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依族经典及其思想信仰世界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典籍”,由于文化传承方式的不同——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典籍仅指文字书写文本——文字书写以外的“典籍”进入我们视野就出现隐晦不显的状况,这种状况尤其在无文字民族就体现得更为突出。如果要深入考察一个民族,他们尊崇信仰意义的经典是最能展示出自己的社会行为、伦理道德、风习规范、历史文化、思想信仰等特征的源头。事实上,一个民族区别于他民族,根本文化原子均深潜在各自的经典里面。我们只有深入民族经典,从中解读深层的文化涵意,尤其是各自的思想信仰世界,才能真正全面了(理)解和把握该民族独自特点、别具风采的文化本源。

布依族的典籍甚多,尤其视摩经为最具有宗教思想和信仰意义的经典。所谓“摩经”,是指布依族在举行宗教祭仪、亡灵超度等过程中形成的文本典籍。不仅是布依族宗教世界、信仰世界、神秘世界的真实资料,宗教思想意识形态的真实反映,而且涉及政治、经济、社会、历史、哲学、语言、文学以及民族关系等内容,是布依族“百科全书”式的珍贵文献。主要包括《古谢经》(亦称“殡王经”、“殡凡经”、“砍牛经”等)、《安王与祖王》(又称“罕王经”、“招魂经”、“巷亡经”等)、《祝母文》、《访几经》、《请龙经》、《成人经》、《退仙经》、《赎买经》以及其它杂经等。其使用人群主要是占布依族人口少数的宗教祭祀职业者——布摩,并没有普及到布依族民众社会文化生活。即使是具有较高汉语水平而不懂“摩”的本民族成员,也难以解读和破识;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局外人”(其他民族人员)就更无法“破译”“解码”了。正因为摩经是布依族文化的“符码”潜藏着本民族大量的古老词汇与本源文化,又由具有权威性、神异性和掌握丰富地方文化知识的地方精英布摩传承和使用,所以人们既对摩经信仰尊崇,也体认文本内在蕴涵的民族思想文化内容,并奉为文化经典和祭仪圭臬。经词一般为五言句,也有七言、九言句式的。就其版本而言,同一社区(小到村)有不同的手抄本,甚至同一社区也有不同的抄本。但在布摩群内部,不管哪种版本到他们手中,他们在短时间内都可以诵读;即使存世量逐渐减少的“老人古书”,同样能够即时成诵。运用缺乏系统性、规范性的方块布依字记录的摩经,布摩却能在短时间内即目成诵,一则因为他们娴熟地掌握摩文化,一则他们具有其他版本的经验知识。尽管记音记形所借用的字不尽相同,可“摩”的内容大同小异,因此对他们来说,不系统、不规范的文字记录并不成为诵读的障碍。布依族的摩经典籍,各书内容殊异,使用场合也不尽相同。 布依族在举行大型超度仪式“古谢”时唱诵的经典。所谓“古谢”,为布依音译,直译成汉文,即“做客”之意。布依族在老人去世时,要举行隆重的超度仪式,来客很多,可达数千人,故名“古谢”。古谢仪式由布摩主持,整个活动通常分为“请师”、“祭棺”、“开丧”、“转场”、“送仙”、“嘱咐”等几个主要仪式。《古谢经》全书分别为穆考(头经)、穆告(魂竿经)、穆翁(坝场经)、穆荡(请灵经)、穆近(转场经)、穆揆(祭灵经)、穆稳(咒牛经)和穆杂(过场经)等,分别在超度过程中与主要仪式对应唱念。其主要内容反映了布依族人民对灵魂不灭、祖先崇拜和思想信仰等宗教观念,也从多种角度反映了古代布依族人民劳动生产、精神生活和民族历史等。第一卷穆考和第五卷穆近中的前世歌,叙述了人类在远古时期的生活情形和遇到洪水等灾难,指出了布依族与汉族、彝族、苗族、仡佬族等民族之间的不同之处及其互动关系,一方面凸显布依族不擅长经商、注重坟山风水等特点,另一方面表达布依族对经师的尊敬、请师的过程和兴风俗、讲礼节的历史演变与发展。第二卷穆告阐述了布依族对生死的看法。把人的死亡看成是阴阳转换的客观规律,死去是回归祖先开创家业的艰辛之道,生要勤劳,死亦勤劳,既体现布依族勤劳朴实的品格,也反映布依族独特的生死哲学理念。第三卷穆翁和第六卷穆揆,记述了布依族尊老爱幼的道德风尚及保存传承至今的特有民族心理素质。第七卷穆稳主要记载了布依族砍牛祭祖超度亡灵的由来。该书各卷经词都包涵了布依族的历史文化、社会风尚、思想信仰等内容,不仅是研究布依族重要的民族学人类学资料,而且具有语言学、文学、伦理学及自然科学等多方面的研究价值。

布依族超度母亲亡灵专用的经典。主要叙述母亲从成长到生儿育女的经历以及一生的功德,警示子孙“我要讲恩情”,“别忘记恩情”的情怀,既反映布依族对女性母亲的怀念和感恩,又是布依族女性生命成长历程的珍贵资料。内容涉及母亲十五、十八、二五等各年龄阶段的生活和劳作,请摩师办婚礼,受孕怀胎,临盆分娩,教育子女等情形及相应的禁忌和礼俗,翔实生动地展现了布依族女性的个体生命史。 

升天的过程经典有极为细致周详的记载,既是布依族祖先历经艰难长途走过的路,也是对祖源开创史途经的历史记忆。“幡词挂魂竿,仙枝放魂竿,孝麻挂魂竿,头等席祭魂竿,送终的送灵饭祭魂竿,祭牛祭魂竿,送终的送灵饭祭魂竿,祭牛祭魂竿”,祭祀的准备工作就绪,亡灵上路的所需备齐,魂灵就爬坡涉河,穿街过坝,层层而上,历尽艰辛,直抵天门、经词反复回环,曲折往复;布摩款款吟诵,余音缭绕。既体现古谢的庄重繁复,亦反映布摩的敬业守职;既表达子女的虔诚孝心,也保证亡灵的顺利升天。父灵历经迢迢长路,翻坡走坝穿街越天层,享受有田有地有鱼有肉有谷有大房子的美事;“那里造人命”,又是再生机会的源头肇端。到了仙家那里:“仙家有十寨九田庄,一田庄给你管,仙家管十街九街,一街给你逛,仙家管十城九城,一城给你管。仙栽竹建房,你栽竹建房,仙栽香樟造屋,你栽樟造屋,仙打摆酒桌,你打摆酒桌,仙讨媳嫁女,你讨媳嫁女,万代居那里,万年住那里。”更是过仙家一样的生活,千年万代享福无穷。而在布依族的信仰世界里,仙家的鱼肉田地大房子,都不是人们追求的最高层次世界,大家所向往的是祖业之地,以及能与列祖列宗一起“再”创业劳作——回到祖地才是心灵安顿圆满的至高价值意义和信仰境界。 “我要归老家,归老家得谷,归老家得钱,天天归老家”,回“归老家”,钱谷依旧,更为紧要的是与祖先同在,所以亡灵一过天门,急切欲归“老家”,并且强调“天天归老家”。祖先所在地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亡灵将通过什么方式才能最终进入并安顿呢? 那就是你要去自由住的地方,那州城就是你要去管的州城,那地方就是你所寻觅的地方,那田庄就是你去管理的田庄。有三两个田坝,才得常住那地方,用十五头黄牛起名的地方,才得常住那地方,有两三坝头田,才得常住那地方,用十六头黄牛起名的地方,才得常住那地方,有两三坝田,才得常住那地方,用十九头黄牛起名的地方,才得常住那地方,开垦荒田挖缺了板锄口,才得常住那地方,开垦荒田挖缺断了条锄耳,才得常住那地方。舂碓脚生了水泡疮,挑水的肩生了老茧,才得常住那地方,做酒的手成了烂手丫,做酒药的手都出了血,才得常住那地方,用钱来买田坝,才得常管这些田坝,用钱来买下面这片秧田,才得常耕种这田,高榜田、泡烂田这些都是你祖父母的田,才得常管那地方,高榜田、秧田这些都是你祖先的田,才得常管那地方,你用金银买的田哟,才得常管那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