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镶着金边的铜镜,陈夫人端坐在前,直视着镜中的自己,依然没有任何的情绪。陡然,一束光线射入,落在她的身上,淡淡的光晕照着她的侧脸,仿佛在一瞬间增添了一丝暖意。
胭脂从窗口走过来,轻拿起檀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着,“小的时候,每个早上娘都会帮我梳头发,那么现在,就换我来为娘梳一回。”本来凌乱的发,在她的手中慢慢地柔顺、平滑,她撩起发束,拧转,动作轻柔,像那流水一般,滑过时间的缝隙。
——看,我们胭儿真漂亮。
——那是因为娘漂亮,所以胭儿才漂亮。
——鬼丫头,就会哄人开心。
……
想毕,胭脂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双手扶着陈夫人的肩,倾下身,注视着铜镜中的脸,以及那双依然没有情绪的眼,“其实我不是在哄娘开心,娘本来就很漂亮、很美,真的,美的不需要戴任何的发簪首饰——”
话语陡然一顿,笑意凝结。
道济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红色的长形锦盒搁在镜前,他蹙眉,看着她缓缓地伸手拿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像是在打开尘封的过往。
“娘还记得这支墨玉簪吗?瞧我,娘怎会忘呢,这是娘最珍视的东西,是爹送给娘的第一件礼物,也是你们的定情之物,记录着那些点点滴滴,那段不被祝福的情意,那段强遭反对的痴恋……而这支墨玉簪就是最好的见证,见证着那句‘此生无悔’的誓言……”
偌大的房间只有她轻柔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浮,像一缕缕清风撩开回忆的细纱,那积满尘埃的往事在眼前浮现,陈立鼎垂下头,眼底满载苦痛,手指摁着眼角。
“所以娘总是很小心的珍藏着,从来都舍不得拿出来戴,只是——”胭脂垂眸,目光落在锦盒中,轻咬嘴唇,“只可惜却断了,被我摔断了,娘当时心痛极了吧,也气极了,所以才会出手打我,那一下真得很痛,不是痛在脸上,而是痛在心里……”她轻扶着脸颊,眼眶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道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幽远,仿佛若有所思。
所有人都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人留意到那镜中的脸,那双不曾移动的眼珠,仿佛动了一下。
“那时,我害怕极了,我以为娘不再疼我了,永远都不再疼我了。后来,我看到娘到处在找我,可是我只是看着,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娘,我真得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直到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偷跑出来,挂在天上,然后爹和娘就慌慌张张地出门了,我知道是去找我了,其实我一直都在那儿,我并没有跑远,我想叫住你们,可是我没有勇气……再后来,后来——”
……
空白,又是空白。
为什么?
胭脂闭着眼,认真的回想,可是——
记忆就像是从中断裂,怎么也连不起来,她甩了甩头。
道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神情错综复杂。后来吗?
“后来,”胭脂揉了揉眉心,直接跳转,“后来娘看到我,就冲过来抱着我,摸着我的脸,一个尽的问我‘痛不痛’,我说‘不痛’,娘却更心疼了,直说‘傻丫头’,最后谁也没有再提起墨玉簪的事,仿佛从不曾发生过。”
从不曾发生过?道济微睑着眼,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从不曾发生过,就像某个人,从不曾存在过。是不是?
“可是我知道娘还是很伤心,因为好多次我都看到娘一个人对着那只断了的簪子发呆。那时,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根簪子可以回复如初。”
胭脂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只是那怎么可能呢?覆水难收、破镜难圆、玉碎怎能全?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期待着,每天都在期待,有好多次连做梦都梦见了,梦见了那只簪子完好如初,只是第二天醒来,满心欢喜打开锦盒的时候,却还是断裂的、残缺的,就像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
陈立鼎静静地听她说完,倍感心疼,摇头叹息。真是个傻丫头,竟然偷偷为那只簪子困扰了那么久,一直憋在心里,连他们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