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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幻夜】第十一部 石榴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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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都没关注这部了
面堂兄依然有才


1楼2011-07-19 14:25回复
    (三)
    端华是被缭乱闪动的光影唤醒的。他从深眠中睁开眼睛,只看见深蓝与郁紫交织成一幅广阔的鲛绡,在头顶上方飘摇悬浮,而那些不知来处的巨大光斑随着荡漾不停。变幻的天光几经折射,将水底世界映得如水晶匣一样剔透……
    ——水底世界?
    端华为刚刚掠过脑海的念头大吃一惊,他无言地看着身边不断升起,飘浮,珠串一般的透明气泡,越来越相信自己是陷在一场水难的梦魇里了。虽然没有窒息的感觉,但沉在水中的不适感觉还是让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向水面上方的光源游去。
    指尖破开水波时有种微妙的轻快感,身体并不沉重,倒是轻盈得如鱼得水。可是无论他怎么奋力游动,那透明光幕般的水面总是在头顶不远处,举目可见又遥不可及。就在心中的焦燥越燃越旺的时候,大片羽翼般的暗影忽然掠过了视野,像忽来的雨云溯游过天空。
    端华惊讶地望着,不知不觉移近过去想要探究。距离慢慢缩短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乌云般不祥的影子——那是大片残破的船帆,连着折断的桅杆,无力地半浮在水面之上。而在铁青的残骸之下,还有些什么东西被水流裹挟着下沉。在气泡和光影的摇曳中缓慢旋舞,像一只只无力振翅的鸟儿——泛着霞光慢慢翻卷开的整幅织锦、从宝匣中散落出的金银钗钏、犀角磨制的华美酒具……琳琅的珍奇隐隐拼凑出一幅舟中奢华的行乐图,可此时它们都失却了主人,失却了生命,向着那冷冰冰的深海之渊无声坠落着……
    穿过那些随波飘散的珠玑绫罗,端华逆着水流来回巡游着。他听到了轧轧作响的巨木断裂声,看到头顶的庞大阴影像被巨手撕裂,凄惨地歪倒着穿破水波的界限,慢慢沉落下去——船只的遗骸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倾覆。而在如雨落下的杂物和纷乱水流之间,端华只觉得一阵阵心急——他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的重要之物,可那究竟是什么?他心头模模糊糊地追问着,向那虚无的黯青波涛中伸手摸索着……
    在视界的下方,一点火焰般的色彩忽地一闪!端华的心猛地一紧,他惶急地往下看去,焦灼中却又带着不明所以的一丝窃喜——在水面光源快要力不能及的地方,有抹纤巧的红影正向着黑暗的深水慢慢飘坠。他不及细想,近乎是被直觉所驱动,飞也似地向下掠去,伸长了双手试图揽住那花朵般的影子。
    近了,更近了一些……被他的飞掠之势激起的水流擦得脸颊发痛,那痛意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完全不似梦境,可他却无暇思量。因为在荡漾的视野里,那绯红之影分明是一个弱不胜衣的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像水族的尾鳍般展开,让她坠落的姿态好似随风往还的舞蹈,可是那素绢般的肌肤上,已经沾染了阴郁的死影……
    那少女的容颜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唤不出名字。眼见得深水涡流倒卷而上,曳着这美丽的尸体向黑暗中去。端华在迷茫中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跟随着她不断下潜,就在他终于捉住那红色衣袖的的瞬间,伴随着异常冰冷的触感,少女静默如沉睡的表情忽然改变,她在他的臂弯中倏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浮动的,分明是幽深如同鬼火的恨意……
    


    4楼2011-07-19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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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4 22:2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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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榴夜叉(中)
      (一)
      夜色已静,露浓云淡。萤火虫的幽绿之光袅袅飞过池塘。墨玉般的波心天空缓缓行过一个影子——那是裴家年少的儿子春卿,他在深夜的回廊上秉烛夜行,长长的玄色衣裾拂过地面,士族子弟长久薰陶出的风姿雅致而又孤独。
      和仪态不太相称的是他迷迷茫茫的表情,好像不能判断这长长的漫步将通向何方——事实上,裴春卿正在努力思索着:自己在这夜之长廊中的徐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从何时开始,夜色降临得这么迅速呢?
      前方木栏的转角处,忽然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虽然只有手中灯烛微弱的照明,裴春卿还是被那火焰般的一抹红吸引了视线。不知为何他心里浮上一个清楚的的念头——跟着那红影就会见到想见的人!加快了脚步,他急行着赶过了红影消失的转角。
      本该沿续下去的长廊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昏茫无边的黑暗,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而半途废弃的画卷。裴春卿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正在为难又迷惑的时候,一篷野火突然撕破了夜色,以突兀无比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被那飞翔的火焰逼退了脚步,当移开遮蔽双眼的手指时,裴春卿却楞住了——比晚霞更浓郁的颜色,密密织满了金枝银蔓的榴花……那是他亲手挑选的赠给新嫁娘的礼物,此时朱红的锦缎已裁成了正式的礼袍,金彩闪烁的花朵一路沿伸到广袖、交襟、长长的裙身……巧夺天工的奢华技艺,却因为没有人穿起它而愈发孤独。
      停驻在半空的红嫁衣是这么怪异又让人伤感,裴春卿也无端难过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这没有主人的红衣,然而在手指碰到冰凉织物的瞬间,盛开的石榴花样突然沿着刺绣的纹理燃起了大火!火线迅速蔓延到了整件红衣,它曳着燃烧的大袖飞旋在空中,宛如一只着了魔的枭鸟——裴春卿忽然觉出了痛,他难以置信地移近了指尖,发现那灼热的火焰正从手指攀援而上,片刻就把自己全身裹挟在其中!
      裴春卿痛彻心肺翻滚惨叫着,他几乎已闻到了头发和肌肤被烤灼的焦味,当无法可想的痛楚和恐惧到达顶点时,他大喊着向廊下的水池跳了下去——那刺骨的冰凉让他一个冷战睁开了眼,然后楞住了——自己好端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书卷的父亲正一脸责难的看着自己:“大白天的在书房昼眠,哪还有一点清贵门阀子弟的样子?”
      裴春卿一声不响地听着指责,脑海一片混乱却无从解释。他自己也对白昼时突然坠入深眠惭愧不已……但是,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房中读书的呢?
      可能是他皱眉茫然的样子更是惹人动气,父亲大人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用一个文雅的拂袖动作表达轻蔑:“婚期越来越近,你反而越发不长进了……叶家的女儿出身低微,想必也不懂什么风度规矩。本来我以为,成亲之后你能多少教导她一点礼仪,让她不致给我们家门出丑——现在看来倒是奢望了!”
      裴春卿觉得心头有把火悄悄地烧了上来——好像发现秘藏呵护的珍宝被人随意地践踏,他无论如何没法保持怯懦的沉默,只能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些:“……琼罗……琼罗是好人家的女孩,而且就快成为我的妻子了。就算是父亲大人,这样评价未过门的新妇,也……也有失君子之道吧。”
      这是裴春卿记忆中第一次出言顶撞父亲,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却迟迟没有到来。他悄悄抬头望去,却看到父亲的表情无比古怪——那简直来自从未谋面的谜之生物,混合了嘲弄和冰冷恨意的笑容,像水波一样在苍白模糊的脸上浮动着,连声音都变得摇荡不定忽远忽近,好像从深海传来的回音:“她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她讨厌你!所以——你去死吧!”
      “父亲”的面容与身体迅速崩散成了飞沫,书斋的幻像也像被潮水卷走一般归于虚空。冰冷的触感又重新包围过来,裴春卿这一次连失声惊呼也做不到——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底的深水中挣扎着,他拼命划动着手脚却无法上浮,绵软而力大无穷的水流是绑住了四肢的无形铁索。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留下几串无力的气泡。他像块石头像黑暗的深处下沉着,而在深渊之底,他分明看见了是什么在等待猎物——那是无数人的恶梦集结而成的丑陋妖物,火红如蛇舞的长发在永夜般的水底依然是那么醒目……
      


      6楼2011-07-19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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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李琅琊夹着两本旧书穿过了热风袭人的街道,熟门熟路地径直进了水精阁的后院。这一次画堂里迎接他的不是别致的饮品,也不是波斯人的言笑晏晏,而是摊了一地围成个扇形的纸张、卷轴和书册。
        “难道你也睡眠不足了?”
        伏在纸堆里的安碧城抬起头的时候,近午的阳光渡过一线,照得那张掩在金发下的脸有点苍白,绿眼珠颜色淡淡的,熬过夜的疲惫一览无余。
        听到李琅琊惊讶的问候,安碧城笑了笑:“——‘也’?这么说来端华大人还是精神不佳了?这两天可累死我了,一直在翻旧账本呢……”
        李琅琊坐下来小心地观察着地上的书卷,这才发现,看起来散乱的册子是按照某种顺序重叠放好的。排在最上面的一本被翻开固定,展开的页面一边记载着枯燥的日期、价格和地点,另一边是幅墨线勾勒的图样——细溜溜的簪身,延伸到尽头时开出了繁花,细密的枝叶托出一颗雕工精美的石榴果。
        黑白线条画不出颜色和材质,却细细点染出了靡丽的气氛。李琅琊的眼神在花叶间略作流连,转移到了旁边的注释上——“赤金石榴簪一支,长四寸,金有脱色,簪头玛瑙无损”。
        “还真是漂亮呢……”李琅琊轻轻赞叹着。“这就是那支裴家未婚妻买走的簪子?你这是在查什么呢?”
        “——线索。”安碧城倦意沉沉地半躺在书堆上。“我在追这支簪子的来处呢,真是费力,都是三年前收来的旧货了……”
        李琅琊沿着账本的长蛇阵看了半晌,嘴角有点抽动地从中间抽出一本。“呃……你不只是从水精阁的记录里找线索啊……这些好像是别的珠宝首饰行的账本?”
        安碧城挑起眼角看着他,眼波闪闪地笑了笑不说话。
        “……算了,那么线索找得怎么样?”
        安碧城从身下抽出一本半旧破损的簿子,翻开一页点了点:“这是有关簪子的最早的记录——登州一家珠宝行制作了这件首饰,时间是十七年前。”
        李琅琊倒有点意外:“……好像没有想象得那么古老嘛……”
        安碧城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簪子的制作年代的确不算远,可是簪头的那颗玛瑙石榴倒是有些来历……这个传闻账本上也没记载,是我从七宝会的登州同行那里打听到的——要听一听吗?这故事可有一点长呢……”
        ——其实这故事并不算冗长,只是在波斯人缓缓的复述中带着摇曳的危险气质——特别是那劈面而来的死亡开端。
        位于古齐国领土的登州,东临沧海,港口雄丽,盛产海市蜃楼与蓬莱神仙的传说。往来于此的船队如同候鸟翔集,人人司空见惯。但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海上异闻,还是成了轰动性的怪谈,到了今天还会被加油添醋地重新讲述和发挥。
        一艘满载着珍奇货物和如花歌姬的商船,在软风怡人的春昼拔锚起航,一路上吹弹歌舞风流奢侈,目标是南下长江入海口,驶入大运河直上长安。不料想天色一入夜便风涛大作,狂暴的雷雨打折了楼船的桅杆,吹得它偏离的航道漂入茫茫大海,从此便再没人看见它那飞檐上求救的灯火,只能凭着海面时零星的帆面碎片推断,它已经无声无息沉没在水底。
        风暴停歇之后,船行也曾派谁手沿途查看消息……却一无所获,连该被潮水推近岸边的船只残骸也没找到。船想必已是倾覆了,人也没能生还,事情也不得不了结。然而关于船中宝物金帛的传闻却一天比一天更夸张离奇,俨然海底龙宫的藏宝也要瞠乎其后,更有怪谈式的流言传出——正是这只宝船航程中太过炫耀张狂,才激怒了东海龙君,招来了灭顶的水难。
        此后的一两年间,尝试打捞珍宝的船只总在出事的水域巡游,胆大的水手也会潜下海底寻找沉船的影迹,然而那艘富丽的宝船就像玻璃制造的幻象,在震怒的风涛中被击成粉尘,在被水流卷入深渊,再无可能重现人世——直到又一个雷电交加的风暴之夜到来。水上的行商认为不过又是一场常见的天灾,收起了船帆入港避风。可第二天早上,阳光破云而出照彻了海面,也照亮了那突兀出在波间的庞然大物——那艘快要被人们忘记的宝船,以一种邪恶的安详姿态静静漂浮着,带着满身的锈斑和阴青色的水草,像从地狱之海的最深处被推回人间。
        


        12楼2011-07-19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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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船上的人呢?”李琅琊听得入了神,忽然想到这个重要关键。
          安碧城一摊手:“没有了——船上的人全消失不见了。那些让人念念不忘的宝物倒是散落在舱室里。可惜珠宝都渍了水锈,丝绸都蚀成了泥浆,全无用处了。有不甘心的水手进到船舱最深处,才有了点发现——在一堆珊瑚、海藻的残渣中间躺着一具白骨,那是船上唯一有人存在过的证据。尸骨旁边还留着一点宝物的遗迹……”
          安碧城停了停,伸出手指划过账本翻开的页面。“那是几颗碎玛瑙——惟一光泽如新,品相上佳,没有被海水侵蚀的财物。”
          “那石榴簪的用料不就是……”李琅琊恍然大悟,安碧城点点头,撇了撇桃红的唇笑了:“胆子够大的对吧?这么不祥的鬼船上弄的东西也敢偷上岸转卖……总之那些玛瑙就这样在珠宝市场上流传开了。其中一颗很可能就是雕刻这只簪头石榴的原料,果然是件古怪的首饰呢!”
          李琅琊突然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什么?”
          “呃?我说,果然是件古怪的首饰……”
          “不不不,是前面那句!”
          “……鬼船上的东西也敢转卖……”
          “对了!就是这个‘鬼船’!”李琅琊一下直起身子说得飞快。“我这些天来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石榴’上,从石榴的典故里找线索,却唯独忘了这个‘玛瑙’!你记不记得以前在王府里看过的《风土记》的残文?那上面对于宝石美玉的解释都是荒诞离奇,活像小孩子的胡思乱想——黄金是天上岁星坠落入地所化、琥珀是老虎临死前的目光凝结,至于玛瑙……”
          “玛瑙——鬼血所化也!”
          安碧城也被一语点醒,两个人一起念出了书里的句子,又为那不祥的含义一同陷入了短暂沉默。
          “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鬼船、玛瑙、夜叉……到底有什么关系……”李琅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俯视着摊了一地的纸张账册,仿佛其中埋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索,只要再有一个小小火花便能连缀出真相……
          “喵嗷!”一声猫叫猛然打破了寂静,黑白相间的花猫从窗外大树直接跃进了室内,正落在账本堆里,一边举爪挥开纸张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叫:“你们还有闲情逸致看书讲故事?端华那个傻瓜出事了!”
          两个人望着炸起毛的朱鱼怔住了:“端华……他怎么了?”
          “今天不是裴家少爷和琼罗小姐新婚大喜的日子嘛!就在婚礼上,端华突然冒出来,满口大叫着要新娘跟他走!然后……”
          朱鱼眨了眨金黄立瞳的大眼睛。“然后,平地里起了一阵怪风,端华和新郎、新娘,全都不见了!”
          两人完全被这荒唐的消息弄得愣了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住在朱雀门大街的朋友告诉我的!说抢亲的是个红发小子,还穿着金吾卫的官服!不是端华还能是哪个?!”
          李琅琊“咳”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安碧城也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跳下了回廊的台阶。朱鱼正在最前头跑着引路,猫族那灵敏的听觉却忽然收罗到一阵轻微的风声,像个无形的鬼在蹑足走路。
          猫少年猛回过头去,眼前一片空空荡荡。神色焦急的李、安二人像掉进了虚空之井,他们因急行而飘起的衣袂好像还留着痕迹,人却完全消失不见。只有忽然而来的热风,裹着残破却又艳得吓人的榴瓣,在空庭里卷起小小的火焰。
          


          13楼2011-07-19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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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碧蓝的水波轻柔荡漾着,像一匹丝绸安静的无限延伸,包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李琅琊和安碧城像封冻在坚冰里的一双鱼,呆呆地环顾着四周——真的有飞鸟般的鱼群随着水流溯游飞掠,鱼鳞泛起的荧荧光彩一点点照亮了水底的迷境。
            就在刚才两人奔出房门的一瞬间,卷着榴花的大风呼啸而来,视野像热砂扑面般一片迷茫。与其说是初夏的风,不如说是狂乱舞动的水流——而当两人定下心神睁大眼睛时,果然已经陷身一片诡秘的水域。长安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五月炎天忽然在某处脱离了常轨,两个人好像跌进了时空的错位空隙面面相觑。
            “……这是哪里?”李琅琊思索了一会儿前因后果,终于问出了那个平凡的问题。
            他正对着安碧城,只看见波斯人的绿眼睛中慢慢浮起了难以言喻的神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李琅琊身后。顺着那白皙指间点出的方向,李琅琊霍然回首——像神灵端坐在幽蓝水波之中,那是一艘缀满了暗绿锈渍的楼船……左舷破开了一个大洞,但无数珊瑚枝丫虬结着从其中探出手臂,厚厚的水藻像青苔一样包裹着巨大的船体——它简直就像从水底生长出来的幽灵大宅!
            就在片刻之前提起过的“鬼船”怪谈活生生出现在面前,已经对于怪异事件见多识广的两个人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银鱼向楼船的轻盈迥游,安碧城踌躇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们被拉进这里,说明有人故意想让我们看到这些——怎么样,上船不上船?”
            “可是……端华的事怎么办呢?朱鱼说他‘消失不见’了啊……”李琅琊看起来又是好奇又是忧心忡忡。
            安碧城转动着眼波来回打量着水中奇境,闻言却忽然有了主意:“我们现在还没有被淹死,这里大概是结界之类吧……在别人眼里,我们俩大概也是‘消失不见’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不觉得都和那对新人有关吗?”
            好像验证着他的话语,女子的尖叫声蓦然划破了水底的寂静!那叫声正是来自楼船的舱室,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飞快地向船上奔去。水波没有令人窒息,却好像有种意外的轻巧浮力,两人攀上舷梯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有些诧异。跑过了遍布着零乱珠宝与家具的通道,刚才那惊恐的叫声似乎来自更深的所在……
            通道尽头有扇幽深的门楣,在因奔跑而动荡的视野里越来越近。就在一步之遥的距离,被水藻纠缠的门扉猛然被往外推开!一个耀眼的红影子飞扑出来,像朵艳丽的妖花轰然开放,直与冲在前面的李琅琊撞了个满怀。
            被那沉重的力量冲得立不住脚,李琅琊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往后栽倒下去,和一地零乱堆积的珠玑锦缎滚在了一起。他晕头晕脑地半支起身子,挥开缠在腕间的水草和珠串,却又正对上一张雪白又惊恐的脸!
            两个人同时惊叫一声,被火烧一般迅速拉开距离。李琅琊手足并用地往后挪动着,这才看清了刚才撞进自己怀里的人——披着大红衣衫的姣好少女,虽然长发凌乱,神色惊惶,但分明能看出是新嫁娘的服色。她也稍定了一下心神,瞪着李琅琊颤着声音叫起来:“你是谁?这是哪里?你们……你们把我的夫君弄到哪里去了?”
            旁边绛红的珊瑚堆忽然动了动,再动了动,松脆的骨质一片片崩落下来,露出了半埋在其中的少年书生的脸,他一边奋力拨开胶结的珊瑚枝,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挡在女郎面前,努力提起中气说着豪言壮语:“琼罗,别怕!有我在,有我在,这些妖物伤不了你……”他的身上,也一样是红色明艳的吉服。
            被莫名指控为“妖物”的李琅琊完全糊涂了,安碧城则醒悟得快,指着那一对情绪激动的青年男女喊了出来:“裴公子!琼罗小姐!你们也被带到这里……那么,那么,端华在哪儿?!”
            琼罗的反应则是茫然的表情:“水精阁主怎么也在……你说什么?‘端华’是谁?”
            李琅琊也突然明白了这对新人的身份,忙不迭地描述着:“就是那个去抢亲的红头发小子啊!他不是和你们一起消失不见得么……”
            


            14楼2011-07-19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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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阴沉的轻笑:“你们在找我吗?”
              像从浓稠的黑暗深水中缓缓上浮,紫袍与红发的高大身影渐渐现出了轮廓。深浓的眉眼间蓄着风雷,那是从未出现在这张年轻脸上的陌生神色,却和着阴暗的海底深渊十分相衬。
              李琅琊一见到他便长长地松了口气,正要跑过去问个详细,却忽然止住了脚步——不好的预感冷冷地攀上了心头,安碧城也从后方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一等,事情不对!他……不像端华……”
              的确,那容貌是端华,冷冷收缩的立瞳和苍青肌肤却不是端华。遍布在身上发出清冷磷光的鳞片更不是端华……好像那个全无心机,大说大笑的年轻武官已经被封锁入沉眠,现在占据这身躯的是个妖异的生物,根本不该出现在人间。
              他那好像冰火互相交缠的目光越过了李琅琊和安碧城,直直地投向那对新婚小夫妻,却又染上了一丝困惑——两个人望着他的神情是完全的惊恐,琼罗拉着裴春卿往安碧城身后躲藏着,急急地问道:“这个人……不是我那天在水精阁买簪子遇到的吗?他是什么人?这是怎么回事啊!?”“不就是我买衣料那天遇到的人吗?难道你们都认识?”裴春卿也同时喊了出来,结果话音混在一起谁也没听清。
              安碧城突然大喊一声压过两人:“琼罗小姐!你的石榴簪呢?”
              琼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虽然云鬓散乱,珠翠坠地,但那支纤长的石榴簪却奇迹般地缠绕在发丝里。她拔下簪子错愕地望向波斯人:“……石榴簪怎么了?”
              “丢掉它!就是它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琼罗惊得手一抖,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地把簪子往前方一扔——古旧的金子在幽暗的舱室中划出一道金砂般的痕迹,时间仿佛随之被拉长了。它翻转着掠过了“端华”的脸颊,在他侧颜上迅速留下一道绝细的伤痕,随后越过他肩头,直接撞上了斜倚在舱壁的一面大琉璃镜。
              预想中的清脆碎裂声并未响起,那簪头石榴碰到镜壁的一瞬间,镜面琉璃像水银一样抖动着漾起了波浪。滔滔幻水从镜面中奔涌而出,无声地穿透了几个人的身体,然后如同散碎的冰晶徐徐升起,在半空中凝成虚幻的影像——那是封存在镜中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
              被风暴折断了樯橹的楼船向海底慢慢下沉,在浅水与深海的明暗交界之处,肤色暗蓝,红发獠牙的生物如同游鱼般灵活地巡行,忽地躲藏在了海中突出的峭岩之后——随着船中的绫罗珠翠一起下沉的,自然还有那些脆弱不堪的人类躯体,船倾片刻凄怆的呼救悲鸣此刻已经归于沉寂,沉入这样的深水之中的,都是沉默的亡者……但其中那个红衣青丝、腰如尺素的少女是那么美丽!连下坠的姿态都像是一个飘转的舞姿。岩石后的夜叉轻轻霎着眼睛——作为在深海中生存的魔物,他当然知道溺死的魂魄都要汇集入龙宫,再由渡船送往冥府。但他管不住那颗冰冷之心从未有过的悸动……他从没见过那么美好的生物,他想要把她变成自己一个人珍重爱惜的珠宝……不愿再多想,他脚下轻轻一纵乘着水流向那红衣的倩影追随而去。
              ——悠长的时光在这艘沉船中凝固了,夜叉却日复一日地焦灼不安。他把那红衣少女藏在沉船的残骸中,这里是无人造访的深海角落,他小心地掩藏着这个秘密却心甘情愿。但他和她毕竟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他不懂她的语言、她的感情,却知道自己想要她快乐,想看到她的笑容——他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做“笑”,只在龙宫远处遥遥望见过那些高贵眷族,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只知道这是美的、好的。但是,他的美丽女孩从来没有过这个表情……他不知该如何表达,也不知能做什么,只好不停地搜罗着沉没在海中的人间珍玩,好像盛开花朵一样的贝壳、珊瑚……把它们堆满了船舱想让她欢喜。
              深海中蕴藏的风暴再一次来临之前,夜叉隐藏(审核)人类死灵的事终于惊动了龙宫水府,也就是在追兵到达的那一天,一直悲伤于自己被“妖物”囚禁的少女用一把贝壳磨成的薄刀刺进了他的胸膛!然而就在同一个瞬间,女孩那一直被夜叉用微薄灵力维持的身体也迅速崩解、腐朽,化成了早该出现的本相——死去许久的白骨……
              


              15楼2011-07-19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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