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拿腔捏调地说着，身上的华贵雍容在提到“陆大人”三字时，带了莫名的轻佻意味。仍是恭谨地维持着揖礼的姿势，双眼看着衣袖遮挡下铺的平整坚实的青石砖，掠过一抹薄如散尽的云烟的寒色。】
陛下想让我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君临天下万方臣服罢了——陛下为政勤勉，在位这些年来，天下堪称太平，万民乐业——于此，堪称明君。
【极轻地叹了口气，听着他立定了脚，在高冷的目光下静静站立，如一棵静立的树，声音如风中枝叶，略有起伏，却都归平淡疏离：】
但于草民而言，陛下未免失于昏肆暴虐，如您对这帐中之人。鹿无虞确然是草民好友，而日前，草民也曾路过落魄十三杀手楼，入目确然落魄得紧，全比不得这恢弘宫殿。
草民仍尊陛下为明君，但君王二字，于草民略远了些。
【微微侧头，看了衡徵身后帷帐一眼，露出浅浅一丝笑来，随即埋下头去：】
蒙江湖朋友不弃，云双秋也算少有薄名，我既不愿跪，任是谁来教，都是一般结果。还请陛下勿要枉费心力了。

呵……云宫主当真聪慧，连朕都要有些欣赏你了。
【轻轻拍了两下掌，直直看向他：】
只是少有薄名也好，德高望重也罢……云宫主可听说过‘客随主便’一说？
既进来了这皇宫，便还要依从皇宫里的规矩。
【淡淡一笑，目色未变，只是总算少了两分冷意。】
你曾说身处江湖，离君王略远……如今却已就在面前。自然，这该有的礼数，也是免不得的。
【淡淡拂袖。】
看在你尚算得上恭谨的份儿上，朕便先不让陆大人亲自来教。
自己照着礼数来吧。

【身形纹丝不动，只淡淡应道：】
草民不跪。

呵——
这位云宫主着实硬气——只是不知，朕的陆大人是否也有此骨气。
【后退几步拉开幔帐，淡淡冷笑一声】
陆无余，可听见了？瞧你教的这位好朋友啊……你一心为他着想，他却视你性命若草芥。
【语罢，直接拎着那人的手腕将人整个儿拖出了寝宫，拖到了门槛外头，那截森白的骨头被强行扭着举过他头顶，茬暴露在微凉的晚风里，微微的颤着。一手抄过之前平置于紫檀木桌上的‘丽人’，雪光一闪出了鞘，下一秒，刀刃已然顶在他喉前。仍是低低冷笑着，居高临下的睥睨着那张苍白的脸。】
早警告过你莫要近墨者黑——如今，可悔了？！

【那一晚凉山下的星光止于亮起的刀锋，冰雪一般冻住了所有希望。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余下整只手的痛，还有满心的焦虑心急。马蹄奔波一路穿越遥远的南疆，穿越寂静若死的十万大山，走过了多少繁华烟云，带我到从未曾想过要回来的噩梦之地——】
【可是终是逃不过命运安排的结局。】
【红纱帐里五日五夜生不如死，凌迟一般的疼痛，曾经我都可以咬牙忍过，然后变本加厉的还在他的爱臣、他的宠臣、他的忠臣、他的左右手身上。可如今，我永久失去了这个机会，用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再一次承接天子雷霆之威。或者旁人看起来，曾经叱咤风云、血染朱砂的陆无余，如今沦落的比娼妓还不如。娼妓尚有从良之日，而这绵延不绝的痛楚，只怕是要伴我永久了。】
陛下……
【挣扎许久，终于慢慢出了声，一只手臂被举过头顶，牵扯的骨头疼。喉头堵满了不该有的东西，浓烈的让人想吐，因而声音也沙哑了。高烧未退，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只视野里隐约一线白影，伫立在黑色底子的夜幕里，与这金碧辉煌格格不入。——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如何能来这里？！我还未……还未赎我的罪，还未答允做给他的事……像他这样的人，在这污浊之地多呆一刻，都觉得让人万死不足以赎罪啊……】
【唤了一声，麻木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了些知觉，也终于看到此刻自己有多么狼狈——衣不蔽体，只被那九五之尊粗暴拉起的当口随手扯了一件宣红寝衣披在身上，裸露出来的胸腹和脖颈都布满了——抿了抿唇，空着的一只手慢慢动了动，拉好衣襟，任凭黑发落下盖住了脸颊，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陛下一向爱才若渴，对微臣如何，不打紧……只莫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弄成不好收拾的局面，有损陛下天威，更有伤众多江湖侠士对天子的敬心。
【许久未曾说话，一向的伶牙俐齿也麻木了半天才恢复，还有些音调不准。将喉头抵着的锋利刀刃置若无物，半伏在地上竟还有工夫回头给了皇帝一个无所谓的笑——一根手指断了也无所谓，就算整颗头被切下来又有什么打紧？只消你敢动他一下，我必让你，后悔不迭。】

陆大哥……
【见他惨状，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的叫了一声，眼眶微红：】
你伤成这样，难受就别强撑着了……
【语罢对他轻轻眨眨眼：莫要硬碰硬，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等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
陛下大人大量……又何必如此行事？！

莫要强撑？看来云宫主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好朋友的啊。既然如此，朕似更应好好利用了。
【冷冷看了似欲上前的唐霏笙一眼，而后看向伏在地上喘息的异常痛苦的陆无余，丽人薄薄的锋刃在他脖颈轻轻颤动一下，割掉一缕曾经柔顺如今却只觉枯涩的长发，断了一截的发丝凌乱的遮在陆无余眼上。】
云宫主莫要忘了，这里是朕的皇宫，这里的一切归镇所有，规矩由朕而定——你过于狂妄了。
【看着因痛苦蜷缩起来的陆无余，感受着手下无力的挣扎，这人曾经还是自己心头珍爱，此刻却……我向来，享受这等，将美好之物，掌控于手的美妙感觉。】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话却是对云双秋说的，说罢收了目光，看着正安静下来的陆无余，眼底泛起一点稀薄的柔和：】
陆大人想必对此明白得多。来，陆大人，你来告诉他，这该不该有个结果。

我、我不痛……一点也不痛……
【说话多了，就觉得浑身上下不知哪里好像都张着嘴，一口一口绝望的喘着气，却总也喘不过来。丽人的利刃轻轻断下脸侧遮挡着容颜的长发，侧颊突然一凉，本能的闭上眼，是因为从心底蜂拥而出的惧怕。终是不愿……让他看到这样情状的自己。】
【一只手还拉着衣襟，在长发落地的一瞬间，痉挛似的将衣襟捏紧成了一团。身子在宣红色质料轻薄的锦衣里缩成一团，明明抖得像是风中的秋叶，却还是努力维持声调平稳。断下的发丝遮住眼眸，也许因为看不到，才能看的更清楚】
王若不善为王，臣何必为臣？……这句话在那一夜的昭宁宫里臣曾经说过的，陛下此刻让臣重复，不知是怀念呢，还是要重温无能为力的感觉？

小鹿。
【轻轻叫了一声，只想他莫再折腾自己，随即转向面色肃冷如霜的皇帝陛下：】
陛下这般表现，对手下之人，想来也曾有过几分情意的。
【……呵，一个自己弃了朝堂之利的君主，一个拿着匕首仿一身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江湖气的帝王，偏做出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一个勤勉理政、手段狠厉的皇帝……对天下万民而言，仍是个好皇帝；只是，于我而言，他太可厌、可笑了些。心头愈是疏离，面上愈是恭敬：】
天子者，受命于天，统率众民，亦当爱惜生民物力，何况故友旧交。陛下却以此，来问结果？若一定要听个答案，草民之前，已然回答过了。至于这狂妄二字……
【半垂了眼眸，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淡淡续道：】
草民担之不起，但若陛下一定如此认为，草民又岂敢不担。

【耳听鹿无虞被摔在地上，随即侧方掠过一角明黄袍面，衡徵开步走回案前，坐在椅上，怡然自得地倒茶、品茶。——连夜召见，所为何事？何须问呢。脸被举起的手挡住，什么表情也看不出：】
陛下所思所虑，草民不敢妄加揣度。至于陛下先前所说——
内子年龄远较我为幼，自当容让，陛下所言，有害内子名誉，还望勿要再提。
【稍稍转下头，对唐霏笙淡淡言道：】
陛下本是明君，似有道无道之言，不可乱提。

是……
【对着云双秋感动的轻轻点了下头。随后目光移向摔在前方不远处的鹿无虞，又看看云双秋，目光犹疑，用仅限于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句：】
“陆大哥伤的不轻……要不要先把他扶起来？”

去吧。
【头也不抬维持个礼数，淡淡道：】
陛下大度，自然不会介怀。

嗯。
【轻轻抿唇上前几步，扶了遍身是伤的鹿无虞稳稳起身，慢慢走回到云双秋身侧停下，初秋的夜已泛起了些微的冷意，地上又太凉，看他只穿了一身宣红薄衣着实不妥，便借了云双秋外着的大袖衫扑在地上，扶着他好歹能先坐下，随后背过身去，刚好暂时挡住皇帝的视线，方便他能把衣带重新拉好系紧，偷偷取了揣在袖内的伤药给他服下，低声安慰道：】
这几日委屈陆大哥了……撑过这一时，我们总能带你出去的，莫要太过逞强。
【重新站回原位，保持着之前让人胳膊腿齐酸的福身动作垂首静立在那里。】

【那么一摔，头干脆利索的磕在了昭宁宫的朱红门槛上，晕乎乎的似是有人扶起了自己，垂眸不甚明了的视线里，一袭白衣垫在身下，咧嘴有些傻乎乎的笑开，在那人背后的阴影里，揪着那件衣服不放手】

陛下说不是，那便不是了。
【极恭谨、却也极冷淡地回道。从这个角度，仅能看见衡徵所着龙袍的明黄一线。鹿无虞以被人带了下去，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白色衣料不放。这却是先时在雷遣划破的衣衫，被唐霏笙死活要去缝补，直至日前才上身，今夜便归了鹿无虞。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要回来。罢了，这样……也不错。】
【好好看待……怕是看管居多，但既然还带了这么个“待”字，鹿无虞总不至于吃太多苦处。收了心思，漠然应对着面前的帝王：】
草民一生游荡江湖之间，所关注者，眼下一方一隅，如何能猜得圣意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