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喀琉斯是在蓝风车幼儿园大班认识的。那年大风车幼儿园被并入蓝天幼儿园,合并后改名叫蓝风车,我们大风车的小孩全去了他们那边。换个地方上幼儿园对我来说意味着两件事:每天多走三百米的路,多过一条马路;认识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据他讲,爸妈在他一两岁的时候就"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但他每回干了坏事,第一反应都是盯着目击者:"别告诉我妈。"
读学前班那年,阿喀琉斯从幼儿园电视上看到了轻功,大为震撼,当即宣布武林高手要从娃娃抓起,并强烈要求我去见证一位绝世大侠的诞生。第二天他就从红砖墙上一跃而下,成功把腿弄断了。
"别告诉我妈。"他小脸惨白地看着我。我答应了。然后他的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大概半分钟不到,就恢复如初了。
阿喀琉斯爷爷奶奶不怎么管他,这使得他早早便染上了江湖气——说白了就是成了小混混。不过他脑子灵活,成绩也还过得去,倒一直有学上,就这么跟我从幼儿园同学一路做到了高中。阿喀琉斯的日常就是带着我们一帮兄弟逃课抽烟上网打架擂肥,什么坏事都干。和人打架受了再重的伤,也就是白着脸让我们别告诉他妈,过个一两分钟又活蹦乱跳。
大伙躲厕所抽烟都是各抽各的,没钱的抽小白龙,条件好点的抽黄鹤楼。但阿喀琉斯不一样,他只抽1916,我们从来没见过他抽别的烟。兄弟们谁碰上喜事了也会给大伙散根把烟,但我们也没见过阿喀琉斯给别人散烟。
高三刚开学,来了个插班生,据说是高考失利来我们这复读的。自来熟的犹大自告奋勇去跟他当同桌,花了一个多星期、十来节自习课,才搞到点情报:平时稳定C9,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个末流985,不甘心,决定复读。
复读生天天在教室里刷题。偶尔有同学鼓起勇气去请教问题,他也爱答不理,只说这种题都不会写该去检查检查脑子,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作派,大伙都觉得他太傲。看不惯他的阿喀琉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下晚自习躲学校旁边小巷子里,等复读生路过,从背后套麻袋拖进去揍一顿。
这办法不知道有没有让复读生变谦虚,但揍完之后我们倒是没那么看他不顺眼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到了成人礼后的第十三天。复读生是个记仇的人,他虽不知道那晚揍他的是谁,但拿脚指头想也知道跟我们这群混混脱不了干系。而我们这群人里嗓门最大、嘴最松、最见钱眼开的就是犹大。复读生不知从哪儿搞来几包1916塞给犹大,这混蛋转头就拉着复读生把所有事一股脑交代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对我们的要求向来是"别打扰其他同学,别闹出人命就行"。但阿喀琉斯居然把主意打到复读生这种好苗子头上,班主任觉得必须重拳出击了。当天下午他就去阿喀琉斯家做了个突然家访,跟爷爷奶奶聊完后,给他父母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正上着数学课,校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地鸣般的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似的怒吼:
"阿!喀!琉!斯!"
我和阿喀琉斯一个坐最后一排靠窗,一个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听到那声怒吼时,我清楚地看见阿喀琉斯浑身一颤。我扭头望向窗外——一个怒气冲冲的阿姨,应当就是阿喀琉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母亲。
就在这时,阿喀琉斯突然惨叫起来。他发疯似的脱下衣服,满地打滚。随着惨叫,他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从五岁时用水果刀在手臂上刻的太阳公公,到十五岁时跟校外混混争狠斗勇在胸口烫的烟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满地翻滚。每滚一下,他身上就多出百十道新伤。鲜血喷涌而出,在地板上洇开一幅妖艳而诡异的画。滚了大约一分钟,阿喀琉斯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壮着胆子把他翻过来,伸手去探鼻息——阿喀琉斯已经被活活疼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高考前后那几天,我们把犹大那个小混蛋也套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算给阿喀琉斯报仇。之后每年阿喀琉斯的祭日,我们都会回学校,往他当年的座位上散几根1916。
有一年我们去得早,推开那间早已不属于我们班的教室门,看见他座位上已经搁了三根点燃的1916,烟屁股还带着余温。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阿喀琉斯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据他讲,爸妈在他一两岁的时候就"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但他每回干了坏事,第一反应都是盯着目击者:"别告诉我妈。"
读学前班那年,阿喀琉斯从幼儿园电视上看到了轻功,大为震撼,当即宣布武林高手要从娃娃抓起,并强烈要求我去见证一位绝世大侠的诞生。第二天他就从红砖墙上一跃而下,成功把腿弄断了。
"别告诉我妈。"他小脸惨白地看着我。我答应了。然后他的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大概半分钟不到,就恢复如初了。
阿喀琉斯爷爷奶奶不怎么管他,这使得他早早便染上了江湖气——说白了就是成了小混混。不过他脑子灵活,成绩也还过得去,倒一直有学上,就这么跟我从幼儿园同学一路做到了高中。阿喀琉斯的日常就是带着我们一帮兄弟逃课抽烟上网打架擂肥,什么坏事都干。和人打架受了再重的伤,也就是白着脸让我们别告诉他妈,过个一两分钟又活蹦乱跳。
大伙躲厕所抽烟都是各抽各的,没钱的抽小白龙,条件好点的抽黄鹤楼。但阿喀琉斯不一样,他只抽1916,我们从来没见过他抽别的烟。兄弟们谁碰上喜事了也会给大伙散根把烟,但我们也没见过阿喀琉斯给别人散烟。
高三刚开学,来了个插班生,据说是高考失利来我们这复读的。自来熟的犹大自告奋勇去跟他当同桌,花了一个多星期、十来节自习课,才搞到点情报:平时稳定C9,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个末流985,不甘心,决定复读。
复读生天天在教室里刷题。偶尔有同学鼓起勇气去请教问题,他也爱答不理,只说这种题都不会写该去检查检查脑子,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作派,大伙都觉得他太傲。看不惯他的阿喀琉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下晚自习躲学校旁边小巷子里,等复读生路过,从背后套麻袋拖进去揍一顿。
这办法不知道有没有让复读生变谦虚,但揍完之后我们倒是没那么看他不顺眼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到了成人礼后的第十三天。复读生是个记仇的人,他虽不知道那晚揍他的是谁,但拿脚指头想也知道跟我们这群混混脱不了干系。而我们这群人里嗓门最大、嘴最松、最见钱眼开的就是犹大。复读生不知从哪儿搞来几包1916塞给犹大,这混蛋转头就拉着复读生把所有事一股脑交代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对我们的要求向来是"别打扰其他同学,别闹出人命就行"。但阿喀琉斯居然把主意打到复读生这种好苗子头上,班主任觉得必须重拳出击了。当天下午他就去阿喀琉斯家做了个突然家访,跟爷爷奶奶聊完后,给他父母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正上着数学课,校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地鸣般的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似的怒吼:
"阿!喀!琉!斯!"
我和阿喀琉斯一个坐最后一排靠窗,一个坐倒数第二排靠窗。听到那声怒吼时,我清楚地看见阿喀琉斯浑身一颤。我扭头望向窗外——一个怒气冲冲的阿姨,应当就是阿喀琉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母亲。
就在这时,阿喀琉斯突然惨叫起来。他发疯似的脱下衣服,满地打滚。随着惨叫,他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从五岁时用水果刀在手臂上刻的太阳公公,到十五岁时跟校外混混争狠斗勇在胸口烫的烟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满地翻滚。每滚一下,他身上就多出百十道新伤。鲜血喷涌而出,在地板上洇开一幅妖艳而诡异的画。滚了大约一分钟,阿喀琉斯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壮着胆子把他翻过来,伸手去探鼻息——阿喀琉斯已经被活活疼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高考前后那几天,我们把犹大那个小混蛋也套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算给阿喀琉斯报仇。之后每年阿喀琉斯的祭日,我们都会回学校,往他当年的座位上散几根1916。
有一年我们去得早,推开那间早已不属于我们班的教室门,看见他座位上已经搁了三根点燃的1916,烟屁股还带着余温。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