我想，过往铜镜终究也映照不出今日的真里与母亲。坐在这里的时候，似乎只是平常一日，镜光沈静地描摹着新妆后的眉目，母亲温柔的帔影由一颗水滴样的玉坠压着，但身后属于她的鬓影模糊，连同她的神情一起，看不清切，只觉得类一片乌沉沉的飞云，将我网在镜水中濛濛的金黄细雨里。我感到有些迷惘，仿佛只是睡眼惺忪着，对镜时不知是在端详自己，还是透过这鉴光凝照着蕊珠殿主人、我的母亲。镜中昏黄的雨气又将我的神思携游……我看到小的时候，纵然是官家的元女、位序为长的帝姬，却也并非时刻持礼自拘、端于内廷，放性天真的过往历历在目、实有很多，那时我与灵河在庭院共植稚树，最后罗襦泥泞、鬓覆尘沙，每归，母亲执手涤尘、濯我垢污，她尝是这样握着我散开的头发，浸在香草水和梅花膏里，轻柔地用梳子抚平一切、抚顺这条记载着生长脉络的河流。当长发再次缠绕在她掌心里的时候……
“母亲，秋尚女官今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您今日真好看。那时我只在想，我的眉眼会是最肖似母亲的吗？”
当长发再次缠绕在她掌心里的时候，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与她紧密相连的血脉蓬勃地跳动着，仿佛数条红线拧结在一起，只成了一根韧而不断、无有尽头的长绳，世路将我们共同的铃铛都挂满了，有些叫逝水，有些叫未来、理想、愿望……到了要放开手的时候，风会从你我掌心的空隙里溜进去，万千铃铛皆响动起来，我们在这一刻完成一次共振。所以母亲，执起梳篦吧，我对她说：“母亲，帮女儿梳头发吧，听她们说，成亲之前，要从头梳到尾。我还小的时候，母亲给我梳头发，我总爱睡着……我之前试了试发冠，” 仍是小女儿般地抱怨着：“好沉好沉。这会儿应当是我今天最轻松的时候了。”

落座

【这是一个昏昧的冬日清晨，贵妃难得不苟言笑，立在镜前，由大宋丰饶的金玉、四海富有的锦绣，将黛山中的雪杏花，催放作腴润的芙蓉。十五岁时，她只是侪侪绿云中一朵，不算庸常，却更不算尽态极妍，而赵真里的十五岁，已注定被热烈的明光裹挟，道慈不疑有他，窗外云影漫漫，这天意旷日持久的、最后的把戏，也会在催妆声里翩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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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权势的滋养可以令芙蓉盛放，悸动却未必和它接踵而至。幸运的是，魏国公主的婚姻，恰恰是一桩花与花期的逢会。自文正学堂外一方义塾，到烟硝淡淡的书信，那位护戎使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又停在海晏河清的盛世里，欲从王殿之外、朝野之中，延续公主的椒花颂声。道慈像是想起些什么，露出一点恍惚的神情，可很快，她又握起一柄血珊瑚钗，熠熠红影落在彼此掌心，何尝不是今古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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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她促狭弯一弯眉，转又笑道】母亲也这样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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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鬟用香草水浸了丝帕，将公主松瀑般的青丝理顺，这方小心奉来金梳。贵妃犹未接过，她的指尖轻轻抚上发尾，镜中的影子，似也与它一样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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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听闻，你曾向福宁殿去，与官家求请降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