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焚(二) 在泥泞中蛰伏的张匡抑制着脉搏,他想让自己与大地融为一体。放弃一切悲喜情绪,这样才能彻底逃离这修罗场而不被焦躁和恐慌击垮。武士们的血液被雨水冲刷入沟渠,腥味掩盖了泥土的清香。喊杀声渐渐飘浮到天外,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好像只是个梦境。
张匡知道,他成功了。又一次,以最卑微的方式延续了最伟大的理想。活着,背负着无数的打击,无数的失望,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繁星棋布地黑夜下。张匡不知道神是什么,亦不明确他安排自己降生于世的使命。时值青壮年的面盘却布置了超越年龄的安详眼神,犹如老人。不去辩驳,不抱怨,更不畏缩,双眸里满是无法言语的天地玄黄。
地面上,秦军七零八落地逃窜。鲜卑人的惊人战力,如鬼神如铁壁。那是可以上溯到极北寒地的岁月的天赋。他们的远祖在幽暗冰封的密林里腾跃奔跑,用巨大的弓矢捕杀巨熊,用鹿血喂食铁矛。这些人不懂死亡,躯体的倒下是种升华,他们的灵魂终将回归起点,那是一个远离凡尘的,无数先祖以灵魂开凿的岩洞。
即使经历了几代人,当高大粗野地体态被华服束缚,高傲地面庞有了委婉的眼神,他们,在内心深处仍然可望着征服与猎杀的快感。可望着心脏停止的一刹那飞升神圣的殿堂!
鲜卑武士们背靠着大营在黑暗中狂笑狂叫。什么氐人,在高昂的战力面前全是一群西南山沟里的蝼蚁!还有那些自诩为士卒的汉人农夫,简直可笑之极!
大雨磅礴,雾气逐渐被打散。
“火?”
“怎么可能。”
“火!”
一团团火焰划过天极,坠落土地的则像游龙般舞动。
“持橹防御抛石!”鲜卑长官大喊,但下一刻他便被那诡异的邪火吞噬。身边的人用水泼火反倒烧得更旺,一个身经百战的英雄顷刻化为焦炭。陆陆续续地几十个武士相继着火暴毙。
前排的士兵迅速地用巨橹筑成一道橹墙,可几个火球撞击之后,橹墙也剧烈地燃烧起来。将士抛掉橹墙,四面已是火海。
“秦军能驭鬼神!”
在血肉搏杀里无懈可击的战士们此刻脆弱地如禽鸟般,四散奔逃。火焰是匹夫战胜强者的唯一武器。
阴冷的沟渠也被火光照耀得通壁辉煌。张况自诩有见识,但依旧被这个光怪陆离的景象震撼到了。分明是大雨磅礴,怎么会有火?撞了邪了?
火焰像液体一样流淌进了沟渠,触碰到尸体上便将其撕扯吞噬。张匡抹了一把脸,将散下的几屡头发撇了撇,微微起身向沟外张望。
无数的火球划过雨幕,坠入身后的大营,整齐的军阵已经不见踪影,遍地火海上几个不走运的火人绝望地挣扎。
赌一把。
张匡胡乱抓起泥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一处都不剩下。火蛇迅速向他逼近,快燎着鞋底的时候,他扶着沟坎一跃而起,跟头把式地跨过一条条火网,背着火光,跑向雾气弥漫的黑暗。
不晓得前面是什么死法,但比烤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