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使转过头,似是十分不解。“我知道她死透啦,不是怕她又活过来……算了,同你也说不通。” 玄鳞烦躁挥手,忽又一笑。“为观察尘世,才给你搞了捞什子教团,结果百五十年光阴过去,你也没多懂 些。倒是咱们弄出来的把戏,如今在枱面下搞风搞雨,把矛头指向我啦。
陵女这半 年来和教团那帮人频繁接触,说不定是他们怂恿的……
你们那儿的人,都不搞事的 么?不争女人不争地盘,不争着做老大?” 佛使静静地面对他。“好吧,当我没问。刚说到哪儿啦?” “战士。” “对!”玄鳞沉吟良久,抱胸抚颔。“我不相信人。你能不能让刀剑成为我的 战士,让它们能役使持有者,为我征战;持有者的肉身败坏了、残破了,就像我的 身体一样能任意抛弃,再换过更合适的。“我拥有无限的生命,护卫我的战士也该是。永不腐朽的镔铁,比会生死老病 的凡人更适合服侍我,它们可以长立于王座之侧,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的 陪我等下去,直到你承诺我的那件事完成。
这样,就不用再为了一名背叛的战士, 杀八千个无辜百姓来修补世人对我的敬畏和恐惧。如何,能办得到么?” 勾爪从陵女的腹中取出指甲大小的晕黄光团,当中包着血滴似的艳丽红点,犹 如一枚焕发异采的蛙卵。
佛使的眼洞中蓝光再闪,光团没入镜枱,连同周围的白玉 蛛爪通通收拢堆叠起来,又恢复成长方枱的形状,除了四面略有膨胀凸起、几处雕 花破损,几与原先一模一样。
然后,他才又转过身来。“好。”
“薮源魔宗覆灭的前夕,教中首脑知道已无力回天,便将魔宗里最厉害的秘器‘五毒妖刀’放出,作为玉石俱焚的手段。五毒妖刀顾名思义,就是五柄能操控人心、利用人性弱点的诡异刀器。”
魏无音微微一笑:“妖刀害了这么多人命之后,居然自相残杀起来。起初世人很高兴,以为是天谴,五刀混战到最后,只剩下一柄,威力更强、杀戮更重,便如虫王一般,人们才知道:”
原来妖刀天生就像毒物,会彼此相互吞噬,存活下来的那柄便是真正的妖刀,五毒俱备,再也无法匹敌。““这把成体的蛊王妖刀就这么做乱了三年,斩尽天下英雄,最后才毁于天火。这便是第一次的妖刀之战。”
异人陪着瞎扯一阵,突然转头,锐利的眼神直望向他。
“你呢?老隐于幕后,想不想也无敌一下?”
““八表游龙剑”……算不算无敌的武功?”
“经我修补就算。”
异人笑道:“不过仲骧玉那娃娃留给你的,你这一生都不想放弃,对吧?”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异人续道:“你倒是有情有义。念旧是好,只是凭鲲鹏学府的玩意儿,便教你有幸练成,日后要同这浑小子一争雄长,怕差了不只一截。骨子里缺的,没法靠皮毛血肉来补强,天下无敌的手眼筋骨,不是凡夫俗子想像的那样。”
“听听人家说话,怎就是这么有道理!”
阿旮啧啧赞叹,肿得像猪头的脸上居然还能辨出陶醉之色,只差没生出翅膀飞上天去。他却被异人带笑的锐眼盯得头皮发麻,强自收敛,以嗤笑来掩饰心旌动摇。
“像这种无敌就不必了,我好怕痛的。”
异人凝了他半晌,才点点头,垂落视线。他不由松了口气,眼底像是还插着什么冷锐硬物似的隐隐作痛着,暗自下定决心,将来也要练出这般宛如实剑、足以隔空杀人的目光,光凭气势便能威慑对手。
“也好。不要命的,有一个尽够了,总得有人留得命来,做点聊益苍生之事。我并不以智谋自负,幸好活得够久,看过许多,多少有些东西可与你交换下心得,待得闲时咱们聊聊。”
“你惨了,神棍。”
阿旮露出猥亵的笑容,岂料一动便呲牙雪呼,忍痛伸手勾他肩膊,低道:“那些老不羞在搞小花娘之前,也都骗她们要讲心事的……”
“讲你妈的心事!”
“……我也要听!”
阿旮欢呼。
异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知广极,远胜过他在鲲鹏学府跟过的任一位经师,怕连仲夫子亦多有不如。听异人颇有相授之意,直令他欢喜不置,但先前那几句话却不能不问个清楚。
“听前辈之意,阿旮这门功夫……莫不是有什么缺陷?”
“寰宇无敌,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
异人耸肩一笑,淡然道:“天地运行,讲究的是“平衡”二字,密云而雨,积洪成涝,循环不休;过于阳刚的终将磨损,过于阴柔的亦必遭填固,五行生克,阴阳损益,无有独雄。你若是那不受生克节制的第六行,是天地终将为你所制呢,还是遭万物齐噬,而后又复归五行?”
他闻言一怔。阿旮却举手打岔。
“老头,你说的话好难懂,可以给你钱再说一遍吗?”
没理阿旮,他定定回望异人。“可有……可有解法?以前辈如此神通,定能救得……”
本想极力求肯,谁知才动念,身前仿佛生出一堵无形气墙,既柔且韧,竟难逾分毫;一怔之间,双膝再跪不落地。
异人淡淡一笑。“何必救呢?到了天下无人堪做你对手时,老天便来做你的对手了,此为“天劫”,是无情天地用以消弭干常的手段。能招来天劫的只有自己,不逾天地之限,那也只有人能找你的麻烦,死活轮不到贼老天。”
阿旮忽然击掌。“这么说我懂啦。你的意思是等我成为天下第一、再没人打得过,老天爷就来收我了,是不是?”
“真有这一天的话,你怕么?”
异人笑问。
“不知道。”
阿旮思索半天。“现下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怕或不怕,有点好奇倒是真的。管他呢,遇上再说罢,世上有哪个不死的?”
却轮到异人纵声大笑了。
他听见那句“世上哪个不死”,不由一震,混乱的臆思仿佛打开缺口,迎入明光。
聪明如自己,还不如一名渔村顽童透彻!摇头之余,忍不住也笑起来。
阿旮摸不着脑袋,浮肿的眼皮一转,嘿嘿笑道:“娘的,原来你们俩合起来玩我!编了忒大一套来诓老子,说得云山雾罩的,我干!你无敌,你无敌,那天劫怎么不降他妈一道闷雷劈死你?玩你老子!”
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俯,却听异人大笑道:“怎么没有?我都遇着几次啦,一回比一回紧迫,真他妈的!上回天劫,我还引雷坏了一帮混蛋的好事,他们才叫冤哪!哈哈哈哈……”
“是吗?你好缺德啊,哈哈哈哈……”
只有他和阿旮知道,“无敌”的代价就是招来天劫——到了世间无人堪为对手时,老天便来做你的对手。即使超越三界五行、六欲七情,人终究是斗不过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