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34年。初秋。上海。
天刚蒙蒙亮，王宅的黑色大汽车便早早地等在了路口。两个士兵在后面提着行李，而副官张朔一路紧随在王力宏身侧，眼瞧见了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拉开了车门，半垂着头，很是恭敬地请王力宏入座。这时节已有些冷了，王力宏却仍然是一身笔挺的戎装，他推了推帽檐，挑动着一双桃花眼，打量了下此刻眼前的上海，俊美的脸上露出了点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后弯下身，钻进了宽敞的汽车内。
张朔鞠身为他合上了车门，然后带着两个士兵，坐上了后面的那辆车。车门合上，发动油门，两辆黑色汽车扬长而去，空荡荡的路口只留下了半缕尘烟。
汽车往王宅的方向开去。王宅算得上这一带数一数二的豪门府邸，高门大院，花园洋房，很有点中西合璧的意味。王宅的主人王启廷，正是上海商会的会长，其膝下有三子，长子王力德继承父业，经管着王家名下的偌干生意；幼子王力凯还在中学念书，成绩倒是优异。而此次回来的，正是王启廷最不愿意跟人提及的次子，王力宏。
汽车一路驶进了王宅的大门。王力宏下了车，甫一踏进正门，便看见力凯活泼欢快地从楼上噔噔噔跑下，一头扑了过来，口里笑着叫道：“二哥，你可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再不回来，这家里都快把我闷死了！你这趟天津可去得够久的！怎么样，天津好玩吗？给我带礼物没有？”
王力宏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带着点戏谑：“我是去执行公务，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若是非要问我天津怎么样……嗯，那里的点心还挺不错。”
“二哥！”心知这个哥哥又在拿他逗乐，王力凯又气又笑，扑上前去便要打闹，却被王力宏一个盒子塞了回来。“这是什么？”拆开包装精美的丝绒礼盒，瞧见里面竟是一块金闪闪的外国怀表，做工精细，煞是好看，高兴地抬起头来，便看见王力宏带了点宠溺地望着自己：“给你，说好的礼物。瑞士表，我专程去洋行买的，一万多块大洋呢，可得仔细收好了。”
王力凯心下大乐，搁好怀表，合上礼盒盖子，正准备和二哥再聊聊，便听见一个蕴着怒气的威严声音低沉沉地响起：
“大早上的，一回来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王力凯一个激灵，立马转过身去，便瞅见王启廷一身蓝绸长衫，背着手，正站在客厅的楼梯口，面色不悦，也没再说话，单就冷厉厉地望向了身着戎装的王力宏。
王力宏见此情景，略微低下头，弯腰朝着王启廷鞠了一躬，看了眼身后张朔手里拎着的两大摞盒子，低声回了句：“爸，我回来了，给您带了些天津的特产来，等会儿就差人送到您房间里去。”
“回来了？原来你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带着一帮小兵东奔西跑，南征北战，做团长做得风光舒坦，早就忘了你是这王家的人了。”冷哼了几句，眼瞧着次子就这么杵在原地，没回话，也没动弹，心下冷笑一声，径直向前绕开了他俩，朝后院去了。
眼见父亲走远了，王力凯才拉了拉还站在原地的王力宏的衣袖，嗫嚅着：“二哥，你别……你别难过，爸爸其实还是很高兴你能回来的，你别多心……”
王力宏抬手拍掉了他后面的话，神色如常，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没事。我这刚回上海，无聊得很，不如我们兄弟两个出门玩去。走，二哥请你，不用客气。”
王力凯听闻此言，瞬间便高兴了起来：“好！那二哥你先等等我，我去换件衣服！”说罢便噔噔噔又跑回了楼上，一溜烟儿窜进了自己房间内，估计是去找身体面漂亮的新西服换上。
王力宏有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望着这个自己一贯宠溺的弟弟，抿起唇，又打量了下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大宅子，目光里带了点深思。

坐在汽车里，王力宏瞧见王力凯像个小猴子似的，兴奋得有点不得安生，便开口问他：“我离开上海近半年了，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好像没有啊。”王力凯皱着眉头，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忽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知道那个李济世吧？在上海也算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结果前不久被人弄进了牢里，生生地死在了里面，家产也被抄了个遍，还是个排得上名号的豪门，说败就败了。啧，他家本来就没几个人来着，据说太太也病死了，就剩了个独生儿子，叫什么李什么……李……李云迪！对，李云迪，据说本来还在德国念书，不远万里跑了回来，结果家里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唉！”
“世事无常，本就如此。”李济世的名字，王力宏虽也耳闻过，然而和王家并没什么交情，他也就随口应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二哥，我们今天好好去玩一玩儿吧！”王力凯向前趴在王力宏的腿上，抬起脸来，笑容可掬地望着他二哥，“爸平时管得严，我都没什么机会出去玩，现在你带我去吧！好久都没痛快玩过了！”
“好好好，带你去。”王力宏伸手抚了抚力凯的短发，然后拍拍他的脑袋，含笑应允。
时候渐晚，天色逐渐黑了下来，随即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不大，然而落在脸上，渗进衣里，却是刺骨的冰冷。李云迪躲在巷口的一个角落里，浑身已经被淋湿，冷得微微发抖，紧紧抱在怀里的一沓乐谱却仍是干干净净的。他抬眼望了望天空，眼看着雨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咬了咬唇，愈发用力地护紧了怀中的乐谱，然后心一横，又冒着雨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冲。
路上也有几个淋着雨的行人。不过但凡有几个钱，为了避免淋雨的苦，都早早地叫了黄包车回家了。然而李云迪没有钱。他最近好不容易才预支到薪水，刚刚把前两个月欠的房钱还清，如今真正是身无分文，连饭食都没有着落。
淋着雨走了一段路，李云迪觉着有些头晕目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喘了口气，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在发烧。
转过两个路口，刚刚走出了这条小巷，突然，面前投来一阵刺目的白色亮光，急速地朝他靠拢过来——是汽车的车灯——李云迪尚未来得及反应，那汽车已经径直冲了过来，“嘎吱——”一声，伴着刺耳的声响，汽车猛地刹了下来。
“怎么回事？”被汽车的急刹车颠了一下，王力宏向前探出头，皱着眉问开车的副官张朔。
张朔低声答道：“团座，不好了，像是撞到了一个人。”
“什么？”王力宏拧紧了眉头。力凯刚才喝醉了，他就差王宅的司机先把他送了回去，而他和张朔开车回自己的公馆，不料却发生了这档子事。
张朔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王力宏也随之下了车，走近前去，看见被撞倒在汽车前面的地上的，竟是个年轻的男孩。
那个男孩倒是并没有晕过去，而是双手撑着地面，支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像是竭力想要爬起身来。他穿着身黑色的西装，已经被雨水和泥水弄脏了，而身边则四散着几张乐谱，也早就被泥水浸得污浊不堪。王力宏看见他忙着去拾捡乐谱，然而行动艰难，力不从心，便走上前去，抬手准备去扶他起来。
他这厢伸手过去，那男孩却像是惊了一惊，略带慌乱地抬起脸，望了王力宏一眼。
苍白的一张脸，眉目却是乌黑清明，一双黑玛瑙般的眸子含了些水汽，嘴唇失了血色，是浅淡的粉。他见王力宏没有言语，便又垂下头去拾乐谱，但刚刚才被汽车撞了一下，加之又还在发烧，头一阵晕眩，支撑不住，便又倒在了湿淋淋的地面上。
“喂！”
王力宏也是惊了一下。瞧见他又一次摔在了地上，闭着眼睛，睫毛随着胸口的喘息一颤一颤，面色苍白，却是咬紧了唇，没有出声。
心里微微地有些诧异。明明是个落魄的，卑微的，满身泥水的男孩子，不知为何，非但不觉得污秽，竟然还有种干净高贵得无法玷污的感觉。
奇怪。还真是奇怪。
李云迪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晕眩睁开眼睛，见还是刚才的那个年轻军官。一身考究的呢制军装，长统马靴踩在面前的水洼里，戴着军帽，腰间佩着枪，个子很高，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望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望个透。
这样的眼神，李云迪还是第一次见。
一旁的张朔早已打起了把伞，罩在了王力宏的头上，低声道：“团座，小心淋雨。”
李云迪无心去理会眼前的人，仍旧强撑着想要站起来，没想到王力宏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大脑混混沌沌的，根本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这位军官抱着自己，转身就朝车里走。
旁边的张朔忙把王力宏迎了上去，又遵循吩咐拾捡起了地上的几张乐谱，然后收了伞，关好车门，声响刺破了寂静的夜空，驾车疾驰而去。

呆在公馆的客房内，李云迪觉得如坐针毡。他与王力宏并无交情，纯粹是萍水相逢，而这位公子哥儿兼军官却是古怪得紧，自我介绍一番之后，就没了下文，单是坐在了那张椅子上，半端着那杯咖啡小口啜饮，目光没离开过他半分钟。
他被王力宏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心里无比忐忑，试探着开口道：“那个……抱歉，我得告辞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改日再登门拜访。多谢……收留了。”
王力宏放下了咖啡杯：“你要去哪里？”
李云迪一时语塞。他并没有骗王力宏，他是真的有事。今天下午，他还要赶去百乐门弹钢琴。自从家里败落，李云迪在上海就彻底的举目无亲了，他是个文弱公子哥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家务活都不会做，自然找不到什么活计。所幸他有一技之长，走投无路下，他跑去了百乐门，在那里弹琴表演，供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小姐们消遣取乐。昨晚，他就是才从百乐门往家里赶，不料被王力宏的汽车撞了个正着。因为欠着房租，他前几天才从经理那里预支了一份薪水，如果在这节骨眼上迟到或是旷工，他的麻烦就大了。
“我……我要去百乐门弹琴……”嗫嚅着答出这句话，王力宏却是皱紧了眉。他没料到李云迪竟落魄到这地步，原本是李济世的公子，又是从德国留洋回来的，居然在百乐门里工作，和那些歌女舞女混为一谈了。他也知道李济世生前颇为清高，不喜拉拢结交关系，如今树倒猢狲散，他所交好的那群文人雅士全都没了声影，以致李云迪竟然无处投身。
王力宏心下默默思索着，打定了主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询问：“那么，你准备怎么去？你这身打扮，怕是……不太方便啊。”
李云迪白皙的脸霎时间变得绯红。昨晚他一身衣服都被弄脏了，回到公馆后只得脱掉。此时，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贴身短裤，正是个最暧昧不过的打扮。李云迪连忙抬手扯了扯领口，蜷起身后的两条腿，往床角落缩了缩，尴尬地抓紧了床单，蚊子般轻细地小声道：”那，劳驾……能帮我找身衣服吗……多谢了……”
王力宏会心一笑，差人去自己的房间拿了套黑色西装过来。他比李云迪高，也比李云迪壮，拿的是他最小号的一套衣服，也依然大了些。李云迪捧着那套西装，红着脸下了床，背对着王力宏开始穿衣服。王力宏依旧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他，他被盯得如芒在背，但又不好开口让人家出去，只好硬着头皮，任由王力宏的视线扫过他全身。李云迪是个纤细的骨架子，腰肢和脚踝都是不盈一握，臀部浑圆挺翘，双腿则显得特别修长——是幅很招人的身材，王力宏在心底评价道。
看李云迪穿好了衣服，王力宏不由得又打量了他好几眼。恰巧这时过来一个听差，凑到王力宏耳边低语了句：“二少爷，三少爷来电话了。”王力宏向他点了下头，示意他走开后，站起身来，朝着李云迪笑得分外温和：
“你身体有恙，今天便不去了吧，先在这里休养一天。说起来，还算是我的错，不如我去百乐门找孙经理，替你请个假，让你好生休息休息。”
“……啊？不了……我根本没什么事，况且，还要麻烦你跑一趟……”
“不会麻烦的。”王力宏打断了他的话，“我与孙经理是熟识了，我去拜托他，自然不会出差错的。我也正好去跟他谈点事，你在家里呆着就好，乖乖的，等我回来吧。”

宏公馆乃是一座西式的小洋楼，家具装饰，一律都是西洋化的。王力宏带着李云迪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他很慎重地打开了门，然后踏了进去。李云迪紧随其后，等到一进入这房间，却愣住了。
“你看。”
这房间不算大。窗户边挂着洋纱窗帘，投射下半明半暗的光线，在地板交织。墙角堆着些箱子，旁边摆着个高大的书柜，还有一张矮几，搁着诸如二胡、长笛、口琴之类，有西洋的也有民族的，各种各样的乐器，以及胡乱堆置的一沓沓的乐谱。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是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
“你……也会弹钢琴？”李云迪呆呆地问。
“略通一二。”王力宏率先靠近了那架钢琴，打开琴盖，微微俯下身，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跑了跑，却并没有按下去，而是转过了头，望着李云迪，一双桃花眼温柔地笑着：
“不来试一试吗？”
李云迪怔怔地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近了那架钢琴。细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上了琴键，他闭了下眼睛，乐曲便从指尖滑了出来。
贝多芬的C小调第8钢琴奏鸣曲，“Pathétique”。
王力宏靠着墙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眼底带着些笑，渐渐地，听着听着，他那神情就变了，逐渐凝重和严肃起来，眼底露出的惊诧藏都藏不住。
他没想到李云迪弹得这么好。
虽然他早就听闻过，李济世的公子李云迪擅长钢琴，但他从没往心里去，以为不过是那些附庸风雅之辈，明明不懂音乐还故作姿态，存心捧李家的小公子罢了。如今亲耳听到，丝毫不输他曾经在美利坚时听过的大师的钢琴音乐会，他只觉震惊万分，竟是愣愣地忘记了思绪言语。
在心底默默地笑了笑，王力宏想，自己大概是捡到宝了。
一曲终了，李云迪缓缓收回了手，张开眼睛，却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琴凳上，怔怔地盯着面前的钢琴，不肯挪开目光。
“我家里原来的那架钢琴，被查封然后拖走卖掉了。我回来后就找不到了，即使找到，我也没钱再把它赎回来。”半晌，李云迪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像是一潭深池漾起的涟漪。
王力宏走了过去，动作很轻，缓慢而温柔地，将李云迪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李云迪没有挣扎，他也没动，单是低下了头，下巴磨蹭着怀里那人毛绒绒的头发，然后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他说道：“这架钢琴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以后，你想弹就可以弹，爱弹多久弹多久，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没人能妨碍得了你。”
“……真的？”
怀里的李云迪动了动，抬起一双黑玛瑙般的眼睛，定定地，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王力宏见他神情像个得到意外礼物的孩子似的，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笑，对他许诺道：
“嗯，没骗你，当然是真的。以后，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为我弹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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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几日过后，李云迪算是彻底地被王力宏留在宏公馆了。
他并不是没想过要走。王力宏看上去笑模笑样，却是个手段强势的，先前就退掉了他的工作和租房，让他无处可去，公馆门口又日夜有护兵把守，没得到团座的许可，他们连一只苍蝇也不放出门去。李云迪就这么被硬生生关在了公馆里，饶他向来性情温和，也忍不住发了脾气，然而无济于事。气忿之下，他便日日夜夜呆在琴房弹钢琴，其余的事情一概也不愿管了。
王力宏见他成天躲在琴房里弹琴，也不怎么理自己，很有点赌气的意味，觉得好笑，便悄无声息地进了琴房，就立在了他的背后，看着他弹琴。李云迪一弹起琴来便心无旁骛，全然未注意到周围，等到一曲终了，他停了动作，被身后的人一把搂了满怀，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你……你在干什么？”
王力宏侧过身去看着李云迪，眼神温柔，他的声音也温柔：“听你弹琴啊。”顿了顿，他回味了下刚才的琴声，又问道：“你喜欢肖邦？”
然后，不等李云迪开口，王力宏就径直坐在了他身边，十指搭上琴键，弹奏了一曲肖邦的E小调前奏曲。
李云迪有点愣愣地听着他弹奏。王力宏弹完了一整首曲子，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太久没弹，都生疏了。”复又转过头来，凑近了李云迪，语带调笑着问道：“我可是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弹得怎么样，你评价一下吧？”
“呃？你弹得……弹得很好……”李云迪骤然被他温热的呼吸逼近，慌乱地一抬眼，便看见王力宏的那双桃花眼正瞧着自己，一派含情脉脉的模样。王力宏就是这样，无论言行，总是对他露出些意味不明的暧昧缠绵来，常常弄得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逃也逃不掉。他也承认王力宏生得俊美好看，天生一副风流贵公子的皮囊，言语调笑，举止暧昧，大概都是那些太太小姐们很青睐的，但这王力宏偏偏就对准了他，简直让他不知所措，不明其意。
“多谢谬赞了。”王力宏倒是不甚在意地笑笑，站起身来，然后自顾自地抚摸上琴键，逐一按过去。这架钢琴是他初回国时买的，然而等他当上独立团团长后，他便再也没有弹过琴了，任凭钢琴闲置在这间琴房里。他没有兴趣，去弹一段毫无意义，也毫无听众的曲子，音乐是需要知音的——想到这里，王力宏又在心底冷冷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现在还抱着这样的想法，实在讽刺得可以，便垂下了手指，侧过目光望着李云迪：
“饿了吗？一起下楼去吃点东西吧。”
等到李云迪回房间收拾了下自己，下了楼，来到餐厅，却没看见王力宏的身影。
“云迪少爷，您下来啦，请尽快用餐吧。”负责管事的听差殷勤地侍立在一旁，见李云迪的眼神瞄了瞄四周，他立马心领神会，体贴地做答道：“二少爷刚才接了通电话，就急着叫车出门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您先自己用餐吧。”
“……哦。那，多谢了。”李云迪有点尴尬地回了句，瞧了瞧偌大的餐桌，只得一个人默默地坐了下来。饭菜倒是挺丰盛，一盘红烧鱼，一盘酒酿丸子，一盘宫保鸡丁，一盘蟹黄豆腐，一盘炒冬笋，还有一份枸杞鸡汤。做这些菜的厨子都是王力宏新找来的，他留洋美国之时，已经养成了简单的饮食习惯，并不怎么注重吃食，但他格外细心地注意到李云迪吃饭时微微皱了下眉，心知是公馆厨房做的菜不合他的胃口，第二天便让换了人，专程请了几个有名的厨师来，中西各方菜肴均能烹饪。而旁边的听差得了他的命令，一直注目着李云迪吃完了整餐饭，细细察言观色后，心想这几个厨师应该是能留下来了。
李云迪吃完了一顿很合胃口的饭菜，闲得无聊之际，他在客厅里转了转，很谨慎又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里的摆设。正当他观察那座自鸣钟的时候，外面一阵刹车声响，大门缓缓打开，黑色汽车徐徐开进了院子，果然是王力宏回来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崭新的深色西服，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了他高挑的身材，看着是十足的风流俊美。信步踏进了客厅，他一眼便望见了李云迪，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笑容来：“怎么，你已经吃过了吗？我还当你会等我一起呢。”
“我……”李云迪霎时间缄口无言，张了张口，整张脸又变得通红。王力宏似乎对他这幅样子很是受用，笑出了声来，靠近他身前，顺着力道，轻轻巧巧地就将他压在了沙发上，耳语般地对他呢喃了句：“我逗你玩呢。”
“你！”李云迪又气又恼，迟疑半晌，却是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没办法，他一向就不善言辞。王力宏瞅见他既害羞又生气的模样，哈哈大笑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又用眼神示意了下门口张朔手里提着的盒子：“拿去吧，给你买的衣服。快点换了出来，今晚我们出去玩。”

夜色已浓，华灯初上。正是寻欢作乐的好时机。
英租界一家俱乐部的包房里，几个衣着考究的纨绔少爷都百无聊赖，或坐或倚，靠在牌桌旁像是在等什么人。忽然间，房间门被打开了，一身西装革履的王力宏进来，抬手摘下了头上戴着的礼帽，他转动眼眸，微笑着朝各位同伴打了个招呼：“冯少爷，徐少爷，还有何少爷，你们可来得够早的啊。”
带头的冯大少爷也笑着回了他句：“哟，这话说的，王二少爷你刚从天津办了军务回来，可谓是春风得意。我们这群人自然得早些来，想仰仗二少爷的扶持，好沾一沾光啊。”其余人也是说笑了几句，正各自准备在牌桌前坐下，眼尖的徐少爷瞅见了王力宏身后跟着的人：“呵，二少爷，这是谁啊？”
随着这一嗓子，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王力宏身后的那人身上。见是个一身浅色西装打扮的青年，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身量单薄，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得像是不见天日，半垂着眼睫，也不作声，心下便各自明白了几分，有人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怎么着，这是哪位啊？二少爷，给我们介绍一下呗。”
王力宏含笑望了望这群纨绔子弟，又回过头望了望紧跟在他背后，半垂着头的人，伸出手来，轻轻碰了下那头剪得短短的微卷的黑发，声音温柔：“这位是李云迪。”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我的人。”
话音一落，几位少爷心内均已透亮，随即便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然后招呼着彼此坐下，甩出了一沓沓纸牌和筹码，同时又吩咐人去端了酒和点心过来。
房内气氛融洽，几位阔少玩得兴致盎然，李云迪却呆在一旁无所适从。那位徐少爷素来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此刻，见这个来历不明身份暧昧的小子怔怔地望着牌桌，便起了点旁的心思，端了杯白兰地过来，神色促狭地看着他道：“哎呦，怎么回事，这么记挂着你家的二少爷，难道还担心你的二少爷会输了钱不成？”
“啊？我没有，不是不是。”李云迪从漫无目的的沉思中被惊醒，连忙摇了摇头否认道。徐少爷顿时笑出了声：“哈哈哈，二少爷，你从哪里找来这小子的？倒真是挺可爱。”然后摇了摇手上明晃晃盛了酒液的杯子，笑得不安好意：“来，二少爷的人，陪我喝一杯吧？”
“……”李云迪看了看徐少爷凑到自己脸前的酒杯，咬了咬嘴唇：“我不太会喝酒。”
“怎么？连这么一个面子都不给我？”徐少爷放沉了声音，其余的几位都起着哄，而王力宏就坐在了一旁望着自己，神色不变，没有丝毫动作。李云迪一咬牙，接过酒杯，一仰头，尽数把酒液灌了下去。起哄的几位明显更兴奋了起来，而那徐少爷又端了一杯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李云迪：“啧，一杯可远远不够啊，来，再陪我喝一杯。”李云迪沉默着没有答话，迟疑了半秒，又接过了徐少爷手中的酒杯，再次全部灌进了自己嘴里。
那位徐少爷明显是玩出了乐趣，哈哈笑着，又准备给李云迪拿酒。甫一递到李云迪面前，却被另一只手挡住了：“他快醉了，别再让他喝了。”
徐少爷讪讪地笑了笑，把酒杯放回原位，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看不出来，二少爷还挺护食的啊。”王力宏并未理会他，而是伸手将已经摇摇晃晃的李云迪搂进了怀里。眼见他一张白皙的脸已经红了起来，颤动着睫毛，乌黑的眼眸也氤氲了些水汽，便轻声问道：“云迪，云迪？怎么样，没事吧，回答我一句，嗯？”
心里却暗自腹诽了下，没想到这小子的酒量竟然糟糕成这样。
“我没事。”用力晃了晃脑袋，李云迪努力迫使自己清醒了一些，不露痕迹地轻轻推开了王力宏，强迫自己一个人站定，然后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酒量不好，现在身体有些不适。很抱歉，你们慢慢玩吧，我先走了。”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房间。王力宏一把扔掉了手中的纸牌，对着那几位少爷淡淡说了句：“抱歉，我也得走了，赢的钱都归你们，失陪了。”说罢便推开房门，也走了出去，留下几位摸不清头脑的阔少呆在原地，守着一堆纸牌和钞票，面面相觑。
王力宏一路追了出去。眼瞧见前面李云迪的背影，他大踏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李云迪拽进了怀里：“别闹了。”李云迪被他紧紧搂着，冷风一吹，酒劲涌上大脑，他痛得闭上了眼睛：“我没有闹。”
“那你是生气了，嗯？”
“我也没有生气。”李云迪皱着眉忍过了一阵头痛，甫才睁开眼，那双眼眸黑漆漆清凌凌的，没有半点表情：“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王力宏微微皱了下眉，复又舒展开来，神色温柔如常：“你不喜欢这些场合？”
见李云迪没有回答他的话，单是垂下了眼睫默不作声，王力宏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好好，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擅自带你来这些地方了。你不喜欢就算了，我不强迫你。”
拦腰将李云迪抱了起来，无视他的挣扎反抗，王力宏唤来了等在楼下的张朔开来汽车，一把将李云迪塞进了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然后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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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力宏素来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想当初，他刚从美利坚回国时，一个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硬是从天而降，坐上了中央军独立团团长的宝座。又譬如，虽然他从来不得父亲的赏识喜爱，然而王家名下的产业里，其中一家纱厂，两家洋行和几间俱乐部也都是由他管的，此外还不包括他自己置办的产业。他自小便聪明好学，且聪明得不动声色，不露痕迹，面上永远温和带笑，心底独自默默盘算。他不信任旁人，只信任自己。
如今，他算是把这副手段，悉数用在了李云迪的身上。
就像现在，他刚刚从外面坐着汽车回来。踏进公馆，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马甲，单手拎着一摞包装精美的盒子，他站在了客厅的沙发旁，轻轻巧巧地把盒子递在李云迪面前：“给你买的，看一看吧。”
李云迪眨了眨眼睛，有点好奇地搂住了盒子，打开来看，竟是一份奶油忌司，一份巧克力蛋糕卷，还有一盒做成各种样式的酥油饼干。
有些惊喜地仰起脸来，李云迪一双眼睛澄澈地望向了王力宏：“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的？”
王力宏慢慢扬起了一个笑：“我当然知道。”
这是他专程去静安区的西餐厅买的。李云迪的身上很有点单纯的孩子气，他很爱吃，是个用食物就能哄住的小家伙——至少在王力宏看来是这样。面带笑容地坐在了一旁，他看着李云迪从纸盒里捏起一块奶油忌司，张口咬了下去，雪白的奶油却不偏不倚地蹭在了红润的嘴唇边，便探过身去，不轻不重地用食指替他抹去了唇角的奶油：“小心点，慢慢吃。”
李云迪的脸又红了：“谢谢了。”垂下了眼帘，他继续认真地吃着手中的那块奶油忌司，而王力宏却是偏了头，目光含笑，回味着刚才手指抚摸过他嘴唇的触感——那红润饱满的嘴唇蹭上了奶油，带着点凌乱的诱惑，令人联想起了一些其它的东西——王力宏思索至此，闲闲地对他开口道：“刚刚我还买了瓶红酒，要尝尝看吗？”
李云迪又有点惊喜地抬起了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王力宏：“你还买了红酒？”
王力宏看着他的眼神也笑了，笑得很是温和：“嗯，法国勃良第产的红酒，年份正好，今晚一起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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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李云迪静静地坐在公馆正门口的台阶上。
这时，金釉般的阳光柔软得正好，不浓不淡，像是落满了一身。李云迪就坐在那里，出神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枝玫瑰。那枝玫瑰是公馆的花园里栽的，他闲来无聊，去转了转，看见玫瑰花开得漂亮，就多看了几眼，眼尖心活的园丁已经折下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给他，还细心地削去了尖刺，满面笑容道：“云迪少爷如果喜欢的话，待会儿叫下人再送过来几枝，放在您的房里。哟，您小心点，别伤着手了，二少爷吩咐过了，说云迪少爷您是弹钢琴的，手不能受一点点伤，叫我们这些下人时刻注意点儿呢。”
李云迪心里一动。他其实并不是想要玫瑰，奈何不知怎么拒绝，又看见那些玫瑰开得的确美丽，他素来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便接受下了。然后拈着那枝玫瑰，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这厢坐在台阶上发呆，那厢，王力宏正从二楼走下来，近至门前，一眼便望见了他。暖金色的光线里，李云迪的身影瞧着愈发单薄，指间捏着一株玫瑰——手指是雪白的，花朵是鲜红的，纤长的花枝和手指相互交缠，这画面美丽得撩拨人心。
自从那晚过后，李云迪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王力宏倒是吩咐下人细心照顾，自己也时常来看他，给他喂汤喂药，轻声询问几句，除此并无越轨之举。李云迪大多数时候都不愿理会他，有时低低地回答一两句，也不愿转头看着他。等到伤好得差不多，烧也退了，李云迪却还是终日呆在客房内，偶尔在花园走走，有意无意地躲着王力宏，似乎不愿再见他。
他性格偏于内向，一般有什么心事，都自己默默藏着，从来不愿说与旁人听。
李云迪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间，听见了从楼上传出袅袅的乐曲声。心内疑惑，凝神细听下，那首曲子悠扬婉转，音色细腻，竟是小提琴演奏的维瓦尔第的F大调协奏曲，《四季》之《秋》。
他一下子便愣住了：“是谁在拉小提琴？”
旁边站着个仆人，小声地答道：“是二少爷在拉琴呢。我们二少爷会好多种乐器，不管是西洋的那些古怪乐器，还是咱们中国的乐器，二少爷他都会。不过，他已经很久都没碰这些了。我也是……”仆人小心地察看了李云迪的神色，复又才继续道：“……也是直到云迪少爷您来这里了，才又听见我们二少爷拉琴呢。”
李云迪又愣了愣：“……是这样吗？”
仆人陪着笑说道：“是这样的。想必是云迪少爷来了，二少爷心里高兴，才又有兴致去摆弄乐器了吧。”
二楼的主卧室里，王力宏立在窗前，闭着眼，正安静地拉着一把小提琴。
很久都没有这么心情平静地拉过琴了。一曲完结，王力宏听见身后有响动，转过身去，就瞧见李云迪正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目光带着些慌乱。
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王力宏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走近前去，看着面前的人，将他揽进了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带调笑：“怎么着，是想我吗了？
“我……”李云迪张口结舌，简直快羞愧死了，不知为何一面对王力宏就词穷。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他抬起眼看着王力宏，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一时间，竟然心跳急促，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气氛微妙而暧昧。良久，王力宏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吗？”他灼热的呼吸打在李云迪的耳畔，激得他一个战栗：“相传，在春秋战国时代，晋国人伯牙善于抚琴，而他的好朋友子期善于听琴。那是一种一生难得的默契，知音难寻啊。伯牙弹琴，子期就会看见无数的画面，正是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手指缠绵地抚过李云迪的颈侧，王力宏低垂下目光，叹了口气，笑容颇为深情，凑近他了他的面前，低声对他说道：
“李云迪，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李云迪定定地望着王力宏。许久过后，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像是有些紧张般，侧目躲开了对面的视线，十指攥紧又松开，抿了抿嘴唇，轻声答应了一个字：
“好。”
对面的人慢慢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伸长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这么单纯的家伙，王力宏心想，真是太好骗了啊。

喂喂LS你们……不要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章
王力宏一夜未睡安稳。早晨起床，他皱着眉按了按昏昏沉沉的太阳穴，踩着拖鞋下了楼。
一到客厅，王力宏却愣住了。轻轻嗅了下空气里的清香，他颇为惊讶地望向了李云迪，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云迪正跪坐在茶几旁边。他半垂着头，弯下身，执着一把宜兴紫砂陶茶壶，正往面前的茶盏里缓缓注入茶水。清亮的茶水荡漾开来，独特的香气幽幽地在四周蔓延，王力宏又嗅了嗅，更为惊讶地问了句：“普洱？”
斟满了面前的茶盏，李云迪放下手里的茶壶，站起身来，声音很低也很轻：“我前几天听张朔说，你这两天精神不太好。他还说，你喝咖啡会容易手抖，但又嫌泡茶麻烦，我瞧见这里有普洱，便自作主张泡了来，你尝一尝吧。”
“哦？”王力宏转了转眼眸，挑起唇角，别有用意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好，我来尝一尝你的手艺，看看你的茶，究竟泡得怎么样。”
闲适地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皮沙发上，王力宏端起面前的茶盏，凑近了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醇厚回甘，香气怡人，不由得笑了：“嗯，很不错。看不出来，原来你还会泡茶。那些普洱都是旁人送的，搁着也是白白浪费，如今倒是有用武之地了。”
“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会泡茶来喝的。”李云迪细长的手指滑过手中的茶盏，低垂着眼帘：“我父亲生前很爱饮茶，他曾对我说，‘对坐细论文，烹茶香胜酒’。喝茶有益于身体，你以后，不要再喝咖啡了。”
王力宏轻轻笑了笑，点头答应道：“好。”
这闲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王力宏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里，就着明亮的光线读着报纸，旁边的电话铃声突然作响，王力宏抬手接了起来，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内容，听着听着，他那神情却逐渐凝重起来。待到挂了电话，他眼神严肃地望向了李云迪，声音含着些不悦：“李骋是谁？”
“李骋？”对面的李云迪也是一愣，半秒钟后反应了过来，猛地从沙发上起身，急急地扑了过来：“李骋？！李骋他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快告诉我啊！”
王力宏看着他满脸担忧焦急的模样，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刚刚百乐门的孙经理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叫李骋的小子，单枪匹马地闯到他们那里闹事，气冲冲地让他们把你交出来。看样子你认识他？好吧，我让人把他带过来。”

TUT天气转凉，感冒了，头好痛
最近开始忙起来了，以后就不定时更新，但只要有灵感，有时间，我就不会坑的
谢谢一直追文的妹纸们
爱里萌=3=

第八章
李骋是在六岁的时候，认识了李云迪。
那日，李济世在公馆内大宴宾客。来客多是些有头有脸的显贵人物，文人墨客也不少，堪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整间富丽堂皇的厅堂内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酒过三巡之后，随着留声机里播放的西洋音乐，李济世拉着自家夫人一起，亲自为各位宾客跳了一曲华尔兹舞。宴会全场掌声雷动，久久未能平息。
李骋是跟随父亲一起来的。宴会上点心不少，他吃饱喝足后四处转悠，猛然间瞧见厅堂右侧的楼梯上，居然坐着个小不点。
那个孩子大约四五岁。头发软软的黑黑的，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西装短裤，一双小皮鞋擦得锃亮，露出了白白细细的胳膊和小腿。他左手端着个小盘子，右手握着一把银叉，正在竭力对付着盘子里的奶油蛋糕，吃得相当专注而认真。李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是因为奶油蛋糕，还是因为这个小不点。
他慢悠悠爬上了楼梯，自己坐在了小不点的旁边，皱了下小脸，没话找话搭讪道：“你在吃蛋糕吗？”
那个小不点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黑漆漆水汪汪的，扇了扇睫毛，樱桃般的小嘴咬住了银叉，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李骋察觉出来他非常严肃。为了跟他搭上话，于是他“咕嘟”吞了下口水，然后放沉了脸色，压低声音，学着那些大人的模样，摆出了绅士的做派，将手放在胸前，一本正经地问他道：“在下李骋，年方六岁。敢问您贵姓？”
小不点咬着嘴里的银叉，一双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大概是觉着李骋这副架势有点震撼。气氛僵了半秒，那小不点率先笑了起来，放下了银叉，露出一对小小酒窝，笑得分外甜美，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初次见面，我叫李云迪。”
直到后来，李骋每每回想起，他和李云迪在幼年的初遇情景，还是顿觉悲痛万分，泪流满面——他当时懵憧无知，情窦初开，犯了个不能再错的错误：他把李云迪认成了女孩子。
而此时，李骋坐在宏公馆将他送回去的汽车上，神游天外，愈想愈不对劲。虽然他认清错误后，早就只把李云迪当成自己的好兄弟，但他很了解李云迪。李云迪是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李骋也自认为年长，从小就万般护着他，以致这位小少爷简直单纯得有些不谙世事。至于这个王力宏，李骋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对他一百个不满意，坚信对方是没安好心。
他忿忿不平地坐在汽车座里，突然恨不得冲回去砸了宏公馆，把李云迪给救出来。
送走李骋之后，王力宏靠坐在客厅的大沙发里，一把搂过了李云迪的腰，将他拉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李云迪被他搂在怀里，挣扎不开，有些气忿地瞪着他：“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跟我情同兄弟，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才急冲冲地跑来找我的。”
王力宏轻声失笑道：“原来是这样。”抬手搂紧了怀里的身体，他轻轻抵了下对方的额头，望着李云迪的眼睛，笑得含情脉脉，声音缓慢又温柔：
“你是我的人。我若不放手，你永远都逃不走。”
李云迪有些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瞧着无比深情，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看得自己连心脏都微微痛了起来——他似乎真的痴迷上了王力宏的温柔，哪怕这温柔仅仅是一句言语，一个眼神，似真似假，若有若无。
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呜呜呜呜最近很忙，以后真的都是不定时更新了
谢谢各位追文的妹纸，摸摸头，真的爱里萌哟o(*￣3￣)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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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琴房里的光线很幽暗。李云迪坐在钢琴前，右手捏着支派克钢笔，左手拿着一张乐谱，咬着笔杆，低垂眼帘，正细细地琢磨着曲子的特点。弹一段，停下来，然后思考一阵，在乐谱上勾注几笔，接着又继续弹奏。
王力宏就半倚在门口看着他。他喜欢李云迪弹琴时的样子——平时的李云迪总是温温软软，乖乖巧巧的，唯独坐在钢琴前的时候，仿佛瞬间变换了另一个灵魂，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睥睨众生的气势。这样的李云迪，让他觉得仿佛高岭上盛开的花朵，遥不可及，却诱人攀摘。
等着他弹完了整曲，王力宏靠了过去，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笑吟吟地看着他：“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嗯……”李云迪偏了偏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吃辣的。”
王力宏忍不住笑了笑：“好。等会儿吩咐厨房去做。”侧眼瞄了瞄他手边的乐谱，笑意更深了一层：“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是写给爱慕之人的曲子。
李云迪的脸红了红，低声辩解道：“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随便弹弹罢了。”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他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来，定定地望着王力宏，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王力宏闻言颇为诧异：“帮忙？帮什么忙？”
李云迪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格外认真：“我想去外面弹琴。”
王力宏怔了半晌，许久才反应过来，手掌抚上李云迪的后颈，俯下身，放低了声音问他：“你是不是想开自己的演奏会？”
李云迪垂下了眼睫，沉默半晌，微微贴紧了王力宏的手掌，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钢琴大师。我在德国的时候，听了很多场钢琴家的演奏会，他们都弹得那么优秀，那么美。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能开一场演奏会呢。”
“我喜欢弹钢琴。我想一直弹下去，弹到弹不动为止，弹给很多很多人听。”
王力宏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良久，蹭了蹭他的头顶，很轻很温柔地对着他说道：“好，我会帮你安排的。你愿意弹多久，就能弹多久，有我在。”
李云迪侧脸贴着王力宏的手掌，感觉他的掌心暖暖的，像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