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茶水间，未见END请勿插楼

·前言·
这是一个突发奇想的故事。
最开始是白老师把已经淡擦的我强行召回，她说，她想擦战国时代的故事。然后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我被迫打开了语擦号，并开始思考起如何构建一个战国时代的故事。但是既然战国都有了，那干脆把战国当作起点，直接擦完全朝代算了。于是带着一点打趣和调侃的心态，我和白老师说，咱们干脆开个戏组吧，擦完全朝代算了。这次她和我说，好。再然后这个群就初具雏形了。
在某个寂静的晚上，我忽然零星的想到了几个关键词：亡国、穿越、宿命、荒谬的故事。在最开始，这些只是零碎得无法拼凑的碎片，于是我将他们暂时搁置。直到有一天，我想起很久之前初中历史课上的一句：烽火戏诸侯并不是西周亡国的真相。那么真相是什么呢？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打开百度，查阅起关于西周亡国之君的故事。可惜，西周距今已远矣，我没能查到很多可以参考的史料，大多数记载竟都将西周的灭亡归结为烽火戏诸侯的笑谈。在我一筹莫展，甚至准备放弃这个灵感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并不算起眼的观点，它否定了烽火戏诸侯亡国的事实，并提出西周的亡国是一场诸侯与周天子之间的博弈，导火索正是周幽王废黜申后与太子姬宜臼，改立褒姒为后，并立其子姬伯服为太子，破坏了宗法制度。而所谓烽火戏诸侯，只是后世杜撰。
那么，假如周幽王是一位明君呢……？以这个假设为出发点，我写下了这个故事，改变了写意朝代的起点。
最开始开裙时，宣传、招募、写设、写剧本都是我一个人在干，好在在我宣传的第一天，几个恰好刷到招募的亲友愿意陪我一起撑起这个戏组，于是空旷的审核群终于有了管理的身影。
我一直在担心，担心许久不语擦的我是否还有能力开起一个剧本，是否还能完成一卷回戏，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写的差强人意……但总之，最后我还是决定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要停下了。
再次鸣谢我的管理组以及亲友，还有愿意完成kpi的群员们，希望这个小小的戏组可以走的更远、更远。
——青缇子携写意管理组 敬上

· 领衔主演 ·
周幽王：姬宫生（23）
■■周宣王之子，激进的明君。他读过太多有关分封制度下，君权旁落的故事了。他以为，他是沉沙的折戟，能够成为史书中唯一的预言者，可是他忘记了，在这个王朝式微的时代，拥兵的王侯不许他拿出那些后世的箴言，那些兵马干戈困住了改革的步伐，让他不得不误入激进的歧途，他想要收回那些被四散的权力，想要效仿秦皇汉武，想要成为千古一帝。
*皮相：邓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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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演 ·
申后：姜祺（22）
■■申侯之女，被废黜的王妇。在西周的分封制度下，她有着一位手握重兵的父亲。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一棵被采撷的彤管花，她曾极目远眺，阅读过一本五千年的史书，这让她怎甘心嫁人、生子，只做一位王侯妇？她要做最好的，一如二十几年前、甚至四十几年前，成为唯一一位高考数学的满分者。在那个男尊女卑尚未形成的时代，她借申侯之势，渡过了长长的泮水，这一刻，她不再是姜祺，她是所有人口中的王后。
*皮相：郭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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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褒姒（18）
■■褒国公主，美丽的供奉。魂穿到这个时代的少女，她听不懂这里的语言，看不懂这里的文字，她只知道她披起了蚕衣，被供奉在一座古朴的宫殿。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像一朵枯萎的灯花，日复一日的凋零下去。她试着观察这里的人们，笨拙的模仿着侍者的举动，可是她仍旧无法容忍王逼近的身躯，阴翳的巨影将她笼罩，她好像一只濒死的雀。
*皮相：孔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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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姬：姜好（20）
■■齐侯之女，献后内侄，熟读史书的劝谏者。她是穿越者中唯二的文科生，是最符合月亮的女人。她的一生，温柔、平静，就像沣水，潺潺的走过王畿。她是姬宫生的表妹，是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近亲，现代的知识告诉我们，婚姻、三代、直系、三妻四妾……这都是不被允许的律法，可在日复一日的驯化中，她学会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去做一位以贤著称的王妾。她是正确的吗？于这个时代而言，是的。
*皮相：陈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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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姬：虢惠（19）
■■虢鼓之女，随波逐流的王妾。她也自负的以为，她是最聪慧的女人 因为她懂得对所有人低眉。她与父亲虢臣一般，舌灿莲花，最擅媚上——她将这种谄媚称之为“顺势”，顺流者上，逆流者亡。她可以在申后当权时，为她亲捧莲灯，也可以在褒姬得幸时，为她篦发。她没有思想，没有立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选择以一种柔顺的面庞承载脆弱的生命。她深知封建时代的可怖，以至于她丝毫不曾想过，这是一个奴隶制的西周。她没有诸侯之女的出身，没有权势滔天的父亲，她与她的家族，都是王的附庸，是王的奴仆。
*皮相：卢昱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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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侍：青鸟（20）
■■申国人，随申后入宫，为王宫侍，怯懦的安现者。她是最不被眷顾的穿越者，三岁，她的父母将她卖与他人，几经辗转，她来到了申国王宫，成为了姜祺的侍人。她是第一个抛弃自己穿越身份的人，她见过被献祭的人首，被剥下的人皮和被炙烤的白骨，那一刻，她好似明白，她身处于一个命如草芥的国度。在这里，她学会了缄默，学会了躬身，学会了叩首，她就是青鸟，一个飞不出王宫的青鸟。她认同了她的身份。
*皮相：杨超越

· 目录 ·
Ⅰ沣水汤汤
第一折 | 姬宫生×姜祺：
“那么妾无话可驳。只是略有些不得体的疑虑：申后无过，因何被黜呢？”
“申侯效共伯郑庄公之辈欲摄天子之政，诸侯释位，卿士竞相从之，朕非厉楚之辈，如何容你？”
第二折 | 虢惠×褒姒：
“夫人呀……褒国的时令花也一如这里的鲜妍吗？同我讲讲您的故事好吗？”
“我忽然为她感到悲哀了：她不该希望一只象牙白的哑女能与她对话。在这里，我是一支只会向她偏首的淡丁香。”
第三折 | 姜好×青鸟：
“只有偏隅的寝宫可以归去，齐姬殿下…请不要再问了。”
“无关申侯或王后，我只是想说秋露渐浓，偏宫深寒，你与阿祺应记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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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做冷欺花
第一折 | 姬宫生×褒姒：
“我看着他的袖摆，在心中默数。一根，两根，三根，十根。他也是有着十指的人啊……”
“甜会使人快乐。王后啊，朕何时能见到你的笑颜。”
第二折 | 虢惠×姜好：
“账目里不知去向的银两已然不堪细琢，是你的手笔，对吗？”
“没错，是我。但是天色将晚了，您还不愿为自己的裙裳添一朵珮花吗？”
第三折 | 姜祺×青鸟：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殿下，我会永远追随您的脚步，无论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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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大梦皆空（杀青）
第一折 | 褒姒：
“姬宫生，你的国，亡了，亡了！”
第二折 | 姬宫生：
“王已经来不及拉住宠妃还是王后的衣裙了。惟时何为，朕无可为，冥昭懵暗，不是知醒归……”
第三折 | 姜好：
“然而金簪的锈迹抵上姜好雪白的颈肩时，天地轮转，飞雪远去……”
第四折 | 虢惠：
“我如是站在回忆斑驳的棱角里，将油纸伞轻轻倾斜下来。”
第五折 | 姜祺：
“光临于此，俯觅了一场放诞的风露。”
第六折 | 青鸟：
“她曾坐在河岸边的芦苇从中洗净衣带，而后长久地驻足、远望，直至身边之人都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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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沣水汤汤
沣水从未停止流淌。但周的气数却已经走向衰亡，它没有驻足，更没有等待，而是静静地走向消弭。可怜那位年青的天子还未一展宏图，便要被迫接受王朝式微的事实。可这和他所学过的历史截然相反，他学过秦皇汉武的专治，读过明太宗废丞相的果断，君权与相权、君主专制与中央集权……他应该是坐拥天地的王啊。可随着申侯的势力倍增，他的母族齐国再难与之制裁，姬宫生不得不将目光放到其他诸侯国身上，譬如，褒国。褒国位于汉中之地，土地富庶，加之褒侯刚直，又隐隐有与申侯交好之势，于是在姬宫生与虢鼓的设计下，褒侯不敬周王，触怒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天子。当王畿的干戈攻打到褒国城下，褒侯伏罪，褒世子各处奔走，想要救出被羁押的父亲，于是在谋士的劝谏下，褒世子决定倾褒国之力献宝，奉其妹公主姒入周，以求天子宽恕。姬宫生欣然接受了这份献礼，他与褒侯达成某种协议，他要求褒侯进入他的麾下，成为他的附庸，并剑指申侯。无由废后，废太子，是他对申国第一次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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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齐国：齐侯掌管的诸侯国，姬宫生母亲献后与齐姬的母族
2.申国：申侯掌管的诸侯国，申后姜祺的母族
3.褒国：褒侯掌管的诸侯国，褒姒的母族
4.关于为什么大家没有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西周：首先是西周的字和语言和现代的不一样，大多数胎穿而来的穿越者学会了这里的语言文字，但却不能与现代语言和文字联想起来，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第一折 | 姬宫生×姜祺：
“那么妾无话可驳。只是略有些不得体的疑虑：申后无过，因何被黜呢？”
“申侯效共伯郑庄公之辈欲摄天子之政，诸侯释位，卿士竞相从之，朕非厉楚之辈，如何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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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申侯露出谋逆的爪牙，周与申国的结盟终于走向了尽头。随着申侯势力与日俱增，此消彼长，王权日渐式微。年青自负的王不愿成为诸侯国的傀儡，而他对申国发难的第一剑毫不犹豫的落在那位同样年青的王后身上。姜祺早知道，她的枕边人是一位王，一位骄傲的王，他不会受制于任何一位诸侯，自然也不会分与她半分真心。所以风雨欲来时，她异常平静，她穿戴着属于王后的翟冠，静静地等候着命运的降临。她抬起眼，冷目望着她昔日的丈夫，而一墙之隔的是她年仅六岁的孩子姬宜臼——与她一样，横遭飞祸，他从太子被贬谪为庶人，而她则被迫交出王后的宝印。姬宫生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因为自此之后，王会有新的妻子，但王后却不再唤作姜祺。姜祺没有起身，没有向他叩拜，她全程如同局外人一般，看着他惺惺作态的眉眼。也许王有愧，可随着那句“妾无过，因何废黜”的质问，他自以为悲悯的脸庞还是不由皲裂。这是一场对质，两个慧者的对质。姜祺的眼睛太锋利，总是让姬宫生感到恍然，那么……他的王后，一个如此刚强贞烈之人，真的会余生安居侧宫。但他欠姜祺的太多，所以他选择了抬手，放过这个悲哀的政治牺牲品。废后，这是他对申国的警告，也是妄图重振王权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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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宫生
镜破犹明，君王的剑却不行。当白刃不再能够载译黄草后的铁甲，任由他的赤雁翱翔于百里之外的疆土时，便也该做乌江自刎的雄魂了。
而显然，姬宫生如今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寥想绝处逢生的处境。没有了这只来自申国鹰鸟，他亦能在千里之外的褒国寻找到一只类鹜的红雀，偏北的绪风吹过，她比起你更显有妃御的情柔，带着三分羞赧又疏离，向你从前那样跪俯在天子的膝下。
而你却不再俯首，只能由帝王的掌心冰冷地划过曾经习以为朝的王后簪仪，“阿祺，以身入局，你不亏”。
：“你依旧会是周朝上下唯一一位申后”。周王笑了，声音有些冷。与隔室孩童恐惧的哭声叠交成一阵惊风将他之后的声音送入你的耳畔，“毕竟，朕再也不会车允许驾六而行的申国诞生一位王室的妻子”。阿祺，戾天之鹰，也不该破天而行。因此摧折的霜剑会毫不犹豫地挑起你未湿胡油的发尾，不过尚未舍得扑血深入，只是居高临下的望着你眼中的讽意。世人都说女儿效父，你作为申侯予以交换的公主自然也不例外，这双欲将权势与尊贵的刻入骨碑的眼睛，几乎让我觉得愤怒，愤怒的发狂，想要毁掉。哦，不对，比起追咎你们陈陈相因的逾矩，王或许更乐意听你们长久的辩白，这才该是人臣之于王君之殿时该有的俯首啊：何时生死，何人忠奸，皆应在他的笔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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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祺
我垂眼，如同注视着待价而沽的金器，毫无徂哀地慢慢垂下了双袖。难道这是一位先妇或顽固，或细弱的阔别？我们毕竟不得而知，只能眼睁睁看着扎眼的黑影惊扰性地转动，一线银苍样的雨水进犯我的口鼻，我眼前便只剩下影子，王子宜臼学步的影子，它正用脱簪击弦的忠贞来证实自己身为臣子的决心；父亲抱壤踏马的影子，它颠簸着辔驾浇灌自己身为诸侯脱俗的高情；以及风雨中王后翟冠如晦却光耀的图藻，终于掉落在骊山大镐訇然坍圮后扬起的尘埃里……我清楚地意识到生命张齿的罅隙正在被我填满，用漂泊的花泥，坚硬的腴璧，或者难以抑制的茫茫火光。这是天地列阵不久后的某年某月，有蟜氏的子嗣还没能娴熟地支配石头，江水，以及青草地，而那些色淡的影子会为此感到惋惜。作为一种类同于遮天蔽日的美丽，这已经很珍贵了，她想，我们不能再要求更多。“王已经决意了吗？”比及这位愚贤两弓的周王，申姜的眉眼总怀有过犹不及的锋利。然而，即使是仆从都会熟稔地讲述，周室需要恭顺而绝不忘形的主姬，而非眼前这个七情六欲都莫敢直视的申后。仍被唤作王后的女人低下眼睛，淡漠地笑着，那是一种甚至不能称之为莞尔的情容，“那么妾无话可驳。只是略有些不得体的疑虑：申后无过，因何被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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姫宫生
山有万舞，执辔者千呼百应迎回王的发妻，笾豆、袍酒、拥贺胤维，分明已一切有关朝暮舆共的礼仪一一过罢，也终做不到孝道不竭，善始有忠。周王点点头，目睹临朝后的第十九个雷雨之夜成为你们的诀别，侧宫的屋斗比起你们新婚的椒房大抵矮上三分，使他的眉目难以畅叙不算纯正的哀情。也没什么藕断丝连的哀情相叙了。鼍鼓既响，穴中蝼蚁之生死本就取决于旌旗飞昂的落脚，怀璧其罪的道理不必再由他为你阐述。“申侯效共伯郑庄公之辈欲摄天子之政，诸侯释位，卿士竞相从之，朕非厉楚之辈，如何容你”？他不愿与你再谈千篇一律的苦衷，由是再多动情的故事渐入你的镜湖中也从不会泛起丝毫的涟漪。卧榻之侧，姬宫生曾每每望着你的身形出神，后妃僭越干政的说辞从来都源于王的纵横，他们既渴望着从你的翟冠中寻觅到坐拥山河九险的快意，又总在促眉的上一瞬为你足够细腻而坦白的箴言感到欣赏。只不过每当要将这段君父之权的神性披露人前时，王的面色依然会仅仅落下沉重，“亢龙有悔啊，阿祺“。同林同寝的誓言从此作罢，周王却不忍再任宝剑犹腥。待到撤剑颓坐于案前时，也不再与你四目相视了。
：“今日要你效太姜之贤退居别宫，是要为你心怀不臣的父亲送上一份覆巢之下的敬告。泮水相绕，比邻而居，非是朕的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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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祺
雷火夜，桃花弓，我们岂能求全一个鱼青色的誓言如旨，急促管弦的泪水中所有影子都倒光万千，然而姜祺仍没有学会扮演恭顺的女儿，她将那双求剑的眼睛将自己藏在腐烂的濡襟下，夜夜筹谋着春水蘧然的天涯。我们明白：从前的她的确是在朝圣，却并非跪拜庸碌的的君王。摄衣跽坐的申后叹了口气，只有眼睛鲜明如初，口吻平静而耐心地说：“王还是不明白吗。中州之土，莫敢不来享；海宇之大，莫敢不来王。您贫穷而衰老的国运正在无可复转地被分食，焉能再兴于王都的春天，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位怀僭的诸侯、一个柔弱的女人么。不仁，无德，少贤……这些形容，王都听厌烦了吧？”那道俪仁的身影正因露电而无限拉长，有如殡天劚玉的事态延伸至蹑带生平的裙角。她对这样从游的锋利不置可否，只是轻慢地舍目萤爝一样的西日，哦，这还不够，那绝不是轻弃漂泊的梦，我还需要运筹持辔的风流，长留月日的等待，以及纵情操红的剑器，我知道我只是与这个幽伤的时代萍水相逢！她摒弃了原先微末的自称，似笑非笑地仰面从容，浮起一个违心的笑意，“王诸事冗昌，还有宗祧社稷之重，”却在言毕时候放任了从游的嗟讥，她的神情并无执着，只无聊伸手扶正眼前歪斜的烛火，字句轻慢地，“便不要在我这里耽误口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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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宫生
烛火将姜祺的影子投在周王噤声后的黑影里，像一道黥刑后的烙印。“至此一生，终是是姬宫生失信与阿祺”。他最后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发妻，若不是有亘久的愿望与申侯作祟，他大抵会对这个女人留有七分的柔情，他们曾共同立于设祭的郊野，共同策马驱驰。骊山的燧火，牝鸡司晨的无数个长夜，姬宫生仰目而见的都是这样一张脸。只是他不得不亲手斩杀立于自己掌心的青丝，残忍地看着它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赤诚变得像如今这般冷淡。“你的父亲，曾蓄甲三千于渭水之侧，阿祺，他也应教过你防微杜渐的呈辞吧”，周王在你身旁落坐，依旧延续你不愿悉听的陈词。随即“呼”地向前探去，率先冲灭那捧有些危险的烛火。你所见无咎，反是不思的人是他，风雨如晦的人亦是姬宫生，与钟鼓之后雷雨积攒的水坛不同，他仅仅俯首埋于你的颈间，无需任何言语与觞酒，便以静默地表白深藏心中的愧疚，“朕不是厉王，亦不会做史书上已经化为灰烬的幽王，不会允拟江山毁于情爱之上”。他顿了顿，拂衣起身，待背对你时才重新变得淡漠，“然朕亦不是太甲，并非成王，能容忍诸侯僭越，自起高墙”。他始终要要作的是百姓眼中，你的眼中的天下中主，不智不愚，不上不一下，“阿祺，待到海天升平之日，朕自会邀你再次共赏”。王的靴声在此后隐匿于狼藉的秋叶后，橐橐攘攘，不曾等及你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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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祺
没有人需要王杯水车薪的羞赧，姜祺在这片踽踽的黑暗，为一个拔步的怀抱而挪动视线，于是轻易嗅到了干帛上几近乡腐的气息。我曾站在千年后眺望幽王两葛失色的衣愚，与几净的十四尺接天钢铁高厦，煎熬的火燧与轰轰然的车轨，还有轻捷而匠独的机器相比，这些动荡的宠爱都显得太过渺小了。曾经的等待莫不落空，仰首法天不见光阴之情，垂眼广地无措弓灯之际，又怎么会放任那些不可或缺的命掌远游，心甘情愿地领受一位扈持喜怒无凭依的君王的情爱与罪罚？申后的笑容逐渐融化，而语气变得谑戏而无聊：“如果您的江山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覆灭，那么这所谓贤明无匹的君王，似乎也太无足轻重了。”你很可笑，以为享用披红挂彩的大祀，便是天底下最受优渥的天子；可是永失能贤则意味着从此脱胎阿鼻，连上古饮霞餐露的神祇都会遭受灭顶，更何况中州人皇，海宇统摄？好了，好了，即使我不曾目睹你身披银御坐在棺椁之侧，在这样俯仰五千载春秋的穿行中，也有过夜以继日研讨生死的光阴，定有某种超乎实质的*事物*，凌驾一切存在和非存在，超越一切肯定与否定，而我则颖悟地触及了决绝演化的本真。她望着王措措自专的影子，顿足不移地想，即使我的身后悬挂着管瑟懦化的江山，在风雨弦柱上支驭大颂的也绝非是你。申后没有再接后话，只是冷情地转过身，影子的投幅一点一点消逝在作祟肉体之后了。-

第二折 | 虢惠×褒姒：
“夫人呀……褒国的时令花也一如这里的鲜妍吗？同我讲讲您的故事好吗？”
“我忽然为她感到悲哀了：她不该希望一只象牙白的哑女能与她对话。在这里，我是一支只会向她偏首的淡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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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来到这里时，载有礼物的雕车便走入了这个王庭，她掀开帘，入眼是冰冷的青铜和殿宇。她不知道她来到了何处，但这里的人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行着她从未见过的礼，她随着一行人来到王的宫殿，笨拙的学着身边人跪下叩拜，可是她是王妾，怎能行着与奴仆一般的拜礼，王看着她露出了一种阴森的笑。她被送入寝宫，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事后她将自己泡在水中，可是却洗不掉他留下的痕迹。她的乌发很长，流淌在她的身后，她不知道宫外人如何议论她的身份，她只知道她好像回不去了，永远的回不去了。然后虢姬来到了这里。因为她知道，有一位褒国的公主被兄长献给了王上，只为换他父亲的平安。而褒侯走出牢狱，换来的是一位少女献出一生。但她习以为常了，她习惯了王与王侯间微妙的利益关系，也习惯了王会爱上一个新册的王妾。她拿起一把象牙梳，放低姿态，为这位宠妾篦发。这就是侯女与臣女的区别呀，哪怕她们都是王的妾室，可她却要低人一等，不得不奉承起王与其他任何夫人的美谈。虢姬想问她很多，譬如她的曾经，譬如她的故事，譬如她对王，和王对她。然而，这位美丽的女子却始终不曾回答她的问话，只有灯还在继续燃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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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惠
你问我，沣水从哪里来？我答非所问地告诉你，三月的王城西郊有一丛老杜蘅。其实我的名字于史册而言无关紧要，譬如红莲夜里，宫河中那只荷叶灯，又譬如某位王妾华丽的耳珰。仅仅如此。沣水的故事要自一只水鸟说起……那天，我提起裙摆，倨傲地点足过汀州，白鹭、绿柳，水鸟衔着陈泥停留在沣水，却遗落了一串玉珠子。从此，我开始学起用篆文写“惠”。水鸟不说话。
走近你的眼睛，我以足够恭顺的姿态低首。曾经，我独坐湖畔，念诗撩水的年华里，我自比美兰馥仙*，并把审时度势当作一种时间带给我的馈赠。叆叇暮云、蓬江春草，王宫的女人是彩釉，不诉说颠沛的苦痛，缄默的双眼像白瓷。沣水之情，不过尔尔：无论佞臣贤君，无论笑靥泪眼，王朝我们注定奔走，裙衣汤汤而流。褒侯的贞哀女儿比我想象中更加年青，拥有一张比名字更美丽的面庞。我垂眉，拾起一把新制的梳子。王宫陈列的器皿里又多了一件薄胎玉。我不曾惋惜，不曾忏悔，连喟叹也不再发出，只是柔顺地提起手腕，轻轻地、轻轻地替她篦发，理顺她的鬓角，梳起一个夫人簪珠佩环的发髻。我侧身，依旧柔和而虔诚，可当我看向她光洁的脸颊，就无可抑制地想和她对谈：“夫人呀……褒国的时令花也一如这里的鲜妍吗？同我讲讲您的故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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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
我醒来时，坐在一架蒙有乌帘的马车中。我的身侧有一位侍女，她穿着我不曾见过的桑服，恭敬的拿出一把玉梳为我添妆，我问她我在哪，我是谁，可是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挑起艳红的口脂点在我略显苍白的唇面上。从此，我不再说话，只是掀开帘让一枚枚伤花从我眼底飘过了。我们走过了群山、走过了草原、走过了一条条川流和城郭，我不知道我会去到哪里。在我的身旁，永远陪着一位虔诚的侍女，她总是孜孜不倦的为我描眉，为我添妆，为我点燃那只通体青白的鬲式炉。我见过它，在一个我忘记名称的博物馆里，隔着厚重的玻璃与灯光，遥遥一瞥，错身而过。而现在它却出现在我的裙侧，我一抬手便能触摸到它温润的炉壁。我闭上眼，假装忘记我走进了这座恢宏的王宫，幻想起我还是那个行走在柏油路上的少女，可是孔雀蓝、玛瑙红、鹦鹉碧……我看到铜镜前一支支陈设的珠笄以及鲜艳且黯淡的釉彩时，我恍然意识到，我回不去了。殿的轮廓好似是由焦墨勾勒的，只有透过一扇微弱的烛影，才能看到这里的人们如何莲步珊珊的挪移。那道紧闭的木门突然被推开，像一朵被裁作两段的木蕖，我望见有四只八角的提灯充作引路，之后一位古朴的妇人向我走来，我不知道如何向她叩拜，她也宽容的允许了我的失礼。她跪坐在我的身后，为我拢住潮湿的长发，然后她执起一把白色的短梳，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是那样的轻巧，只需寥寥几刻，便能盘起如芷草般美丽的发髻。我看到她的唇在开合。但我忽然替她也感到悲哀了：她不该希望一只象牙白的哑女能与她对话。在这里，我是一支只会向她偏首的淡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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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惠
自沣水匆匆流淌至今，女人与杨花的故事自然已经不在少数了。沣水河以东万里之处有一棵神树，一棵翡为叶而玛瑙饰腰的神树——我知道的，她是一位丰腴的女人，长发里挽着翠珠子，金蝉停在她的鬓角上，堕马髻旁落一朵花，那片白兰仿若惆怅，又似乎有前夜芙蓉吐蕊留下的先周遗风。一叠遐思集结成文卷后在我的心飘渺底云，那么哀思遥遥、王城明月也皎皎。古水之湄，我无从追溯它的源头；王宫之侧，我也不知怎样问询夫人姒的故事。我愿意将她比拟成一只伤情却不伤心的相思豆，红膏般的色彩褪去；或许，又或许她连簪入王朝的冠冕作妆也不足，只剩下一个冰裂的素青瓷胎，静默着，静默着………我记得，曾经的某年某月，雨水滚落下来，洇湿了我的裙角，勾勒出燕子的模样。
青春其实是一座城池，夫人姒是帘拢微垂、春风吹渡时也不忍惊扰的那座，而我是那青砖苔瓦墙皮已坠的边陲之镇吧。我并未停下为她梳头的动作，像那把象牙梳一样柔和。我的手指仍然在你的发间穿行，我在依照过去的样子做好谦卑的惠姬。秋水如梭，江畔丛柳竟然生出两只悲鹤，提膝而不双飞。看着她，缄默的她，我把音调放得更轻了：“那么王呢？您与王的故事呢？您不愿与惠对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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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
那顶嵌花的香鼎再次吐出一片如群山般的雾色，朦胧得织起一卷伤帘。我微微蹙起眉，两条腰间的裙缦也不由得蜷缩起来，我摸索着侧过身，摁住你正在为我执梳的双手……这位夫人，我看不清你了，你的眼睛、你的两眉、你的发髻都湮没在这片游弋的云里。你的手好冷，像才从十二雪里取回的瘦玉，我好像捂不暖了，我不是春天，不是能够投之于你的蕙草，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举止是否符合这个朝代的王嫔，我只会困惑的看向你，思考起你的情容是否是在这座王庭下，最符合女人的姿态。我慢慢的、慢慢的把手抽回，然后趁你移目时，把它重新安放到两朵灰青色的兰袖内，我在效仿你的模样：沉静，温顺，如照水之花。这天，我没有等来你指责的神情，却等来了一位身着蕖衣的侍女，她躬身叩拜，十分歉意的将那顶盛满香屑的铜炉抱走，又留下了我与我们的遇见。我只好失礼的与你相对。然而，我发现，只有在目光伫立在你发间时，我才能看见那对以翘首之态望视的珠环，像飞鸟隐约在绿桐下，摇摇又曳曳，似隔水观月，我竟又看不清了。我想起年少时，我曾与父母走过江南的白堤，亲眼目睹一场脉脉无言的细雨：它从朝花下到夕拾，由花檐行至杨柳垂下，轻盈的、漫漫的，像春水中睡着的涟漪。杏花是它的妆靥，而迟暮则是它的裙装。它也如这里的女人，总是安静的披起灯纱，在铜镜前拢起如水般的长发。我不属于这里，可我还是应当对她有所回应。于是我向她摇了摇头，却不敢摆手，也不敢再笑或是颦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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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惠
姬王宫的铜篆，青纹绿螭。我抛下一本老书，如果不是因为某几页与前朝厚古有关的诗文，我会以为不遣花虫粉空蠹的故事早已死去。几天前，似乎是一个水愁月伤的时刻，我屈膝坐伏在花团，丁香落在我的肩头、我的裙摆。神树问我惠，惠者何为？我别一朵白蕙在耳后，随后我说芳草萋萋，惠者也不过是不淑不慧的一捧小剑兰。沣水淙淙、矮柳丛丛，她们不会带走我对这条河的情思，毕竟只有溯游才能回到旧时的沣水之畔，那时我鬓边簪珠、衣衫楚楚，曲裾裙拖在地上，蜿蜒成换锦花的形状，我尚且垂着腰，对漫天的柳絮不管不顾，只是以水为镜、拆诗作韵。
芦苇与群鸳鸯，王朝的故事绵延依旧，但绝非是对我伤而不哀的挽留。香胭，宝驹，我幻想着你的红妆之队绵延数里的样子，沿着沣河，继而夫人制式的雕车走过此水，渐渐与沣河绿色的边界模糊了，也就成为了沣河。而夫人姒呢？她沉默着缓缓向我、向王宫，渐渐也就成为了汝窑天青。我停下了手里的梳子，侧头看你：“夫人，为什么只是摆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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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
我还是想说，倘若她能读懂你的声音，那么此刻，她一定会向你摇首：她不要你的篦发，不要你的屈膝，更不要你手中执起的象牙梳。那么，你该如何博她一笑呢？或许很简单。她喜欢蕙花编成的穗子，喜欢将一枚枚兰茝叶压入妆奁，她还喜欢雎鸠鸟在清晨里的第一声啼鸣。如果说水，那么她会告诉你，她爱着那条温柔的苏州河，在月光下的，在仲夏夜的，在每一个春水初生的时节的。她不喜欢沣水，因为它在唐朝的长安，又在周朝的镐京，就像西周一样：于她而言，是一个太远太远的地方了，她不认识这里的苇叶，也不懂他们的语言和文字，刻在龟甲上的铭文不是横竖撇捺下汉语的影子，而是日夜捧读也无法明了的古文古意。她只会学着你，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仅剩的一面镜子了。可镜未磨、镜未磨啊，昏黄的、朦胧的，仿佛一支雀环都要化在其中了。来自周朝的铜镜又该如何照出人比黄花的哀苦，又该如何说清一位几千年后少女的心绪，空、空、空，都是空。剩下的是无言，无话，无以相对。
……我无法和你说起苏州河了。你不会知道，那里有一排玉色的二十四桥，畔有红药，隰有荷华。而六月，便是属于芍花的季节。回忆是一种别样的哀事。我的老故乡，睡在了有着珍珠兰的梦里。但这个青器伏地的朝代，种不出一朵真正的兰，也结不出珍珠朵。我没有再看向你，我知道，你的询问与我无关了。

第三折 | 姜好×青鸟：
“只有偏隅的寝宫可以归去，齐姬殿下…请不要再问了。”
“无关申侯或王后，我只是想说秋露渐浓，偏宫深寒，你与阿祺应记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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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后被废，宫中人人自危，谁都不知这位年少气盛的王接下来会剑指谁人。但不论下一个被无端迁怒的王妾是谁，失去王后尊位的姜祺确乎是失势了，她的母国成为了王的眼中钉，儿子被废黜了太子位，自己也从王后沦落到了庶人，只能以“申后”二字代称——她成为宫中避之不及的存在，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讳，更没有敢与她来往，哪怕王依旧宽容的给与了她昔日王后的待遇，可申国被疑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人敢和偏居一隅的申后来往了。从前青鸟走在王宫中时，虢姬会向她嘘寒问暖，其他王妾也会体面的喊她一声青鸟姑娘，而如今，她只能看见众人脸上似有似无的鄙夷，但青鸟已经麻木了：从很久之前到现在，她的心好似只是生命的容器，在这个奴隶制的国度，她学会了宠辱不惊，也被迫学会了低眉躬身。唯一向她伸出手的是那位齐姬，她是王的亲人，也是王的妃妾，看着那双有着三分相似的眉眼，王会给她几分薄面。她抬手，依旧如曾经春雪犹在时，向她轻问是否合该添衣。青鸟微微一笑，却后退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她说您应该明哲保身，因为申后与王已经势同水火，她深知她们俨然强弩之末。齐姬却温柔的回答，她在意的是姜祺，而不是王后，更不是申后。王宫几年的相伴不是虚情，更非假意，齐姬承诺，倘若偏宫缺任何衣食，她都可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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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好
沣水犹东，黄苇依旧，飞光也只肯从周宫巍耸的墙壁上剥落寸灰，似乎一切都横亘在汤汤长流中无改初颜。然而姜好始终记得走进这里时怦动的心跳，温热的血水流过她的眼睛，带着模糊的红影遍寻相熟色，也只堪堪一轮白月。此后经年，风雪、日月，她体会着它们亲切的温度，枕着天地施予的希冀，缄默而温吞的融进了这里的春秋，埋身在每一滴露水滋养的年轮。齐姬就用这双寂淡到可称枯水的眼睛描摹过太多，譬如周天子江山为聘时申后铮傲的发鬓，彼时西风正盛、一行吹卷至王台并肩的少年夫妻衣袂翩翩，她仰首台下，却敢料东珠略逊申后瞳色。那么如今呢，赤烈如荻花也老死冬雪，可叹朱色一如当年霞帔，西风亦从不改凛冽。或许姜好太过平静，毫无波澜地如同一镜清水，所以才那样轻易的读懂每一池波涛的汹涌，她欣然接纳，因为她们那样鲜活。姜好委身在齐姬的躯壳里，一一拾起此间数载春朝秋月，最后仍旧用那样平淡的眼神望向青鸟，没有讽喻、没有怜悯，还是那样甚至能感受到暮春温煦的语调。：青鸟姑娘，此行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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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当黄昏在悲蝉啼鸣的又一年秋声中消逝，遗留在历史中的城围终于有了迟暮的颜色，在这座沉寂的王宫里，是青鸟最先发现庭前的芭蕉病黄、萋萋沾衣，因为只有她总是低垂着头，安静地傍走，沉默地驻望，像诗经里依依的弱柳，仿佛随时都会变成飞絮，忽然飘散了。然而，青鸟的离去或存在，实在是缄寂的岁月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笔，在这里，即使雨纷纷下，她的目光也亦然干涸如初，就像真正变成了一只困宥在宿命中的飞鸟，遗史里关于镐京的全貌，随着她悲辛的目光落了下来。青灰色的天水压在她的身上，在衣带渐轻的秋日里，草苢终将湿微，洧水流过她人的裙摆，青房与翡物，不过是一个承载着女子衣体的匣，她们在这昏暗的天光下，是否总有一日如烟散尽呢？然而青鸟即便已穷尽末路，仍是如此缄默着，习惯了长久的低眉，甚至连微笑这样渺小而无波的牵动，之于她都是一个极其硕大的动作，惟有叩首、惟有躬身，行云流水般的伏在地面上，伏在王与姬妾的宝履下，让这位辗转流离在悲哀命运之中的女史，不会像她的名字一样，成为一只只能驻足在宫檐上的青鸟。此刻，她轻轻退去两步，像轻描淡写地翻过周宫往事的其中一页，声音也很轻地：“只有偏隅的寝宫可以归去，齐姬殿下…请不要再问了。”青鸟再度垂下头，这一次她的颈子比往常愈低，近乎埋进这片钟鼓沉重的土地，昔年如流水远去，所以惟有将眉眼束之高阁，不必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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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好
该怎样叙说落在青鸟眉上的灰迹，如同雁过之秋的一笔草絮，很轻很淡的压在那里，却俨然足够描出两痕浓重而无力的幽愁。天地灰白，似乎大雨将至，申侯的锋刃就将在这片瓢泼里折戟。姜好嗅到了雨雾的腥湿，还是选择停在这里，试图看一看这位始终缄默的使女此刻正用怎样的目光望向姬宫的青瓦，然而她低垂的头颅拒绝了以齐姬之名落下的询问，姜好无可竭制的想起了姜后，那个曾坐拥四海风光的女子也如同雨后残莲，垂着水露苦重的眼睛，等待着折首深池吗？姬宫数载，即便微末如蝇虫也早已蜕壳更长，何况一汪如水般优柔的女子活在这里，相依相偎如同交缠疯长的荇草，又怎会首肯谁先沉沙死去。忧虑与爱怜便从齐姬华美的衫袍里蜿蜒而出，爬向姜好颦蹙的横眉，青鸟如何退步，她便如何迈去，所谓无情沉重如刀剑相向的杀戮，于姜好而言不过是命数轻描淡写的一笔，如何比拟她最该握住的、那些朝夕相对的情贞。所以在覆上青鸟瘦弱的手腕时，她实在不愿去想走进这场王庭的风雨里，最终会迎来怎样的淋漓。
：无关申侯或王后，我只是想说秋露渐浓，偏宫深寒，你与阿祺应记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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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你总是回头看那些的西风故里的黄昏，又总是回头望那些朝不保夕的青春，桂花闲落，秋草怀梦，已是亭盖如伞的心盘被植在那封誊写王宫周地潦草的遗笔中，然而玉带漂泊，若淇水悲走在女人裙裾之下幽幽的愁苦，雨丝渐渐，流落着我心哀矣的情绪，她望去，竟有些轻了。再故是低眉，错目之间，就仿佛她从未在这座宫檐下抬起过眼眉，一瞬间、我们称之为须臾的那一瞬间，你或许看见了她眉头攒动——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在齐姬的凝视下，她隐约想起些什么，譬如王后曾彻夜泪流的双眼，譬如桂子沾诗的一行黄翡，譬如书写下青萍之末的故事，就在世事漫随流水的典故中，悄悄溜走了。她收回静默的目光，败苇如同长垂的睫，进退同履间，青鸟最先感受到手腕上的温度，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微凉，温柔而疏轻，像齐姬的眼睛一样，她曾望过的那双眼睛，更像一部水经，愈要静水流深，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河流。青鸟实在不忍心拂去这样一段柔软的目色，可是直至细雨不堪瘦，泼湿女子们交叠的裙摆，她微微颔首，后退的半步有如隔开了数十载年岁的尺距，微笑着，才更具有忧伤者的情却：“奴会记得叮嘱申后的，殿下不必忧心，更不该忧心。如今申后与王之间已然势同水火，您如此聪慧，自然知道此刻本不应与申后宫中之人攀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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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好
是水月，是镜花，是飞鸟徙于一场虚无的春华秋实……她走进这里时如是想。直到曾谓之虚无的涟涟水色彻底浸湿了齐姬曳下的裙摆，沉重的、如同枷锁般的衣尾终于困住了这只千年之后的燕雀，她才在薄润的月色里低下了头颅：那么、我是姜好。然后风雪为其篦发，春秋为之描眉，一只困顿的水鸟在这里长成活色生香的女人，飞光从不曾剥离在她眼里种下的和煦，或许她也在枯走盘旋的年轮里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我是一个藏在绵绵阴雨之后的、微弱的太阳。是的，倘若称姬宫百年为一场暴烈不停的久雨，那么四性之女皆是困顿在苦水里的苔草，生在晦暗、活在沉郁，姜好便愿意做这轮婉转而不吝的辉光，逶迤在每一川每一水的风华之后，再从老旧的岁月里拾起她们遗落的簪钗，细细盯凝斑驳的灰痕里一闪而过的昔年灼灼好颜色，然后捧着这样珍美的从前，期望唤起一颗堕星本该曜曜的晖彩。
：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秋风还是穿过青鸟与姜好之间，隔开一条微弱又似乎源远的溪流，她不再靠近了。天地将姜好微缩成一尊易碎的瓷璃，然而此刻她这样坚韧，即使沱雨已从身后席卷而来，齐姬的笑还是这样怡然不动。
：偏宫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唤我。请别再拒绝我了，青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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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美人的幽情，在光阴里凋零。是否会感慨一句：如露水一样易逝而美丽的女姬，在史官青笔恢弘的记载里，你只是公元前780年间一场最寻常不过流落的雨季，灰青色的忧郁是这座王宫与你相共的底色。然而西周时代的风貌其实是一匹倾踏芳草萋萋的野马，在暮色下奔走、奔走，只留下一位女史迟暮却垂髫的背影。宿悲的秋，风声愈大，没有帷帽能遮住她丰盈的面庞，那如此清晰可见的哀伤之意就愈发缓缓地流淌，在这个霍乱的朝代，一颗珍珠的响动，也足以撼动一行史书的改写，于是她垂下头，尽可能寂静无波。金阁寺、白马鞑鞑地远去，终究人去楼空。当名为流水的回忆一经走逝过王姬们如绿愁水般的蛾眉，青鸟的目光也染上了悲秋的颜色。她说，我听见诗风从悲袍下竞走而过，在青鸟之前，我还拥有另一个名字吗？这些被遗忘的事与情，于青葱年代的薄暮间，衰败成一湖沾满落花的伤波。草芦枯黄，遥望及远的筑台上是美人来去之间飘渺的身姿，齐姬的声音也仿佛从那里传来，她唤我青鸟姑娘，一个温润的称谓，从申后蔽临偏宫之后，我再次听到有人这样唤我时，竟就在今日了。青鸟姑娘以那页仍然青稚而忧润的面孔回望，姬宫的梧桐树下，暮秋、落花，齐姬与青鸟，一切似乎与从前都并无不同，却在哑然中找寻到一刻悲寂：“好……”此时却又觉得遗忘才是子不我思的故乡，所以不必想起了，远在历史中遥望西风悲秋的女史，也终将湮灭在芦苢纷然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