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东尼奥医生，全名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工作于意/大/利南方城市西西里的某个医院，是个奇怪的心理医生。
他热衷于种番茄，在诊室里种番茄。
因为他相信番茄的香甜的阳光的温暖可以治愈一切。
安东尼奥今天接到一个患者，是患者的弟弟咨询的医院。
他翻阅着这位患者的资料。
这位患者名叫罗维诺·瓦尔加斯，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性格暴躁。
据罗维诺的弟弟费里西安诺所说，他们是双胞胎，双子心连心，费里西安诺能感受到罗维诺内心的难受，他也经常看见哥哥缩在角落里偷偷地哭。
费里西安诺爱他的哥哥，他很害怕，害怕哥哥是不是生病了，害怕哥哥哪天会离开他，就像妈妈和爷爷一样……
这感人的兄弟情立马打动了安东尼奥，他抹着眼泪保证一定会治好罗维诺。
过了两天，到了费里西安诺给罗维诺约好的时间。
安东尼奥正给诊室里他种的番茄盆栽浇水时，突然听到门外激烈的打闹声。
“哎呀哥哥你就去嘛！”
“混蛋弟弟！谁叫你私自给我约的！”
“我这不是怕你……”
“死了就死了，这样更好……”
“不许这么说！哥哥快进去嘛～！”
紧接着，诊室的门被打开了，打闹着的兄弟俩明显一顿，安东尼奥和费里西安诺点了点头，随后笑着向罗维诺伸出一只手。
“你就是我的患者罗维诺吧？”
“我他妈才不要！”
罗维诺说着把安东尼奥的手拍掉了，这一举动可把费里西安诺吓坏了，他连忙抱住罗维诺的胳膊，带着哭腔撒娇，
“可是哥哥！我们已经交钱了！用的我的零花钱……”
“什么？！你这个蠢货！我们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吧！”
罗维诺一把推开费里西安诺和站在诊室门口的安东尼奥，大步走进诊室。
“你很爱你的弟弟呢！”安东尼奥开玩笑似的对罗维诺说。
“***胡说什么？！”罗维诺骂道。
“难道不是吗？” 安东尼奥狡黠地眨眨眼，“一听说用的是弟弟的零花钱，你立刻就进来了哦。”
罗维诺瞬间噎住了，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抿紧嘴唇，倔强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见他没有反驳，安东尼奥笑了笑。
他站起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像对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那样，轻轻揉了揉罗维诺那头同样柔软的棕发。
罗维诺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硬。
这种触碰，实在是太陌生了。
自从爷爷和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他早已习惯了强迫自己成熟，成为弟弟无形的依靠。
突然被当回"小孩"对待，让他无所适从，但心底深处，却又可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贪恋。
“你知道吗？你是个好哥哥。”安东尼奥轻声说。
罗维诺依旧没有说话，他在思考，他在思考他对费里西安诺的态度是什么？他很烦他的弟弟，但他不讨厌他。
弟弟是他这个家唯一爱他的了。
他总是习惯性装成成熟的模样，因为他知道，他是弟弟唯一的依赖。
装了太久的成熟，以至于再次做回小孩令他感到些许不适，但是细细一想，也，还不错？
这种感觉很微妙，一开始他对于看心理医生很抗拒，他原本对心理医生的想象是古板严肃的中年人。
在和弟弟的极限拉扯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微卷、有着翠绿色眼睛、个子高高的，虽然这点令人不爽，看起来过分热情年轻的西班/牙男人。
根据弟弟费里西安诺的眼神，这个男人好像就是他的主治医生。
其实，还不赖——才没有在说他帅！
随后安东尼奥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上，坐在罗维诺身边，看起来丝毫不像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更像是朋友。
“你是意/大/利本地人吗？”安东尼奥笑着问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哈——?”
罗维诺的思绪被拉回，一脸错愕，“你们医生开场白不都该问‘哪里不舒服’‘最近心情怎么样’之类的屁话吗？！”
“是吗？可是我更想了解你一些嘛！”
罗维诺瞪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别开脸，硬邦邦地回答：“……是，西西里。”
“我是西/班/牙人哦～！马德里来的！”安东尼奥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你这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混蛋。”罗维诺努力维持着不耐烦的表象，尽管他发现自己似乎……

2
并没有那么排斥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安东尼奥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更加放松，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番茄植株。
“西西里是个好地方，”他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这里的阳光和土地，是种番茄的绝佳之地。”
“哦！罗维诺！”安东尼奥的眼睛突然间亮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番茄可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他说道，
“它们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却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只要你给予一点点耐心和照料，它们就会用最饱满、最甜美的果实回报你！”
他指了指他办公桌上的一个盆栽，种的番茄，上面还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你看，它们现在看起来还有点害羞，但它们在努力吸收阳光和水分，每天都在悄悄变化。我相信它们内心一定渴望变得强大和甜美。”
安东尼奥语气跟激动，他那翠绿色眼睛里仿佛发着光。
罗维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安东尼奥的手，落在了那颗青涩的番茄上。
他沉默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你喜欢番茄吗，罗维诺？”安东尼奥突然转过头笑着问。
“……一般。”罗维诺生硬地回答。
他才不会承认他小时候在爷爷的菜园子里，会偷摘下来一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番茄吃，这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味道之一。
那味道和后来超市里买的番茄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仍旧记得祖父菜园子里的番茄有爱和阳光的味道，超市里的番茄只有冰冷的科技与狠活味。
“是吗？那太可惜了。”安东尼奥故作遗憾地耸耸肩，但眼神里的笑意丝毫未减。
“也许你还没尝过真正好吃的番茄。或者，你没试过自己种一种。”
安东尼奥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罗维诺喜欢什么食物呢？pasta？还是 pizza？”
罗维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番茄肉酱意面。”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小孩子喜欢的食物了！
果然，安东尼奥笑了起来，不过不是嘲笑，而是对于罗维诺来说，比较少见的，一种非常开心笑容：
“啊，果然还是离不开番茄嘛！”
“混蛋！那是两回事！”罗维诺立刻炸毛反驳。
“好吧好吧，是两回事。” 安东尼奥笑着点点头，随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看来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罗维诺，和你聊天很愉快。”
罗维诺抿着嘴，一边嘀咕着“谁和你聊天愉快了”一边站了起来。
安东尼奥送他到门口。在罗维诺的手握住门把时，安东尼奥忽然轻声说：“哦，对了，罗维诺。”
罗维诺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你确实是个好哥哥。这不是玩笑。”
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肯定。
罗维诺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后打开门小声说，
“哼，本来就是。”
一开门，费里西安诺就急切的跳起来一把搂住罗维诺。
“哥哥！”
“从我身上滚开。”
罗维诺吼道，但是他并没有挣脱费里西安诺。
费里西安诺给安东尼奥道谢后笑嘻嘻的拉起罗维诺的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出医院。
安东尼奥默默地看着兄弟俩离开的的背影，真是一对可爱的兄弟，安东尼奥嘟囔，
“罗维诺你真的是一位好哥哥哦……”
回家的路上，费里西安诺没有叽叽喳喳。
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哥哥的肩膀，偶尔偷偷瞄一眼哥哥似乎没那么紧绷的侧脸。
罗维诺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诊室里的画面，
那个西班牙人发亮的绿眼睛、那些青涩的番茄、还有那句，
“你是个好哥哥"。
他的嘴角在无意识中微微上扬。
晚上，父亲果然又不在家。
冰冷的厨房和空荡荡的冰箱是常态。费里西安诺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要在平时，罗维诺可能会不耐烦地骂他一句"饿死算了"，然后最后还是会臭着脸去煮两碗最简单的意面，可能连酱都懒得拌。
但今天，他犹豫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安东尼奥提到"番茄"和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番茄肉酱意面"。
“…喂，笨蛋弟弟。”罗维诺叫。
“嗯？哥哥？怎么了嘛？”
“…去楼下超市买点鲜肉和一些番茄回来。”
费里西安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突然蹦起来：

3
“Pasta?！哥哥要做肉酱面吗？!”
“吵死了！快去！再啰嗦就不做了！”
“我马上去！”费里西安诺欢呼着冲出家门。
他一边骂自己“老找麻烦事”，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烧水、找锅。
罗维诺在厨房里做着番茄肉酱。
费里西安诺在一旁一边帮忙一边分享着学校里的新朋友路德维希。
罗维诺时不时吼一句“闭嘴”和“别给我提那个德国的混蛋！”
费里西安诺咯咯地笑起来，随后故意说着什么“路德同学对我很关照”之类的话。
罗维诺抓起一个番茄朝费里西安诺砸去却被对方稳稳抓住。
兄弟俩坐在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肉酱意面时，费里西安诺满足地眯起眼，
“哥哥最好了！”
罗维诺低头猛吃，含糊地骂了句“又笨又白痴”，殊不知他那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一切。
深夜，罗维诺躺在床上，白天那点短暂的暖意褪去后，父亲冰冷的眼神、那些比较的话语又重新占据脑海。
他的内心一直回响着那句，
“你是个好哥哥”
那个医生的话，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一种职业性的安慰？
他带着这种混乱的、自我怀疑的念头，辗转反侧。
他有点，不确定地，期待着下一次的会谈。
他想去验证一些东西……
过了一个星期，到了安东尼奥给罗维诺第二次会谈时间。
这一次门外没有吵闹声。
罗维诺敲了敲诊室的门。
门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那个罗维诺盼了一个星期的，那个充满着阳光的声音。
“是罗维诺吗？请进～！”
罗维诺打开诊室门，看见安东尼奥在给他的番茄盆栽浇水。
“呐，上周过的怎么样～？”安东尼奥笑道。
“……还行”罗维诺别过脸撇嘴道。
安东尼奥笑着指了指他的番茄盆栽，
“看，你上次见过的那个“害羞的家伙”，颜色变红了一点哦！”
那样子好像真的只是在分享新发现的好朋友一般。
“哦对了，上次我们聊到了番茄肉酱意面。之后有吃掉它吗？”安东尼奥放下小喷壶，靠近罗维诺问。
罗维诺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诧异，这家伙记性这么好吗？他心想。
他在安东尼奥期待的眼神下，回复了句嗯。
西班牙人眼神中带着温柔和鼓励，
“我猜那味道一定很棒。食物总是很神奇，不是吗？它们总是和一些特别的记忆、味道联系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罗维诺的反应，然后用一种更轻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问道：
“你记忆里，还有什么味道是让你觉得……嗯，温暖的？”
罗维诺愣了一下，温暖的……味道？
他不自觉的再一次回忆起爷爷那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菜园。
当指尖触碰番茄植株毛茸茸的叶片，那阳光下泥土蒸腾出的独特气息，以及……那颗刚刚摘下来，还带着太阳温度，一口咬下去酸甜汁水在嘴里爆开的番茄的味道。
费里西安诺会跑过来叫喊着“哥哥给我尝尝！”。
爷爷会温和的看过来一笑，即使知道两个小家伙在“偷”番茄，也会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故意说着什么“怎么有番茄贼在偷番茄呀～”。
两个小家伙会连忙跑开，一边跑还会一边说着什么“我不是番茄贼！”。
这是一种，被爱意包围着的味道。
罗维诺抿了抿嘴，“……没有。”
有些东西还是隐瞒了比较好，罗维诺是这样想的。
安东尼奥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他转身走向窗台，轻轻抚摸着一片番茄叶子，像是在对植物说话，又像是在对罗维诺说：
“看，就像我的这些番茄朋友们。它们记得阳光和水的味道，所以能结出甜美的果实。”
他顿了顿，
“我们人也一样，身体和心都会记住那些给予我们‘营养’的味道和时刻。这很有趣，不是吗？”
安东尼奥转过头冲着罗维诺笑了笑。
随后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你的零花钱不多，是和弟弟一起用的。现在和你一起生活的，只有爸爸和弟弟吗？”
这个问题似乎是踩在了罗维诺的雷电上了，他突然发怒，
“这他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4
安东尼奥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笑容依旧，
“抱歉，抱歉原谅我的好奇心。”
他自然地，似乎转移了话题，
“我只是个种番茄的，习惯性地想了解植物的生长环境。阳光太多还是太少？水是不是充足？你知道吗，有时候一株植物长得不够有活力，不是它本身的问题，而是它得到的，和它需要的不太匹配。”
他看着罗维诺，目光清澈而真诚，仿佛只是在探讨园艺知识，
“就像有的番茄喜欢热烈的阳光，有的则更喜欢一点荫凉。没有对错，只是需求不同而已。”
安东尼奥观察着罗维诺的反应，这个小患者没有什么明显的不满的表现，于是他继续说，
“说到不匹配，”他语气轻松，“费里西安诺的资料里提到过，你好像很容易生气。像一只时刻准备战斗的……西西里小刺猬，嗯？”
他笑着说，但这个比喻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种温和的观察。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特别奇怪的问题：
“在你看来，愤怒对你来说，像什么？它为你做过什么吗？比如……保护过你？”
罗维诺明显一顿，安东尼奥没有批判他的愤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他不应该总是发脾气。
他习惯了别人指责他的脾气，却从未有人问过它有什么用。
他愣了几秒，眉头紧锁，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不情愿地、含糊地嘟囔，
“……盔甲。穿了总比光着强。”
这个回答令安东尼奥惊喜，他本来是不抱有希望得到罗维诺的回复的。
他用力地点点头，仿佛罗维诺说出了什么至理名言。
“盔甲。很好的比喻。"
安东尼奥做出思考的模样，
“就像有些番茄会长出厚厚的皮，或者带刺的茎，来保护自己免受虫害和环境伤害。这是一种非常聪明、非常有效的生存策略。”
罗维诺本以为安东尼奥会嘲笑他那非常中二的比喻，但安东尼奥不但没有嘲笑他，反而认真的思考着罗维诺的回答。
有些事情在不轻易间发生在改变。
安东尼奥站起身，走到他那番茄盆栽前面，示意罗维诺跟过去。
罗维诺极其不情愿的，缓慢地站起身走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轻轻碰了碰番茄的茎秆，
“就像这株番茄的刺，是为了保护它最珍贵的果实。你的盔甲也是如此，保护着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探索的意味，
“我有点好奇的是，在这副这么好的盔甲下面，它所保护着的、你最珍贵的'果实'，会是什么呢？”
安东尼奥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种番茄的人的好奇心，你不必现在回答我。”
随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
“啊，看来我们的时间又快走到了终点，和你聊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非常的快呢！"
安东尼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窗台那株番茄植株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刚刚完全转红、饱满莹润的小番茄。
他将这颗带着阳光温度的番茄轻轻放在罗维诺的手心里。
“给，带回去。这是‘害羞家伙’的伙伴，它已经准备好把阳光的味道分给你了哦！”
安东尼奥眨眨眼，“尝尝看，和超市里的有什么不同。”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罗维诺的意料。
一颗番茄？不是药，不是建议，不是作业，而是一颗……番茄。
安东尼奥想起什么似的，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名片递给罗维诺并指了指上面的电话号码，
“呐，这是我的工作电话号码，如果想换个就诊时间或者实在是承受不住了可以打电话给我哦！”
安东尼奥说到这里，突然严肃起来，
“但是我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接通。”
罗维诺粗暴的接过，然后转身离开。
他打开门，费里西安诺依然立刻迎了上来，但罗维诺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吼他。
安东尼奥看着兄弟俩，心中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暖流。

5
傍晚，罗维诺窝在沙发上拿着上午安东尼奥给的名片发呆。
忽然，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回来了。
他心情显然极差，把公文包随意扔在地上，发出的巨响格外刺耳。
费里西安诺被吓得从房间里探出头，罗维诺警惕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男人浑浊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罗维诺身上，仿佛找到了所有不如意的根源。
“你像个死人一样瘫在这里干什么？”责骂声响起。
“也不知道给你弟弟弄点吃的？”
罗维诺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管的着吗混蛋？!”
“还敢顶嘴？!”男人被激怒了，猛地冲过来。
他一把揪住罗维诺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巴掌和拳头随之落下，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我养你吃白饭的？！***活着干什么？还不如去死！***看见你就晦气！”
“爸爸！别打哥哥！”费里西安诺跌跌撞撞地哭着想去拉架，却被男人一把推开，
“滚回你房间去！”
费里西安诺跪在地上攥住男人的裤腿，却被一把踹开，他瘫坐在地上，腿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浑身发颤。
男人越骂越起劲，越打越起劲，就好像是，享受一般。
“***你弟弟还知道拿个奖学金，你跟个废物一样什么也不是，你***怎么不去死？！”
明明这种话罗维诺总是听，但至今仍旧没有适应，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像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使他呼吸不上来。
泪花在眼睛里打转，但不能留下来，他只得使劲掐自己的手心，让眼泪留在眼里。
这场殴打和辱骂可能只持续了几分钟，男人发泄完了，就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回自己房间睡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客厅、吓坏了的费里西安诺、以及浑身疼痛且内心屈辱到极点的罗维诺。
罗维诺抹了一把眼泪，用胳膊捂住眼睛快速冲进房间中。
去死
罗维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死。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
去死吧，让一切都结束。
我是个废物，我死了，所有人都清净了。
书桌上，水果刀冰冷的寒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罗维诺拿起它，很轻。只要一下，一切痛苦就结束了。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名片吸引——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
那个有着温暖绿眼睛的西班牙人……他会……?
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得可怜的希望，驱使着他颤抖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响起的却并非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声音，只有一段冰冷而标准的自动录音：
“您好，这里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医生的办公室……如您遇心理危机，请拨打XXX危机干预热线……祝您安好。"
罗维诺的手无力地垂下，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最后的、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是啊，那个奇怪的西班牙医生下班了，他的诊室和那些该死的番茄都关门了。
世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又一次对他关上了门。
巨大的孤独感和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床脚，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掐住胳膊，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不能被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费里西安诺穿着睡衣，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听到了哥哥房间不同寻常的死寂，以及之前那通无人应答的、压抑的电话。
“……哥哥？”他极小声音，带着哽咽地呼唤。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黑暗中一个蜷缩得更紧的轮廓。
费里西安诺的心更紧张了，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走到床边。
他看到了哥哥剧烈颤抖的肩膀，看到了那部掉在地上的电话。
他没有多问一句“哥哥你还好吗”，也没有打开刺眼的灯。
他非常非常轻地爬上床，然后伸出手，从后面温柔地、坚定地抱住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他世界上最爱的哥哥。
他把脸颊贴在罗维诺僵硬的背脊上。
罗维诺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低吼，
“……滚开！混蛋！”

6
但费里西安诺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暖意，
“不要。哥哥很冷吧……我给你暖暖。”
这句话击碎了罗维诺最后的防线。
他一直以来的伪装，在弟弟单纯直接的温暖面前，土崩瓦解。
炽热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膝盖。他不再压抑，发出了夹带着委屈的呜咽声。
费里西安诺没有再说话，他虽然也很害怕，但也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臂，像小时候妈妈安抚做噩梦的他们那样。
他知道哥哥不需要言语，只需要知道有人在这里，有人爱他，不会离开他。
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兄弟俩就这样紧紧依偎着。
费里西安诺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这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已经发麻的手臂，但依旧没有松开。
他知道，黑夜还没有过去，但至少，他抱住了哥哥，没让他坠落。
去往诊所的路上，罗维诺异常沉默。
费里西安诺紧紧跟着他，不敢多说话。
站在那扇熟悉的诊室门前，罗维诺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该如何面对安东尼奥？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安东尼奥依旧在照料他的番茄，阳光洒满房间。
他回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下午好，罗维诺！”
然而，他的笑容在看清罗维诺的那一刻微微顿住了。
眼前的少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易碎而警惕的气息。
这和上周那个虽然暴躁但已有松动迹象的罗维诺，判若两人。
安东尼奥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但他很快用更温和的语气掩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看来这一周，天气变化有点大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向罗维诺。
“要不要先来看看我们的老朋友?它可是完全熟透了，正等着和你打招呼……”
“***去哪了？！”
罗维诺终于忍无可忍，委屈的泪水从眼眶中喷涌而出，把撕了稀碎的名片扔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没有道歉也没有说话，他知道罗维诺给自己打过电话，他看见了，在诊室的通话记录里看见了。
那个陌生号码他一猜就是罗维诺。
他没有接，他没有来得及接。
“***……***果然……***果然也和他们一样！”
罗维诺哭着嘶吼着，安东尼奥依旧没有说话，他抱着他，静静地等着，等着罗维诺说出来，等着罗维诺亲口说出来自己的情绪。
罗维诺在怀抱中用意大利语哭诉着，哭诉着一切不公，哭诉着遭遇的一切。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弟弟一些？为什么弟弟拥有的比自己多，为什么弟弟拥有的比自己好，为什么自己连朋友都没有，为什么弟弟身边围着一群人，为什么一切倒霉的事情都是自己引起的。
许久，他哭累了，嗓子也哑了。
带着哽咽，带着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安东尼奥凝视着罗维诺的眼睛，那眼神温柔中带着强硬的坚定，
“罗维诺，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沉稳，甚至带着一丝郑重，
“我听见了，你的痛苦成立。”
罗维诺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当一个孩子习惯了被否定、被忽视，他会准备好迎接任何形式的说教和不耐烦。
但他唯独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样一句……认同。
这是被认可。
是你的痛苦成立。
不是“你太敏感了”，不是“你想太多了”，不是“你要更坚强”，不是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你弟弟一样”。
是 “我听见了”。
是“你的痛苦成立”。
这像一个庄严的宣告，赋予了他所有混乱中，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愤怒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存在的权利。
他愣在了那里。
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习惯被否认？
是爷爷离开之后，唯一的靠山消失？是母亲离开之后，唯一的心灵支柱倒塌？还是一次次被辱骂，被否认被欺负后角落里偷偷的抹眼泪？
“它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7
安东尼奥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他们共同守护的秘密，
“那份痛苦。它很重，很真实。你穿着‘盔甲’背着它走了很久很久，一定非常非常累。”
然后，他稍稍退开，仍保持着令人安心的近距离。
他看向窗台，那颗完全熟透、红得如同炽热心脏的番茄，在阳光下仿佛在搏动。
“看，”
安东尼奥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暖，
“我们的‘老朋友’说，它等了整整一周，终于等到今天，想把最甜的部分留给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非常勇敢的事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罗维诺泪痕未干的脸，露出了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想尝尝看吗？这颗……为你而熟的番茄。”
罗维诺动了动嘴，声音沙哑又柔软，
“……就，尝一小口吧……”
安东尼奥牵起他的手，走向番茄，走向阳光，走向温暖。
“呐，好吃吗？”
他摘下那颗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幸福光晕的果实，递给罗维诺。
罗维诺缓缓接过，他先是闻了闻，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一口下去，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发，仿佛一切的阴霾都被这纯粹的味道驱散，只剩下阳光与温暖。
他就站在爷爷的院子里，阳光和煦。爷爷笑着对他挥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的小罗维，怎么看上去这么糟糕？是谁欺负我们家宝贝了？”
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拭去泪痕。
“别难过，你看，上次欺负你的那个小子被弟弟教训回去了哦！”
他转过脸，看见小费里西安诺骄傲地扬着脸，展示着嘴角的瘀青，哥哥，别怕，有我在呢！这是男子汉的勋章！
他听见自己心疼又嘴硬地喊，蠢货！谁让你替我出头了！……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哦，是的，他想起来了。罗维诺想起来了，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他有弟弟，那个永远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身边的弟弟。
他看见了，他好像看见了安东尼奥，看见安东尼奥在笑，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就好像闪闪发光。
他听见了，听见安东尼奥说，
“你的感受，就像这颗番茄的味道一样真实。无论别人是否承认，它都客观存在，值得被认真对待。”
安东尼奥笑了笑，弓下腰，再次递出一张名片，这一次，在诊室电话下方，清晰而郑重地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希望24小时热线：400-161-9995
“下次，你的痛苦快要淹没你，而我又不在电话边时或许可以试着对它说‘我知道你在。’”
安东尼奥说，
“又或者，也可以鼓起勇气，拨打这个号码。电话的另一端，会有人为你带来新的光亮。”
安东尼奥最后轻柔地抚过罗维诺的发梢，话语中带着一种源于生命本身的信念，
“请记住，罗维诺，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费里发现哥哥最近有点奇怪，从第三次咨询回来，哥哥就总是盯着自己看。
就比如说，在早上起床之后，自己在烤两个人的面包，哥哥站在自己身边，默默看着自己。
下午自己在屋里画艺术作业的时候，平时的哥哥会自己躲在房间里，但现在的哥哥会躲在门后面偷偷看着自己。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这种感觉自己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在第四次咨询到来时，罗维诺站在诊室门口，不再需要费里西安诺的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推开了门。
安东尼奥依旧在窗边，但这次不是浇水，而是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下午好，罗维诺。”
他抬起头，笑容温和。
罗维诺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沙发。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那颗被安东尼奥称为‘老朋友’的番茄，如今红得愈发饱满夺目。
“看来我们的‘老朋友’最近状态很好呢。”
安东尼奥自然地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翻开病历本，而是将手里的小本子随手放在一旁。
那似乎是一本园艺笔记。
“……它红得很快。”
罗维诺看着那颗番茄说道，随后又不知道想起什么，别过又红又烫的脸补充，
“才，才不是对你的番茄感兴趣！”

8
安东尼奥笑出了声，
“是啊，因为最近的阳光和温度都很合适。”他顿了顿，“它找到了自己舒适的节奏。”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次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的停顿。
“那么，”安东尼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一周，除了我们的‘老朋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让你觉得稍微轻松一点的发现？”
罗维诺下意识地用手指抠着沙发的纹理，眼神有些游离。
他想起了费里西安诺在厨房里哼着歌烤面包的背影，那么专注，那么……正常。
而自己却像个躲在阴影里的怪物，只敢偷偷地看着。
一股混合着自卑和迷茫的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沮丧，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看着我弟弟的时候吧。他那样才像个正常人……而我，大概也就这样了，一个躲在门后的……病人。”
罗维诺皱了皱眉头，
“怪不得他们都更喜欢费里，虽然但是还是会难受……果然是我太脆弱了吧。”
大约过了几秒钟，
“罗维诺。”
安东尼奥用一种异常清晰、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的声音开口，
“看着我。”
罗维诺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绿色眼眸里。
“我需要你非常清楚地记住一件事。”
安东尼奥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坚定地锁定着他，
“你，罗维诺·瓦尔加斯，没有生病，你会感到如此痛苦，恰恰证明了你是一个情感系统完全健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躲在门后，不是因为你是个病人。这是你的大脑为你启动的最聪明的生存策略，它在用最小的代价，保护着你和你最在乎的人。一个真正‘病了’的人，可能连这个策略都做不到。”
“你看着弟弟感到羡慕和自卑，这更不是你脆弱。这是你的内心在为你应得却未曾得到的爱与尊重，发出的最健康的抗议，它在对你呐喊，‘这不公平！我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安东尼奥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仿佛在揭开一个巨大的真相，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一个‘病人’治好。我们面对的真相是：一个心理完全健康的人，他的心灵在一场漫长的情感虐待中，受伤了。”
“就像腿被反复撞击会骨折，会淤青。你的心，也一样。感到剧痛，不是腿的错，是施加撞击的那个环境的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为你‘心灵的伤口’消毒、包扎，并帮助你离开那个持续伤害你的环境。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罗维诺愣愣地看着他。
安东尼奥的话语不像水流，而像一道强烈的阳光，瞬间穿透了他多年来固守的、关于自我的残酷阴霾。
“情感健康”、“聪明的策略”、“健康的抗议”、“受伤而非生病”……
这些全新的、带着肯定的词语，带着万钧之力，开始猛烈地冲击那些“废物”的标签。
他张了张嘴，所有习惯性的反驳和抵抗都在喉咙里被咽了下去。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鼓励的笑容，将刚才那段足以改变一个人世界的话语，轻轻地留在了空气里。
“好了，这个问题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慢慢验证它。”
空气突然安静，良久，安东尼奥用更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
他微笑着说，
“当一个园丁发现一棵植物的根系在旧花盆里缠得太紧，他不会粗暴地把它扯出来。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为它准备一个更大、更温暖、装满新土的花盆。”
他的目光扫过罗维诺依旧紧握的拳头，语气变得务实而充满支持，
“所以，在我们讨论如何为'心灵的伤口'消毒包扎之前，也许我们可以先做一个简单的准备。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小花盆’。”
“比如说，”
安东尼奥的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找一个本子，哪怕是最便宜的笔记本。它不需要很漂亮，只要属于你。”
“然后，在未来一周，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着在上面记下一件……非常小的事。”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用记录那些让你难过的大事。只记录一件，让你在那一刻感觉'还不错'的小事。”
“比如……”

9
安东尼奥托着腮思考着。
“比如，笨蛋弟弟烤的面包味道吃起来还不错……？”
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罗维诺意识到的时候，他连忙捂着了红的发烫的脸颊，
“混蛋——！才，才没有觉得，才没有觉得那个笨蛋烤的面包好吃！”
“很棒！就是这样！”安东尼奥笑着鼓了鼓掌。
“要发现生活中有意思的事情，就像你刚才那样，很棒不是吗？”
安东尼奥笑出了声，
“要学会为自己种下一颗种子，一朵只为自己而盛开的花，一个你自己的太阳，这很酷不是吗？”
就在这时，墙上的时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看来时间到了。”安东尼奥站起身，一如既往地送他到门口。
在罗维诺的手握住门把时，安东尼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
“哦，对了，罗维诺。”
罗维诺停下动作，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显露出他在倾听。
“你刚才说，'怪不得他们都更喜欢费里西安诺'。”
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带着温暖。
“但我得说，能拥有一个像你这样，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却依然会用尽全力去爱弟弟的哥哥。”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才是费里西安诺最大的幸运。”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从耳根红到脖颈、像一颗生气小番茄一样的罗维诺，眼中的笑意与欣慰满得快要溢出来。
罗维诺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诊室，但这一次，他的心跳除了惯有的慌乱，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期待。
费里西安诺看着哥哥比进去时更红的脸色，却没有感受到以往的低气压。
他眨了眨眼，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再次挽住了哥哥的手臂。
回家的电车上，费里西安诺看到哥哥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哥哥，”费里西小心翼翼地试探，眼睛亮晶晶的，
“周末……我们去游乐场吧？”
罗维诺看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别别扭扭的声音嘟囔，
“……随你。”
费里西几乎要欢呼出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跑了哥哥这来之不易的应允。
他立刻开始兴奋地计划着，
“那我要叫上路德！他说过要带我坐那个最大的摩天轮！”
“混蛋！唯独这个不可以！”
伴着费里吵闹而又激动的声音，罗维诺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和人的虚影。
有多久没去过游乐场了呢？上次去好像是六岁，兄弟俩生日当天，是爷爷送的生日礼物，记得那天，费里哭闹着非要买气球，于是爷爷买了三个，罗维诺现在都记得那老人家和蔼又亲切的笑容，记得爷爷自豪的说着，我们三个一人一个。
那天他们因为身高不够，所以只能玩一些儿童项目，像旋转木马，摩天轮之类的项目，当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费里指着窗外的远方，看，是我们家的方向！
“ve～？哥哥？你怎么哭啦？”反应过来时，费里西安诺正担忧地看着罗维诺。
“才，才没有哭！” “明明就是哭啦，我都看见啦！”
“混蛋！就是没有！”
“哥哥是不是想爷爷啦？”
“呜——才没有呢！”
“我也是呢。”
费里西安诺笑着，眼睛里闪着泪光，
哥哥，想念着过去的不只有你哦，我也是，所以，有什么事不要勉强自己啦，我在这呢！
两兄弟依偎着对方，就像那年生日爷爷带着从游乐场回来的时候一样。
当那个金发碧眼、身姿笔挺得像在参加阅兵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罗维诺的好心情瞬间打折了一半。
“路德！这里这里！”费里西安诺欢呼着扑了过去。
“混蛋弟弟！不是说不许邀请这个洋芋蛋子吗？！”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完全无视了他的不满，径直走到他面前，严肃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用德式效率精确规划好的“游乐场项目最优游览路线图”。
“根据排队时长和项目刺激性综合测算，我认为我们应该从……”
“驳回。” 罗维诺干脆地打断他，“今天我说了算！”
“可是，哥哥～路德都做好计划了～”
“你这家伙怎么和他叫的这么亲切！”
罗维诺指着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质问着费里西安诺。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呀～！”
费里西安诺特地加长加重了“最”字。
“***说他是什么？！”

10
要不是看费里西安诺笑的格外灿烂，罗维诺都有冲上去把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厚实的肌肉打烂的冲动。
“听好了洋芋蛋子，你***离我弟弟远一点！”
罗维诺摆着大家长的架势指着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的鼻子命令。
路德维希他倒也不怪罗维诺，这背后那份对弟弟的关爱他还是听得出来的，毕竟费里西安诺确实是个很需要照顾的家伙。
这一点从费里西安诺根本不会系鞋带就显现出来了。
路德维希将那张精心规划的路线图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
“根据排队时长和项目刺激性综合测算，我认为我们应该从……”
罗维诺一把将图纸抢了过去，动作很快，带着不耐烦。
他皱着眉头，用挑剔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啧，”他发出不满的声音，用手指狠狠地戳在图纸上指指点点，
“这个，太幼稚了，去掉！这种吓唬小孩子的玩意，浪费时间！”
最后，他把图纸塞回路德维希怀里，别开脸，抱起手臂，用一副施舍般的语气宣布，
“随你吧！就按你这个洋芋蛋子的破计划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凶狠的警告，
“但是，我警告你，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要是让我弟弟玩得不开心，或者累着了……”
“老子***跟你没完！”
“好啦好啦！走吧～”
费里西安诺一把拉住路德维希和罗维诺的手往游乐园深处跑。
没过多久，费里西安诺的目光就被一个举着大束气球的小贩牢牢吸住了。
“哥哥！路德！看！气球！”他兴奋地指着那些飘摇的、圆滚滚的色彩。
罗维诺嘴上说着“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被弟弟拖了过去。
在费里西安诺的千万请求下，路德维希终于一丝不苟地付钱，买下了三个气球。
一个明亮的黄色给了费里西，一个沉稳的蓝色他自己拿着，然后，他把一个红的像番茄一样的气球递向了罗维诺。
罗维诺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哈？给我干什么？我才不要……”
“拿着嘛，哥哥！我们一人一个！”
费里西晃着自己手里的黄色气球，在一旁笑着起哄。
就在罗维诺别扭地，用指尖拈过那根红色气球线的时候，
一个带着笑意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呀！是罗维诺吗？”
安东尼奥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愉悦。
他刚才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约好却迟到的两个好兄弟。
目光随意流转，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罗维诺。
不再是诊室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浑身是刺的少年。
而是站在阳光下，手里牵着一个冒着傻气的红色气球，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因为弟弟和朋友的互动而产生的那细微的笑意。
看起来，更可爱呢。
安东尼奥忍不住注视了他好几秒，才忍不住出声招呼。
罗维诺猛地回头，在看到安东尼奥的瞬间，他的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羞耻感和慌乱席卷了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偏偏手里还拿着这种幼稚的东西，还被这个西班牙混蛋看见了！
“混，混蛋！！”他的脸颊像被瞬间点燃，一下子红得比他手里的气球还要透彻。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气球藏到身后，动作慌乱得差点让线脱手。
“安东尼奥医生！”
费里西安诺惊喜地叫道，立刻拉着路德维希凑了过去，
“好巧呀！你也来玩吗？”
“下午好，小费里，还有……。”
安东尼奥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我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是费里的朋友。”
路德维希挺直了身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自我介绍着。
“你就是基尔伯特的弟弟啊！他老提到你呢！”安东尼奥说着笑着挠了挠头。
“话说我正在等他和另一个朋友呢，你哥哥刚刚打电话说他有事晚点来呢！”
路德维希思考片刻，“哥哥今天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
“是的呢，”安东尼奥笑了笑，
“他虽然很不靠谱，但是除非特别重要的事他是不会违约的……”
“哇——！是路德的哥哥吗！好厉害好想见一面！”

11
费里西安诺惊喜的大喊大叫。
安东尼奥这时候将眼神锁定在快要冒烟的罗维诺身上，
“今天的阳光很适合出门，不是吗？”
罗维诺仿佛听懂了，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能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喂！你这混蛋……不准笑！”
他低声吼道，完全不敢抬头与安东尼奥对视。
那颗红色气球在他身后不安分地晃动着，像极了他此刻失控的心跳。
安东尼奥收敛了一点笑容。
他看着罗维诺，看着这个在阳光下会脸红，会害羞，会为了掩饰尴尬而虚张声势的家伙，这比他任何一株番茄苗都更要充满生机，可爱。
他喜欢这样的罗维诺。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罗维诺，觉得他比游乐场里任何一处景点都更有趣。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他语气温和地保证，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话语里满满的愉悦。
他目光扫过费里西和路德，提出了一个对于罗维诺来说非常邪恶的提议，
“既然我朋友要晚点到，而你们正好在这里……不介意我这个‘闲人’暂时加入你们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拍拍照哦？”
“ve～！那太棒了！”
费里西安诺第一个欢呼起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这他可求之不得。
路德维希看着费里西安诺叹了口气，于是点了点头，
“我无所谓。”
唯一的反对票是罗维诺，但他的意见被完全忽略了。
“等、等等！谁允许他……”
罗维诺试图抗议，但安东尼奥已经非常自然地走到了他们身边，并且仿佛不经意地，站到了罗维诺的旁边，把隔壁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植物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来，让他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心脏跳动的格外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随之而来，但却让人莫名的安心。
“那么，”
安东尼奥微笑着，目光落在罗维诺藏在身后、却依旧顽强地露出一个红色圆弧的气球上，
“我们第一个项目玩什么？这个‘番茄’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混蛋！谁、谁的番茄啊！这***是气球！”
罗维诺立刻把气球拽到身前大声反驳，整张脸烫得快要冒烟。
安东尼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笑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帮罗维诺理了理因为刚才慌乱而缠在气球线上的一缕头发。
他的指尖短暂地擦过罗维诺发烫的耳廓。
“嗯，我知道。”
安东尼奥的声音带着笑意，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但它很配你，mi pequeño tomate（我的小番茄）。”
就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罗维诺。
他彻底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费里西安诺看着哥哥前所未有通红的脸和呆住的表情，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随即露出了一个狡黠又开心的笑容，然后一把拉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路德维希，
“路德路德！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阳光，气球，喧闹的人群。
罗维诺站在原地，手里牵着一颗像他心情一样轻飘飘、又像他脸颊一样红彤彤的“番茄”。
而那个赋予它这个名字的西班牙园丁，就站在他身边，笑容比马德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狡猾’的费里西安诺拉着路德维希，迅速消失在不远处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前。
罗维诺依旧僵在原地，安东尼奥那句调情一般的昵称还在他脑海里嗡嗡回响。
世界仿佛被调成了静音，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身边安东尼奥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安东尼奥耐心地、微笑着看着他。
他甚至好心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被罗维诺死死攥在手里的红色气球，让它又飘动了两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终于让罗维诺的灵魂归了位。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淹没了他，但这一次，混合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雀跃的慌乱。
他猛地向后跳了一小步，像是要逃离安东尼奥的磁场，结果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你、你离我远点！”他虚张声势地吼道，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安东尼奥的脸，
“谁、谁准你靠这么近了！”
“嗯？可是我们不是要一起玩吗？”安东尼奥无辜地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我还要负责拍照呢。你看，小费里和路德好像已经去排队了哦？”
罗维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

12
看见那抹亮黄色和沉稳的蓝色正在某个项目的队伍末尾。
一种名为“被抛下”的慌乱感，尽管是他自己造成的，瞬间取代了其他情绪。
“混蛋弟弟！居然敢丢下我！”
他嘟囔着，也顾不上和安东尼奥算账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就朝着弟弟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牵着那个可笑的“番茄”气球。
安东尼奥看着罗维诺近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再次低笑出声。
他快走几步，轻松地赶上了罗维诺，与他并肩而行，肩膀时不时轻轻地蹭到对方。
“慢点走，Tomate pequeño。”他的声音带着风吹过番茄叶般的笑意，
“你的‘茎秆’快要打结了。”
“闭嘴啊啊啊——！！！”
罗维诺的怒吼声回荡在游乐园中。
但是这个怒吼显然对安东尼奥毫无杀伤力，反而让后者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他像没听见似的，自然而然地与罗维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巧妙地用自己稍高的身形为他隔开一部分拥挤。
“所以，”
安东尼奥语气轻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想先去玩哪个？看起来费里西他们排的是‘激流勇进’，你想去吗？还是……”
他目光扫过路线图，
“有个看起来很有趣的‘疯狂旋转杯’，据说转得越快越刺激。”
“谁要玩那种幼稚的东西！”
罗维诺立刻反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条蜿蜒的、传来阵阵尖叫的“激流勇进”队伍。
水花溅起时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小小彩虹，和弟弟兴奋挥舞的手臂，都像钩子一样牵着他的注意力。
安东尼奥了然地点点头。
“明白了。”
他非常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罗维诺的后背上，用一个温和的力道带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我们就去看着费里西，免得那个笨蛋被水花呛到。”
“喂！谁允许你推我了！我自己会走！”
罗维诺抗议着，身体却像被施了咒语一样，顺着那点力道往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并没有真正用力挣脱。
排队的过程对罗维诺来说是一种新型的煎熬。
安东尼奥就站在他身边，距离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体温。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弟弟的后脑勺，努力忽视身边这个巨大的、散发着愉快气息的存在。
“要拍照吗？”安东尼奥忽然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罗维诺。
“不准拍！”罗维诺猛地抬手去挡，动作之大让红色的气球剧烈地摇晃起来。
慌乱中，气球不小心被砸到了到了安东尼奥的头上。
“你看，”安东尼奥轻轻推开挡住自己的那个气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连你的气球都同意我的提议。”
罗维诺猛地把气球收回身后，整张脸又红的像个大番茄。
安东尼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趁罗维诺不注意，飞快地举起手机——
“咔嚓。”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
罗维诺彻底被‘激怒’了。
“***删掉！！！”
照片里，脸颊绯红的少年正恼怒地瞪着镜头，眼神凶巴巴，却因为那过于红润的脸色和身后那颗冒着傻气的红气球，显得毫无威慑力，只剩下满满的生动与可爱。
安东尼奥灵巧地躲开罗维诺抢夺手机的手，将手机护在胸前，绿眼睛闪着狡猾的意味，
“不要。这是我的诊疗资料很重要的一部分——‘咨询者在自然环境下情绪表达丰富性的观察记录’。”
“****狗屁资料！！！”
他们的吵闹声引得前面的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以及其他游客都回过头来。
费里西看着哥哥前所未有的活跃的样子，捂着嘴偷偷笑起来，然后被路德维希轻轻拉了一把，示意轮到他们玩了。
当巨大的水流冲击而下，水花四溅时，费里西安诺兴奋的尖叫声和路德维希努力保持镇定的侧脸让罗维诺一把抢过安东尼奥的手机一顿狂拍。
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嘴角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立刻被身旁一直注视着他的安东尼奥捕捉到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又将这个瞬间在心里收藏了起来。
从“激流勇进”项目出来，费里西安诺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兴奋劲却丝毫未减，立刻被路边装饰着彩虹伞的冰淇淋车吸引了全部目光。
“哥哥！路德！安东尼奥医生！我想吃冰激凌！”
片刻后，四人手里各多了一个堆得高高的冰淇淋甜筒。
费里西安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丰富的巧克力坚果口味，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吃得满嘴都是

13
棕色的酱料糊在嘴角。
路德维希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那表情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早已习惯。
他放下自己只尝了一口的、口味严谨的香草冰淇淋，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不要乱动。”
费里西立刻乖乖仰起脸，任由路德维希动作精准、力道轻柔地替他擦掉脸上的狼狈。
阳光落在路德微微泛红的耳根上，他板着脸，强装镇定。
“哇！路德最好啦！”
罗维诺一边舔着自己的草莓冰淇淋，一边抱怨着不满，
“……所以我就说那个项目蠢死了！水会溅进来那么多！设计的人脑子被西班牙海鲜饭糊住了吗？！”
安东尼奥拿着一个跟他眼睛颜色很配的抹茶甜筒，一句都不反驳，只是笑着听，偶尔点点头，然后在罗维诺说得最激动、手舞足蹈的时候，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揩过他沾了一点粉色冰激凌的鼻尖。
“嗯，看来草莓味的确不错。”安东尼奥将指尖的奶油自然地在纸巾上抹掉。
罗维诺瞬间语塞，脸又变得又红又烫，气急败坏地想把那点被触碰的感觉甩掉。
“你……你***——！”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推安东尼奥，结果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拿着气球和冰淇淋，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
“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呃啊——！”
甜筒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化成一滩粉色的污渍躺在地上。
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罗维诺低头一看，裤子磨破了一个洞，下面的皮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这一下摔得实在，委屈、疼痛、加上在安东尼奥面前出丑的羞愤瞬间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但眼眶还是不争气地迅速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已经准备好涌出来了。
“罗维诺！”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担忧取代，他立刻蹲下身，检查他的膝盖，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罗维诺想骂人，想让他滚开，但膝盖的疼痛和那该死的，让他安心的气息，让他只是吸了吸鼻子，把一声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抱怨：
“唔——好疼……”
安东尼奥仔细看了看，确认了只是皮外伤便放宽了心。
他抬起头，看着罗维诺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某块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罗维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哈？”
“我说，上来。”
安东尼奥侧过头，
“难道你想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吗？或者……”
他顿了顿，扬起一副得逞又带有一丝贱气的笑容，语气里带上一点戏谑，
“你想让路德维希来背你？”
“谁要他背！”
罗维诺立刻反驳。
他看着安东尼奥宽的背影，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屈服于疼痛和那点隐秘的渴望，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安东尼奥轻松地把他背了起来，就好像他没什么重量。
那颗红色的气球，还被罗维诺紧紧地攥在手里，飘在空中，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倔强的，顽强的在空中摇摆。
“喂！西班牙混蛋！你要是敢把我摔了我就杀了你！”
“是，是，我的小番茄陛下。”
费里西安诺担心地想跟上来，被路德维希轻轻拉住了。
路德对他摇了摇头，示意给那两人一些空间。
他看得出来，那位医生完全能处理好这一切。
安东尼奥在附近找了一家环境安静的餐厅，在角落的卡座里小心地把他放下。
他找来服务生要了干净的湿毛巾和一杯温水。
然后把水杯推到罗维诺面前，拿起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掉他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之前沾染的灰尘。
“还疼得厉害吗？”他问，声音低低的，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罗维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触碰，膝盖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他别扭地转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好。”
罗维诺捧着那杯温水，看着对面正低头认真帮他清理膝盖伤口的安东尼奥。
第一次觉得，偶尔摔一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红着脸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事怎么可能！
安东尼奥向服务生额外要了一个小医药箱，正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给罗维诺膝盖上那处破皮消毒。

14
冰凉的触感让罗维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倒吸一口冷气。
“嘶——轻点混蛋！你想疼死我吗！”
“忍耐一下，马上就好啦。”
安东尼奥说着，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缓了。
他一边消毒，一边轻轻地、持续地朝着伤口吹着气。
微凉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安抚感。
罗维诺看着他专注的绿色眼眸，感受着那份过分的珍视，后面骂人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别扭地扭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费里西安诺活力四射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步伐沉稳、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的路德维希。
“哥哥！安东尼奥医生！你们看！”
费里西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两个用软陶手工捏成的小人挂件，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确：
一个有着乱糟糟的棕发朝左的呆毛和凶巴巴的表情，另一个则是一头微卷的棕发朝右的呆毛和灿烂的笑容。
“这是我和路德在那边的手工摊做的！这个是你，哥哥！这个是我！像不像？”
罗维诺瞥了一眼那个“凶巴巴”的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丑死了。”
但他没有拒绝，当费里西兴高采烈地把那个“罗维诺”挂件系在他的背包上时，他只是“哼”了一声，默许了。
路德维希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小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盒不同口味的果汁和一份刚出炉、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华夫饼。
“考虑到热量补充和维生素摄入，我购买了一些食物。”
他一丝不苟地解释着，然后将其中一盒草莓果汁精准地推到罗维诺面前，
“这个，适合你。”
安东尼奥露出了然的微笑。
他处理好罗维诺膝盖上最后一点伤口，贴上创可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肩膀，笑道，
“很周到嘛，路德维希。看来把费里西交给你照顾，完全可以放心了。”
路德维希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严肃，
“这、这只是基于实际情况的合理判断！”
另一边，费里西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华夫饼，掰下一块蘸满了奶油和草莓酱，但不是送进自己嘴里，而是笑眯眯地递到了路德维希嘴边。
“路德～啊——你尝尝！超级好吃的！”
路德维希看着眼前那团甜腻得过分的食物，以及费里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僵硬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微微张口。
他咀嚼的样子严肃的像是在进行某种实验分析，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出卖了他。
“笨蛋弟弟！公共场合注意点！”
罗维诺忍不住对着弟弟吼道，他拿起那盒草莓果汁，插上吸管，默默地喝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安东尼奥坐回罗维诺身边，非常自然地将那份华夫饼拖到两人中间。
“看来，某人虽然膝盖受了伤，”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罗维诺，又看了看正在被费里西“投喂”第二块华夫饼的路德维希，绿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但收获的‘营养’可一点都不少呢。”
“混蛋给我闭嘴。”
就在安东尼奥笑着看路德维希被迫接受费里西第三口华夫饼“投喂”，而罗维诺正对着那半份共享的华夫饼别别扭扭地伸出手时。
一个极具穿透力、活力十足的声音像小号一样响彻了整个餐厅角落，
“Lange nicht gesehen（好久不见） ——！阿西也在？！！哇——！你们居然背着本大爷在这里享受甜蜜时光？！这真是本大爷见过最……呃，复杂的组合了！”
只见餐厅门口，一头耀眼银发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正叉着腰，脸上挂着嚣张又灿烂的笑容。
“Bonjour（你好）～”
而在基尔伯特身边，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正优雅地倚着门框，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朵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红玫瑰，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含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目光在安东尼奥和罗维诺紧挨着的坐姿上饶有兴趣地停留了片刻。
“哥哥？”路德维希惊讶地站起身，一贯严肃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哥哥！？”这是费里西安诺充满好奇的惊呼。
安东尼奥则大笑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基尔！弗朗吉！你们终于来了！看来错过了一场好戏哦！”
基尔伯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是用力揉了揉自家弟弟的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