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空上收回视线,澈零猛地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就近在眼前——不二周助。
依旧是一身青衣,如同秋天最澄澈的天空。苍蓝色的眸子在暗夜的星辉照耀下,流露出清浅的水波一样的光彩。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却莫名的泛着一丝落寞悲哀的神色。
澈零呆呆地看着,一时竟忘了反应。直到不二走过来,微微欠身一礼,道:“迹部小姐,天色已晚,还不歇息吗?”时,她才回过神来。
“不二公子……”澈零一瞬间恢复了冷艳的神态,“不二公子也没有歇息呢。”
不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澈零就是觉得,那份悲哀越来越浓重,仿佛笼罩了整个秋夜的庭院,并且还在扩大开去……直让她无处可逃,永远都要被这种悲哀牵制……虽然如此,澈零心里却又有一种怪异的喜悦——如果不能和他相守,那么不相忘于江湖的办法,便是笼罩在他的情绪中吧……虽然悲哀,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在一起”。
“迹部小姐……”不二轻唤。
“请不要这么叫我,”澈零有些惊讶,仿佛自己的嘴已经不受到大脑的控制,只是完完全全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倒了出来:“就叫我‘澈零’就好……”
不二一怔,随即又是笑。他没有拒绝。澈零觉得,只要能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吧……自己也心满意足了。
她的脸上开始发烧,“逃离”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冷静的思索,只能将一切都交付本能……她转身欲去。
“……澈零!”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身后响起——朝思暮想的音调。本能地停下,却努力控制自己不回转身去,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至少,让自己在他面前,保有一点最后的矜持……
“吾欲执子之手,不知……”不二一时语塞,不知是否该说下去。
“亦愿与子偕老……”澈零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而散。是是非非,一切成空,知与不知,又有何妨。只是,冥冥之中,仍祈愿这句话可以让身后人听见……
不二周助独立于梧园中,看着澈零远去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第一次,除了微笑,所露出的表情……
“疏桐孤叶待清秋,凤兮凤兮胡不归……”
澈零听见了不二最后吟出的那句诗……不律不绝,说不清道不明,她想回过头去,却没勇气说服自己……心烦意乱,走出梧园,便迎头撞上一人。
“澈零。”华丽的声线,骄傲却宠溺的音调,“还好吗?”
澈零茫然地抬头,迎上的是迹部略有不忍的眼神。
澈零摇头。
合上眼,听见迹部的叹息,“对不起……”他如是说。
“不必道歉。”澈零微微侧身,与迹部擦肩而过。她早已知道迹部要说的话,但是她没有信心去推测自己是否有勇气听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失声而哭。在这个时候,脆弱,是摧毁一切的恶魔,唯一可做的,只是逃离,把恶魔扼杀在未出现的时候……即使,这对她自己来说是如此残酷。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吧……”澈零这样对自己说,“该醒了……”
“天舞……”幸村站在天舞的房门前,举手欲敲,却蓦的改变主意,叫了一声。
门里传来“噼噼啪啪”拖着鞋跑出来的声音。
“哥哥。”门打开来,天舞披着一件浅水色的外袍,光着的脚上歪歪斜斜地套着绣鞋,看来是刚刚从床上起来,“这么晚了有事吗?”
伸手捋了捋她鬓边有些散乱的银丝,幸村问道:“最近和长太郎怎么样?”
一说到凤,天舞就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很好啊……”
看着她因为幸福而异常明亮的眼睛,幸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他别无选择……梦境,总是要醒的。不过……晚一天醒,或许没有关系吧。幸村微微苦涩地笑了一下,道:“那就好……哥哥只是想来看看你……休息吧。”一如继往地抚摸她的头发,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身,离开。
“哥哥……”有些压抑的声音,“是想劝我不要再跟长太郎在一起了吗?”
幸村驻足。然后听见身后的哽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不觉开始痛恨这个无情的江湖……
“我……明白哥哥的苦心。”努力想要装出笑意,即使知道面前人看不见,也要笑着回答,“一开始我就知道,和长太郎在一起这件事,只不过是一个美梦……我却还沉溺其中,祈求这个梦不要醒来……”
“不要再说了!”幸村打断她的话,“如果想爱就去吧……”苦涩,却释然。
“已经不需要了……”带泪的笑脸出现在他面前,如同风中带露的桔梗花,柔弱而坚韧,“我知道,既然已经存在……那么只有去接受……哥哥不必为我担心。”请原谅我……我只想按自己的愿望去做……
幸村低下头,蓝紫色的发遮住的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休息吧……”
天舞关上门,灯影下是一小束蓝紫色新摘的桔梗,随着灯火,微微摇曳。“我们……一样吧……”天舞的泪滴在花瓣上,如同清早洁净的晨露。或许,在摘下这束桔梗时,就已经注定了——这场爱恋,注定是梦殇,因为桔梗,代表——无望的爱……
“我会为你……把夔龙内胆带回来……”澈零远远的看着不二房间窗纱上的剪影,握紧手里的凌冰——即使不能相拥,至少让我为你做一点事……
转身而去,迎面是怀抱半张箜篌的天舞,四十七根弦在星光下扑朔迷离
。
“很久没有看见你抱着箜篌的样子了。”你抱起这半张箜篌,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要彼此为敌?
天舞淡然地笑,微微的苦涩从她的嘴角流出:“是啊,手指都有些生疏了……”你握着凌冰,是不是预示着你我从此不再有那份情谊?
《流泉》又起,这次,箜篌的声音略微喑哑晦暗,不再欢快,反而多了几分悲戚,几分决绝。曲终音歇,两人互看着对方的双眼,也从中读出了同一句话——夔龙内胆,我势在必得……两人都明白对方,于是,不需要言语, 身影的交汇,便是全部。
“还是……朋友吗?”不确定,所以要问,但其实……只是不敢相信。
“或许……”没有说下去,欺骗么,说不清啊……但是,始终,都想要保有这份承诺,这份只属于你我两人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