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带来的那阵微凉的晚风还未散尽，院角那丛茂盛的月季花里忽然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谁？”苏培盛耳朵最灵，警觉地朝着花丛喝了一声。只见那丛月季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一头撞在石凳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哎哟……”那人揉着额头，痛呼出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熟悉的腔调。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半旧太监服侍的小太监，正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他脸上沾着花粉，鼻尖上还蹭了一道泥，唯独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是小允子又是谁？“小允子？”流朱第一个认出了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你钻花丛里做什么？捉迷藏呢？”小允子见是流朱，又看到满桌的故人，尤其是看到坐在主位的甄嬛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顾不得额头上的包，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娘娘！奴才……奴才总算等到您了！”甄嬛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后来被派去伺候弘历的小太监，心中也是一酸。她还记得小允子第一次给她梳头时，笨手笨脚扯断了她好几根头发；也记得他在御花园里为了维护她，跟华妃的太监据理力争。“起来吧，”甄嬛起身，虚扶了他一把，“怎么弄得这副模样？”小允子爬起来，抽了抽鼻子，委屈道：“娘娘，奴才本来是想在花丛后面等着给您请安的，想着这样……这样比较有惊喜。谁知道这边的花丛比宫里的扎人，奴才一紧张，就……”他说着，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末座的弘历，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奴才怕……怕四阿哥看见奴才，又要奴才回去伺候笔墨。奴才不想回去了，奴才就想伺候您。”弘历坐在那儿，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低头品着茶，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了白。苏培盛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小允子，你这可是抗旨不遵啊。咱们四阿哥的旨意，你也敢违？”小允子缩了缩脖子，却梗着脖子道：“苏公公，这儿……这儿又不是养心殿。”一句话，说得苏培盛一愣，随即竟咧开嘴笑了起来，拍了拍小允子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气！像咱们做奴才的，就得有这份硬气！”甄嬛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小允子这一生，或许愚忠，或许可笑，但他那份对旧主的执着，却是纯粹的。“既然来了，就坐下吧，”甄嬛指了指苏培盛旁边的空位，“往后，你就跟着苏公公，咱们一起过。”“谢娘娘！”小允子大喜过望，又要下跪，被甄嬛一个眼神止住。他乐颠颠地挨着苏培盛坐下，苏培盛嫌弃地推开他：“去去去，一身花粉味儿，离我远点。”嘴上嫌弃，却还是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给了小允子。小允子也不计较，端起杯子，对着弘历的方向，远远地举了举，大声道：“奴才敬四阿哥一杯！祝四阿哥……祝四阿哥万事如意！”弘历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道：“各位慢用，朕……朕乏了，先行告退。”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来时，更孤寂了几分。小允子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走就走呗，又不给娘娘请安了……”流朱“噗嗤”一笑，塞给他一块点心：“吃吧，你就别贫了。”小允子嘿嘿笑着，大口嚼起点心来，吃得满嘴渣子，却一脸满足。甄嬛看着小允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再看看弘历离去的方向，心中那点残存的、作为“母亲”的复杂情绪，也在这喧闹中，慢慢沉淀下来。这一路走来，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情。而小允子所求的，不过是一碗热饭，一个可以效忠的主子，和一份心安。在这黄泉路上，这或许才是最奢侈，也最简单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