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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故事·经典重温】善良的坏媳妇(故事会1995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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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辽宁)王圣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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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良辰吉日
农历四月,辽南帽儿山刚刚有了几分春意。这天一大早,有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骑着自行车飞驶在复州河对岸的公路上。看得出,姑娘有什么急事,车到李屯沟的河边时,她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汗珠,使劲蹬了几下车子,连人带车从浅水中冲过去,然后拐向门口有棵老柳树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姓李。女主人长柱妈刚好低头从院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差点儿撞在一起。长柱妈心里有点冒火,这人真冒失!可她抬起头来,不由地愣住了。原来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她那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刘慧娟!
刘慧娟的头上冒着热气,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一见长柱妈,就着急地说:“妈,犯事了。”
长柱妈吓了一跳,一时呆在那里。这时,长柱和他爹从外边回来了。见婆媳俩呆立在院门口,长柱爹说:“别在这傻站着,有什么事回屋里说。”
四个人进屋后,慧娟喝了几口热水,这才慢慢缓过气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一件要紧事给说了出来。
原来,李家已择定今年四月初六巳时为长柱和慧娟完婚的良辰吉日。谁知在昨日里,慧娟妈上街碰到一个会看相的,那人自称“赛神仙”,上知天,下知地,尽知人间祸福。慧娟妈被说迷糊了,不由也挤上去,请那人给看一下李家择定的日子。谁知“赛神仙”闭眼一算,竟说四月初六巳时是日元与时元水火不相容,天克地也克,是个好凶狠的日辰。慧娟妈吃不住劲了,花钱请“赛神仙”又给改掉了一个日子。这不,一回家,就硬催着慧娟上婆家改日期。
李家人懵了。眼看,再有几天家里就要办喜事,请柬发了,婚宴上的鸡鸭鱼肉也都准备妥了,这一改日子,岂不乱套?但不改日期,万一真要撞上凶日,岂不一辈子倒霉?长柱爹想想放心不下,立时就让儿子去找当地最有名望的老徐头,让他再仔细推算推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李长柱从老徐头家满面春风赶回来,一进屋,就嚷:“没事,没事,日子吉利着哩。”
“真的?”李家人顿时都来了精神。“是的,老徐头说,赛神仙是算错了。四月初六乃丁巳月丙子日,丙子日是婚姻嫁娶的良辰吉日,要是改日子,那才犯忌讳呢。”
听说原先定的日子无事,长柱爹妈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又鼓了起来,也不沮丧了。
慧娟只上过小学,对择日子的事也是很看重的。她见两家老人,各说各有理,心里觉得没底,她连饭也没顾得吃,就急匆匆地赶回大沙河畔的刘屯。
慧娟的父母正在家中等着亲家的消息,待女儿回来,这么长,这么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后,一时也犯了难,男方不同意改日期,女方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他们一核计,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让慧娟妈再去找那个“赛神仙”,请他给寻个避灾的法子。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个“赛神仙”收了钱,自然愿意帮忙,他交给慧娟妈一样东西,并叮嘱她,千万不能看里边的东西,回家后就用红布缝上,并如此如此地去做……
很快,四月初六到了。李家的喜宴吸引了众多的乡亲。一大早,不少本家亲戚和热心的邻居就过来帮忙,他们贴喜字,摆桌椅,杀鸡剖鱼,有人还在院子里拉上了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放送着欢快的歌曲。到了辰时,来喝喜酒的人越来越多,老柳树下,放满了横七竖八的自行车、摩托车。
长柱妈拿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硬打起精神同各位来客打招呼。长柱妈身子骨原来就不硬朗,患肺气肿、高血压、心绞痛等多种疾病,差不多年年都要躺下一二个月。这些日子为儿子的婚事,她操碎了心,人一直觉得恍恍惚惚,身子发沉,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长柱妈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倒下,一定要挺到儿子的婚礼结束!终于,儿子和媳妇双双拜了天地,拜了她和老头子。尔后,她就迷糊了,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眼里所见到的只是花花绿绿,人来人往。
长柱爹忙前忙后,顾不上看老伴的气色。亲戚邻居们光顾着喝喜酒,说吉利话。谁也没想到,长柱妈会在这个时候倒下。还是大女儿心细,早上起来就发觉母亲的脸色不好,怕她熬不过,又要犯老毛病,就一直伴随在母亲身边。此刻一见母亲的神态,就知情况不妙,赶紧和妹妹一道把母亲搀到屋里。
再说新娘慧娟,自打从汽车下来后,一见到婆婆,就低下了头,仿佛在什么地方有对不住她似的。现在见婆婆被大姑和小姑搀扶到里屋,她想过去却迈不开步,想说句话又张不开嘴,脸上全没了喜庆的神色,尴尬地坐在洞房里的床上。
由于长柱妈身体欠佳,几个远道来的亲戚,也不好意思住下,婚宴过后就各自回家了,那些闹洞房的人,喝完喜酒,逗完趣后也知趣地散去。这时,家里人才有空儿腾出手来照看长柱妈。大女儿和大女婿主张去医院,长柱妈不同意,长柱爹也不赞成,他们不愿意在儿子结婚的大喜日子住医院。
新郎新娘也过来问安。长柱妈不高兴了,有点愠怒地对长柱说:“今个儿可是个吉星高照的大喜日子,跑我屋里做什么?我没事,快回屋去吧。”
姐姐也往外推新娘。小两口儿只好双双回了洞房。
2. 避邪之符
说来也怪,长柱妈这次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像往常那样,一病就是十天半月的。很快,她就感觉到好多了。大女儿和大女婿都有工作在身,见母亲无事,也就放心了,叮嘱了几句,就急着上班了。二女儿正读初二,也不能待在家里。因为庄稼地要施肥,长柱跟着爹进了城。此刻家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这天,慧娟很细心地给婆婆做了一碗鸡蛋面条,亲自端到炕前。婆婆坐起来,接过碗放到一边,握着媳妇的手,叹口气,说:“慧娟,真难为你了,刚做媳妇,就伺候上了婆婆。”
慧娟脸一红,终于忍不住说:“妈,快别这么说了。有件事,想告诉您,也不知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都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长柱欺负你了?”婆婆的口气很随和。
望着婆婆那慈祥的面孔,慧娟心一热,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原来,那天慧娟妈为避灾去找“赛神仙”,“赛神仙”收了钱后就交给慧娟妈一道符。“赛神仙”说了,他们结婚的日子不好,不是婆婆克死媳妇,就是媳妇克死婆婆,只有戴上这道符,新娘子才能避过灾难,镇住婆婆。于是,新婚出嫁那天,慧娟妈就悄悄地把符交给了女儿。慧娟心底善良,觉得这样做对不住婆婆,但经不住母亲的百般劝说,最后终于把符戴在身上。令慧娟吃惊的是:这符确实灵验,自己刚进婆家门,婆婆就病倒了。从此,慧娟便产生了一种犯罪感,这种情绪搅得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对婆婆好意说道:“您是不是也找人画道符戴上?”
长柱妈听完,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想发火,但再看看媳妇那满脸愧疚的神色,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琢磨着,若是我也找人画道符,戴在身上,媳妇的命若是不如我旺,不是要被我克死了吗?想到这,就用平静的口气对媳妇说:“妈老了,不怕克的,你放心,妈不会出事的。”
慧娟觉得不好再说什么,就劝婆婆趁热把面条吃下去。婆婆胡乱扒拉了几口,就把饭碗推给了媳妇。晚上,趁长柱爹起身去给牲口添料的时候,长柱妈小声地跟二女儿说了这件事。
二女儿毕竟在学校受的教育多,根本不相信此类事儿,可她不知为什么,却偏偏说了这么一句:“我嫂子也太有点那个了,既是婆媳相克,还告诉你做什么?”
长柱妈说:“你嫂可是好心肠,怕我出事呗。”
“怕你出事,那她干脆不戴符好了。”二女儿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长柱妈心里可就翻腾开了,也不知是什么味道,独自伤感起来,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她推了二女儿一把,说:“这事千万不要告诉你哥,不然,咱家会出事的。”
也许是忧郁过度吧,几天后,长柱妈又一次病倒了,而且病情日益加重,最后不得不住进了医院。
开始,长柱两口子还勤往医院跑。后来,由于家里和地里实在忙不过来,小两口子来的次数少了。白天,就由长柱爹照料。晚上,姊妹几个轮流来照看母亲。
这天下午,二女儿进病房一看,母亲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不由生气地问母亲:“我嫂子干嘛不到医院来?”
“家里忙,她走不开啊。”母亲倒通情达理地为新媳妇辩解。
二女儿心里不高兴,气呼呼地拿起暖瓶,到水房去打开水。她刚走出水房,就见哥哥风风火火地赶来。她一看嫂子没来,心里就更有气了,迎上去,对哥哥说:“哥,你知道咱妈怎么得的病吗?”
“还不是累的?”
“不对,是你那宝贝媳妇给害的!”
“净说胡话。是不是看你嫂子没来有意见?”
“我说胡话?我看你是昏了头。”一气之下,就把嫂子身上戴着避灾符的事给抖露了出来。二妹明知这是无稽之谈,但为了让哥哥去责怪嫂嫂,她也以假当真了。
在结婚的大喜日子里,遇上新媳妇戴符这种事,那是很讨人厌恶的。李长柱自然要恼火起来。恰逢此时,慧娟提着饭盒来给婆婆送饭。长柱一把拽住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二妹见此光景,赶紧溜进母亲的病房里。慧娟顺从地跟着丈夫到一边去了。
李长柱厉声喝问:“你说,咱妈的病是不是你害的?”
慧娟压根儿也没有想到丈夫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怔住了:“我、我怎么会害咱妈?”
“那你为啥要戴符?”长柱又逼问了一句。
慧娟这才听出了头绪,就老老实实地对丈夫说:“我是戴过符,可我告诉咱妈,让她也戴道符,那不什么事都解了吗?”
“啊!你不告诉妈,兴许还没事。你一告诉她,她还睡得着觉,吃得下饭?那不等于要了她的命吗?你这个害人精,安的什么心?”长柱一推一搡,慧娟上衣的衣扣掉了,露出一个用红布缝成的小三角块来。“好啊,到今个儿你还戴着。我叫你戴!我叫你戴!”长柱恶狠狠地一把扯下来,扔出老远。
慧娟也不跟丈夫分辩什么,只是默默地去把那小玩艺儿又拾回来。
“你想干什么?”李长柱瞪起了眼睛。
“我想当着咱妈和你的面,把符烧掉,省得大家都不放心。”
“你想气死咱妈呀!”接着,就听“啪”地一声,慧娟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这下,慧娟是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手挥动着饭盒,一手抓住长柱的前衣襟,哭喊起来:“好啊,你打死我吧,我也不想活了。”长柱用手一挡,饭盒被碰飞了,饭菜撒了两人一身。
外面的吵闹声惊动了长柱妈。她问二女儿:“怎么,好像你哥和你嫂在吵?”
“不会吧?他们没来呀。”二女儿不安地掩饰着。
“你怕克***,就不怕克死媳妇?算我瞎了眼,不认得你这个大孝子!”慧娟的话,这次可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长柱妈的耳朵里。
长柱妈长叹一声:“造孽啊,也不嫌丢人。”说着,使劲瞅了二女儿一眼,“是不是你告诉你哥的?”二女儿吓得不敢应声。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也越来越大,长柱妈又气又恨,不由地昏厥过去。
二女儿从病房里哭着奔出来,对哥嫂说:“你俩快别吵啦,妈都昏过去了。”
李长柱夫妻这才止住了吵闹,一齐扑进病房,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起“妈”来了。
3. 夫妻赌气
慧娟一赌气,就回了娘家。
慧娟她妈听了女儿的哭诉,免不了埋怨道:“这种事,掩饰还怕来不及呢。可你倒好,对婆婆都说了出来。这年头,心眼儿太实在了,就成了傻子。也怪我,没有多叮嘱你几句。”
“我对别人都不藏心眼,又怎么能忍心骗婆婆?真的把她克死了,我的心会好受吗?”慧娟止住哭泣,低声顶了母亲一句。
若是以往,慧娟妈是绝对不会容许女儿顶撞自己的,可现在女儿的心情不好,她也就不去计较了,继续开导女儿:“这件事,也别怪长柱发火。说起来,妈也不该叫你这么做。可妈是为你好啊。待长柱火气消了,过几天来接你,你就跟他回去吧。娘家再好,也不能待一辈子。”
慧娟对长柱是很有感情的,只是为了面子才回到娘家,现在听母亲说这话,当然点头答应。
慧娟妈又仔细问了一下亲家母的病情,有点伤感地说:“亲家母病成这个样子,我是该去看望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怎好意思去?”
“妈,你就去看望一下吧。”慧娟央求起母亲来了。
“我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慧娟妈不再提起此事了。
这边暂且不表。却说长柱每日里又是地里又是家里的,晚上还要不时去医院。几天下来,那张脸就拉长了。几个本家的婶娘可怜他,都劝他去把媳妇接回来。
长柱反倒起来:“我去接她?她把我妈害苦了,还成了有功之臣?”
长柱妈在医院里,也放心不下,问二女儿:“你哥你嫂还吵吗?”
“早就不吵了。小两口打架,还不是常有的事?”二女儿这次变乖了。
“那你嫂怎么好几天没来?”长柱妈觉得有点奇怪。
“家里走不开呗。”二女儿说得有板有眼的。
问儿子,儿子也不搭言。长柱妈火了,“你想气死妈啊,就问你一句话都不肯说。”
长柱吁了一口粗气,“妈,你就不要问了,她不会来的。”
“怎么了?”长柱妈焦急起来。
“她回娘家去了。”长柱低着头说出了实情。
长柱妈立刻着急了,坐起身问道:“那你不会去把她接回来?”见长柱不吭声,晓得他放不下大丈夫架子,转身对坐在一旁的女婿说:“你抽空去一趟,怎么样?”
两天后,是个星期天。长柱姐夫专程去了一趟刘屯,一进门,慧娟妈见女婿没有同来,便拉长了脸,三句话没听完,就说:“我姑娘又不是小猫小狗,喝一声就走,喊一声就回来。”
“大娘,这次是怨长柱。您老也别跟他一般见识。让慧娟收拾收拾回去吧。”长柱姐夫赶紧赔不是。
“怨长柱?那他怎么不来?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去了,我家慧娟今后还能不受气?”接着,又是什么怕慧娟回去会冲克了婆婆,又是什么李家不肯改日子,才惹出这些不痛快的事,慧娟妈唠叨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就是不肯让女儿回去。无奈,长柱姐夫只好告辞。
长柱姐夫走后,慧娟不解地问母亲:“妈,你不是说不要怪长柱吗?怎么不让我跟他姐夫一起回去吧?”
“傻丫头,妈这是给你争气。就这么走了,不显得你缺理吗?待长柱来了,妈训他几句,给你出了气,再跟他回去也不迟啊。”慧娟妈向女儿交了底儿。
慧娟的心尽管早就飞到了李屯,但听了母亲的话,她还是忍住了。
长柱姐夫从慧娟家回来后,直接去找长柱。长柱正在烧火做晚饭。见姐夫独自进门,晓得出了什么事,所以只是点了下头,既没打招呼,也没问什么事。
长柱姐夫窝了一肚子气,本想狠狠训斥长柱一顿,但眼下见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自家就先软了心。“长柱,你丈母娘不让慧娟回来。明个儿,你是不是再去一趟?”长柱姐夫尽量压低了语气。
“我去接她?我没那个脾气。”长柱倒先发了火。
“你没那个脾气?她可是你媳妇。她一辈子不回来,你就一辈子不去接她?”姐夫的语调逐渐高了起来。
“只要她做得出,我就办得到。”李长柱毫无退让之意。
“这成什么话?难道这个家不过了?也不怕人笑话!”姐夫愤愤起来。
“她害得咱妈都住进了医院,我还得低三下四去接她,这口气我窝不下。”李长柱说的也是实话。
“你窝气,我窝气告诉谁?”长柱姐夫有了恼意,“我替你去接人,让人家寒碜成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你愿意。又不是我叫你去的。”李长柱毫不领情。
长柱姐夫那个气啊,“腾”地一声火就蹦上来了,“好,是我白找没趣。我不再去就是了。我只问你,明个儿,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李长柱斩钉截铁地说。
“不去?我砸断你的腿!”此时,长柱爹从医院返回,刚好一只脚迈进了屋里,听儿子说这种话,怒冲冲地吼了这么一句。
长柱姐夫见岳父回来,怕事情闹大,便一个劲地打圆场,并用眼神向长柱示意,两人借故一起去了医院。
“慧娟没回来吗?”长柱妈一见面就问。
“她今个儿还有点事,明个儿一准回来,还说让长柱骑摩托车去接她呢。”长柱姐夫贴着岳母的耳朵说。
“那好。长柱,你明个儿骑车可别毛手毛脚的,千万别把你媳妇给摔着了。”长柱妈翻来覆去地嘱咐道。无奈,长柱只得“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长柱就骑着摩托车去接媳妇。就在他要从复州河桥头拐下去时,一个老头突然横穿马路,长柱说声“不好”,双手使劲一转把,可来不及了,老头被撞倒在地,他自己也随着摩托车一起滚向道下边的水沟里。幸好,坡不算太高,长柱只是脸上擦破了点皮,他顾不了疼痛,赶紧从水沟里爬起来,过去扶老头。老头一把拉住他,说:“年轻人,你撞倒了我,可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我了。”长柱安慰他:“您老放心,我这就送您上医院。”说着就去发动摩托车,可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他只好把摩托车先放在那里,背起老头就向乡卫生院走去。乡卫生院离桥头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老头摔得不重,没伤骨头,抹了点红药水,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完了。李长柱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元钱给老头补养身子,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就返身赶回桥头。可到那里一看,哪里还有摩托车的影子。
李长柱心里好懊丧。媳妇没接回来,还丢了摩托车,该怎样向母亲交待呢?他没了主意,只好去找姐夫。姐夫也傻了眼。说没去吧,会惹老太太上火,说去了人家不肯回来,更会使老太太伤心。后来,两人议定,还是一言不发好。
晚上,在他们去医院时,长柱妈第一句话还是问:“慧娟呢?”长柱和姐夫默默无言。“怎么连句话都没有,你倒是去了没有?”老太太向儿子发火了。
长柱心里憋得慌,五尺高的汉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哭,老太太心软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4. 难言结局
长柱妈的病日渐沉重起来,她自己觉得要不行了,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待在医院里。家里人拗不过她,只好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后,她对儿子说:“不管咋说,我和慧娟婆媳一场,也是有缘份的。你也别恨气了。你再去慧娟娘家一趟,就说我临去之前,还想看看她。慧娟也是个懂事的人,还不至于那么绝情的。”
长柱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违背母亲的心意。他借了一辆自行车,立即去慧娟家。
此刻,慧娟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见到长柱,很是令她吃惊。她没想到,长柱会有那么大的变化,他脸色憔悴,胡子老长,两只眼睛陷进去老深,要是晚上碰到一个生人,还真会吓人一大跳。慧娟看着看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不由自主地迎上去。
“我不是来向你认错的。咱妈已不住院了,她已没有指望了。她老是记挂着你,要看你最后一眼。回去不回去,你自己看着办吧。”李长柱连屋也没进,站在院子里说完话,转身就走。
慧娟一听这话,连想都没想,当时就回屋换了件衣服,急匆匆地推起自行车要跟上。
慧娟妈从屋里追出来:“刚才是不是长柱来了?哪去了?这小子,真不懂事,连丈母娘的面儿都不照一下。不能跟他走!”
慧娟有点不耐烦了,对母亲说:“妈,你别拦了。我婆婆已是要去的人了,她很想能再看上我一眼。她病了这么长时间,我没能好好伺候她,已经说不过去了,这个时候再不回去看她,我还算是个人吗?”说着,跨上自行车就要走。
慧娟妈一把拽住自行车后架:“不行,就这么个走法,也太窝囊了。好好的人,咋能说死就死了呢?还不知老李家玩什么花招呢。今个儿说什么也不能跟他走!”
慧娟急了,跳下车来,推开母亲,气愤地说:“妈,你也太绝情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还争个什么气?你这样胡搅蛮缠,让我今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慧娟由于着急,加上心情烦躁,使的力大了点,她妈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慧娟妈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干嚎着:“这真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我狗拿耗子操的是哪份子心啊。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慧娟呀,你怎么就这么不长心眼呢?你小时候妈是怎样照料的,现在就这样对待妈。”慧娟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数落开来。
慧娟眼看一时走不脱,只好把母亲搀扶回屋里。心想,晚上再好好和妈说说,明个一早就赶回去。
长柱在半路上等了约半个时辰,也没望到慧娟的影子,还真当是慧娟绝了情,一跺脚就气冲冲地骑着自行车自个儿回来了。待他赶回家,就听到姐姐和妹妹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叫母亲,不由地心慌起来。
长柱妈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见到儿子,眼里顿时闪出光来,喘息着问:“慧、慧娟呢?”
“她没回来。”长柱哽咽着回答。听到此话,长柱妈失望了,眼中的光一闪即逝,她断断续续地叮嘱道:“我走了,你媳妇的灾就解了。千万不要怨她,这都是命啊。”长柱妈说完就闭上眼睛,一口接一口地喘起来。还没有捱到半夜,她就脑袋一歪,停止了呼吸。
再说慧娟,经过一夜的软磨硬缠,她妈也没辙了,只好放她回婆家。天刚放亮,慧娟就赶回了李屯。一进屯,她就感到气氛不对头,屯里的人都拿白眼珠看她,没有人和她主动打招呼,问人家也爱理不理的,一走进自家门,她的脑袋就“嗡”地一声涨得老大。只见长柱穿着白孝衣跪在婆婆灵前。几个吊唁的女人正在啜泣不止。看见她,女人们停止了哭泣,男人们停止了说话。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她。
刘慧娟虽然已有精神准备,知道婆婆在世之日没有多久了,但她绝没有想到婆婆这么快就撒手人寰。不然,昨天就是与母亲闹翻了天,闹绝了情,也是注定要回来与婆婆见上最后一面的。她好痛心,好后悔,只觉得天在转,地在转,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转,她把自行车一摔,双腿跪地,一步一步地爬向婆婆灵前,失声恸哭起来,“妈呀,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就不等等我呢?媳妇回来迟了一步,对不住你啊。”
“哼,假惺惺的。”小姑子在旁边实在气不过,狠狠地说了一句。
“哎,这年头,娶媳妇有什么用?婆婆住医院,媳妇住娘家,婆婆要死了,都不肯回来见一面。这会儿倒有孝心了。”几个老太太在背后戳刘慧娟的脊梁骨。
“这媳妇是个丧门星,要不是她在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戴一道害人的符,长柱他妈怎会被克死?”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刘慧娟本来就揪心得不得了,此刻听了这些责难的话,更觉得无颜见人。她想喊:婆婆不是我克死的!可是,她向谁分辩?又有谁听她分辩?她哭婆婆,也哭自己。哭着,哭着,她突然一把撕开前胸衣襟,从贴身的内衣处拽出那个红三角块,紧攥在手里,凄凉地喊了声,“都是你,害了我的婆婆!”慧娟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内疚,最后竟失去了理性,纵身朝前一跃,一头撞在婆婆灵前。待众人赶来阻止时,刘慧娟的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不一时,就一命呜呼了。
刘慧娟的爹妈闻讯赶来,一切都已晚了,他们抱着女儿的尸体嚎啕大哭,反反复复地说着后悔的话。这时候,有个男人哈哈大笑地跑进来,他胸前戴着那个红三角块,嘴里高声说着:“哈哈,我也有符了,今后看谁敢惹我?哈哈,我是世界第一强人了……”
众人见状,无不惋惜地说:“李长柱怕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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