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魏德圣：用时光机 激发现代人追寻自我

文：筹备《KANO》前后用了多长时间？
魏：2006年开始做，那时候正在筹备《海角七号》，因为《赛德克．巴莱》已经准备好了，但一直没机会拍。当时就和朋友把故事大纲编写出来，再拿去做。那个朋友是第一次写剧本，所以我等了他三年，等到赛德克开拍了，他才完成。拍完之后我慢慢修剧本，修完丢过去给他，他再丢回来，这样慢慢一点一点往返很多次。所以《KANO》是我弄最长时间的剧本，前后大概五年（当然不是五年全部投入在里面）。
文：为何在《KANO》中退居监制之位？
魏：棒球我了解，但没有到非常专业。其实从一开始我在写这个剧本时就知道，这个不是我要来当导演的案子。这是一部必须要把它呈现出来的电影--但不是必须由我来主导。《赛德克》完成后，这个剧本是手上最成熟的本子。就想找谁来拍呢？马志翔他原来高中时打过篮球队，小学打过少棒，本身又是个已经是拍过很多电视剧的导演了，也获了很多奖，他又懂得棒球。所以我想找他当导演是比较合适的。
我的心意一直是：完成这个故事是重点。而不是甚揦都要我来做，特别在我对棒球没有那麼专业的时候，台湾人又懂棒球，如果有些小细节没注意到，观众马上就会知道，特别是那些专业人士，马上会说你这个错误、那个错误......所以真的要是棒球专家的人才知道那些细节。
所谓的细节，其实是棒球这个运动，每个球员的距离很远，在球场上他们没有办法沟通，必须用打暗号、或者彼此之间的肢体语言去判断--真的是打过棒球的人才知道那个距离之间要怎样沟通，譬如这个球被打击出去往两个人手背方向飞的时候应该是谁去接？谁补位？接到球之后判断投一垒还是丢本垒。这种细节的、技术的东西只有专业人才懂。如果接到球，我会觉得传一垒比较漂亮，但如果就这样拍了，人家会骂你笨蛋，你封杀了一垒，可是却让他得分了--这还只是很简单的规则，如果是复杂的规则，拍错了一定会被骂。
「我对棒球这东西没有信仰」
魏：另一方面的原因，其实我不是疯狂的球迷，我了解棒球是因为小时候有玩玩打打，但是如果能找到一个对棒球有信仰的人的话（这东西对他来讲是人生很重要一个东西），我想这部电影会更强更棒。
事实是电影出来之后证明当初的思考方向是对的：是该找专业的人士去做这个事情。
戏剧方面的部分，我在旁边。而我们的整个团队是经过《海角七号》、《赛德克．巴莱》，甚至有的人曾经历过《少年Pi》的计划再回来拍这部。
所以导演没拍过这麼大格局的电影，没关系，我对他说，你用你的导演专业来拍就好了。其他的东西我们来撑。我们这一群人是经过很多挑战的，我们来帮你。

文：上映之后观众的反应是否与预期相仿？
魏：可能有些观众是带覑「我要去检查这部电影是不是传说中那麼好」的心态，太过於距离太远地去观察你的技术，他的评价就会比较一般，会提出专业批评。那我心里会觉得说，既然花了钱为甚揦不享受它呢，我给你一整座森林的夜景，你何必专注只看其中那一棵树的枝叶怎麼看都不顺眼呢--当然这也是自我解释的地方，我也知道有些地方会让人分心啦，会再检讨。
尤其是特效方面，感觉东方人做的特效一直有些瑕疵，不是技术上的，而是美学上的，东方太重视技巧，所以东方很少有美学的东西在里面。在西方都是学美术的人来做电脑特效，但在东方是学理工科的人在做。
所以我常常举《赛德克》的例子，《赛德克》的特效单独来看真的很棒，但为甚揦最后会看起来很假，因为移动起来就假了。譬如一只山羊，它不动，坐在那里，哇好像哦，但怎麼一跑起来就像只兔子？观察错误。我换过几家不同的公司（台湾、韩国）做特效，但似乎都普遍存在这个问题。
文：有些观众看完之后，会觉得《KANO》像一部时光机，让他们重新看到台湾的历史。有刻意想去找寻历史吗？
魏：有一点想去找寻历史的感觉。我之前讲过说，台湾人现在物质生活满足了，以前那个年代的人物质生活虽然没那麼满足，但至少他们的精神和物质还在一个平衡点上。现在是物质生活满足了，精神生活却很不平衡。
所以在物质生活没有很好的那个年代，他们都还有追求荣耀的心理层面，那我们现代人，物质满足了，追逐荣耀的心境筢没有了。我就想说看能不能从过去的历史、从过去这个比较热血的故事里去激发现代人追求未来的目标，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
我们常常说在找未来，以台湾来说，台湾的未来要往哪里去？台湾的自信往哪里去？我们是不是都常常站在现在去思考我们的未来在哪里？但很少回顾过去、再寻找未来，其实过去跟未来是可以站在同一条线上面的，我们也许是不是应该要检验一下过去：我们的光荣是甚麼？我们的仇恨是甚麼？遗憾是甚麼？从过去的历史去找到一条线，它是可以跟现在接连的，然后那条线指向的方向就是未来。所以的确有这麼一点点潜在的想法。

「用力开花，蝴蝶就会飞来」
文：部分观众在看完《KANO》后，会对它的历史观有所保留，对此你的看法是？
魏：我觉得有时候我们面对真实的历史会痛、会酸，可是那就是真的。你去面对它，才能享受它给你的养分，它带来了不好跟好，都会变成你现在往下走的养分，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是仇视。
这支棒球队的历史之所以会被遗忘八十年，就是因为我们把日本统治台湾时期画一条线--过去不管好跟不好，都是不好。
我们能不能把那段历史，不管是日本统治，甚至是更早之前荷兰人统治时期，都算作台湾的历史。我们在思考整个大中国的历史时，都会说不管以前是汉族还是蒙古族，不管被谁统治过，我们都把他们变成我们「中华民族」，那你为甚揦不能这样子想日本殖民时代的台湾？虽然我们被日本统治过，可是都是我们台湾的历史。如果这样去想，我们的心胸是不是会变大？否则如果一味切割下去，那我们台湾还有甚揦？就甚揦都没有了。
对我们台湾的观众，我很想跟他们讲一句说，有自信一点。一朵花怎麼吸引蝴蝶来你身边？就开花啊，用力地开花啊，蝴蝶就来了。不用一天到晚寻找别人的认同，你先认同自己。你先有自信，就会有魅力，就会吸引人家过来。你不用一天到晚去为了巴结人家否定自己，为了让你接受我--所以我先否定自己。为了得到你的给予，我必须先舍掉我的全部，何必呢？
我敢讲我们呈现的是一个真实的台湾球队的样貌，而不是呈现一整个台湾的样貌，那个年代当然有很多好与不好，但我们呈现的是这一支球队里面的样貌。
文：接下来想拍摄的电影是怎样的题材？
魏：仍然是台湾故事，但时空拉回400年前，当时的族群问题更鲜明，那是个台湾没有主人的时代，有原住民、有第一代移民、第一个荷兰的贸易公司。那是三个民族在这个地方抢夺土地，求生存的年代。
荷兰当时的所谓统治，有点像他来到这个地方设贸易公司做转运站，他会解决一些原住民部落的纷争，派部队战斗，要原住民投降於我才不会作乱，等於是用公司的经营在进行统治。所以我想拍的其实是一个大航海时代的台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