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这天，我多年来第一次在这个时节回到这里，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曹县乡下的土腥味，刮得人脸上发紧。我印象里的外婆，从来都是老态龙钟的模样，脊背弯得像被岁月压弯的槐树枝，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嵌满了一辈子的风尘，仿佛打我记事起，她就未曾年轻过。
母亲说，外婆十岁那年，是一九四六年，便在曹县拿起了剥羊的刀，这一拿，就是一辈子。那时候还是农村合作社的年月，私下剥羊卖钱，是断断不被允许的，可家里嘴多粮少，不做这营生，一大家子人便要饿肚子。外婆只能偷偷摸摸干，宰了羊，把肉悄悄换了钱，再辗转换成公分，靠着公分换口粮，这事村里人心知肚明，谁也不点破，都是苦日子里熬着的人，谁又能苛责谁。
她腰间总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刀把被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这刀不单是用来剥羊的，更多时候是为了防身。那年月路上常有红卫兵设卡，撞见私下做营生的，少不得要被盘问刁难，外婆一个女人家，揣着刀，心里才踏实些，走夜路、过关卡，全靠这把刀壮着胆子，护着那点换活命粮的营生。
外公是个铁匠，人老实得像块生铁，脾气却臭，嘴笨得不会说一句软话，一辈子靠打铁出苦力，挣的都是血汗钱。外公在家排行老三，五姥爷和六姥爷，却是头脑精明的，不肯像外公一样卖苦力讨生活，总想着寻条轻快的活路。六姥爷成婚早，娶的媳妇生得极标致，眉眼身段都是村里拔尖的，可在那时候，漂亮反倒成了过错，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花瓶，说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干不了农活，是吃干饭的。
婚后没多久，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五姥爷带着六姥爷，想着逃到别的县寻活路，可路还没走多远，就被人抓了，一路押送到兰考的劳改营。那是个饿殍遍地的年月，两个外乡人到了陌生地方，更是举步维艰，没人待见，更没人肯施舍一口吃的。兄弟俩没办法，只能沿着铁轨捡些残羹冷炙，遇上有人来抓，就攀着火车皮跑路，风餐露宿，命悬一线，全凭着一口求生的气撑着。
后来五姥爷寻了个机会，扒火车跑到了山西，实在没活路，便做起了卖假老鼠药的营生。找两块红砖，磨成细粉，啐上口口水，团成圆圆的药球，就敢说是老鼠药。硬要说的话，这东西虽说不是正经毒药，可吃了终究伤身，也算不得完全的造假，靠着这坑蒙拐骗的法子，骗过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地方，风餐露宿攒了点小钱，开了家小小的铺子，勉强混口饭吃。等后来时局安稳些，他才回了曹县，一辈子也没挣下什么大钱，不过是求个苟活，平日里就爱喝两口酒，十年前，也是喝着酒走的。
六姥爷后来也回了村，没人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来，也是和五姥爷一样，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只为了活着。六姥爷走后，他那漂亮媳妇没人照料，便托付给了外婆照看。外婆是家里八个孩子的老大，从小就担着养家的担子，自己一大家子人尚且养不活，又多了这么一个吃干饭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再者，那媳妇生得太过惹眼，外婆心里也犯愁，乡下是非多，万一哪天她跟了别的男人走了，外婆在村里抬不起头不说，怕是还要被拉去村事法庭说理，落个照料不周的罪名。实在没办法，外婆只能慢慢苛待她，降低她的吃食，缩减她的用度，硬生生把人逼走了。为此，六姥爷记恨了外婆一辈子，见了面连话都不说，可我从来没觉得外婆欠他什么，那时候的人，活着都难，哪还有余力顾全旁人的脸面与情分。
外婆这辈子，终究是没离开曹县，没放下那把剥羊的刀。后来日子稍好些，她还接过给上海军队供羊肉、羊肠的活计，一刀一刀，剥出的是一家人的口粮。曾有熟人来寻她，说外地有工厂招工，让她跟着进厂当工人，摆脱这乡下的苦日子，那是个实打实的好机会，招工的人也不是骗子。可外婆犹豫再三，还是没走，她放不下家里的四个孩子，放不下这一大家子的牵绊。这事儿，成了外婆一辈子的坎，晚年卧病在床时，母亲常听她嘴里喃喃地骂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在遗憾这一生错过的出路，可外婆从来不是会抱怨命运的人，她一辈子都太坚强了，苦也好，难也罢，都是自己往肚子里咽。
外婆偏疼舅舅，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就像母亲偏疼我一样，大抵外婆年轻时，也是看着父母偏疼旁人，落入了这宿命般的循环。
外婆年纪大了，生活不能自理，我们几家子轮流伺候，谁也不舍得雇外人。不是不想图省事，实在是农村人挣钱难，雇人的钱花着心疼，再者也怕陌生人没耐心，照料得不周到，委屈了外婆。我们也没把外婆接到各自家里，都在为生计奔波，轮流伺候已然耽搁了不少挣钱的功夫，这话听着不孝，可生存本就是这般现实，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