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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马大侠贺小梅】原创文:至此天涯,生死相随(梅梅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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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皇城外,随处可见流亡难民,极眼之处,屋舍尽毁,林木横倒。
祥和不再,战火硝烟。
云鹤纵马飞驰,如影一般从地面晃过,马蹄踏起阵阵尘埃。
将领誓死守城,立下军令状,若放一只苍蝇进城,提头觐见。此刻见有身影势如破水而来,立即下令拉弓搭箭。
云鹤头未抬,高举金牌,仍驰骋往前。金牌映着朝阳,折射出屡屡金光。眼捷者喜报:“是高密王爷。”将领仍有疑惑,不敢指挥开门。云鹤越驰越近,城门依旧未开。他勒停了马,抬首喝令:“开城门。”
城上将领犹豫不决,云鹤僵持一瞬,仍未见城门开启,握金牌的手一紧,愤恨策马远去。皇上受困于外,城内仇鸾拒不开门;百姓遭劫于野,他亦按兵不动。云鹤心怀愤怒,崔马疾走。至下一城门,已是正午。城门外聚积着无数百姓,哭喊咆哮。城上士兵如雕塑一般挺立不动。这一侧城门也难进。他郁结更深。看着地上抱团取暖的百姓,不由忧从中来。时刻无多,小梅如今生死未明,他的心如热锅上蚂蚁,却又不得不舍他而去。只因着他是王爷,是将军,背负着一身使命,便要让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挺身相护,搭上性命。他再侧转马头,圆日已挂上高中,浑浑浊浊的散发着光辉,照着狼藉大地。江山北望,残余狼烟随风飘荡,似一个个游魂,无依无附。他临危受命,同袍战死,爱人无音,临了,孤身一人,万千兵马在手,却连进城都无望。百姓,朝廷,江山,社稷,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惊讶于这番感慨,何以心生退意?亦痛恨鞑靼入侵,更是不甘,焉能罔顾小人。沙雁提足,也似知道他内心所往,奔往下一处。远远望去,城楼之上两步一岗,持枪肃立。守城卫兵见他,将城门开了一条细小缝隙迎他进城。
云鹤将缰绳递给迎他的队长,问:“仇鸾何在?”
另一队长回:“属下不知,王爷路途劳顿,请稍作休息。”
他无暇休息:“守城将领是哪一位?即刻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将领左进到此,云鹤亮兵符命令:“此乃调遣七镇兵符,尔等即刻通知仇鸾,前往陵寝救驾。”左进躬身接过兵符,退后两步,直起身来。门外有序进来几十人,持手铳将云鹤团团包围。云鹤微惊,听得左进呼喝:“王爷假借兵符擅自调兵,末将得罪。”
云鹤怒意顿起,厉声喝斥:“放肆!”
左进浑然不怕,声色无波:“末将只听过皇上亲封‘平虏大将军’,未曾知晓王爷之职。把人带走。”
持手铳者一步步近前,仍有一丝忌惮云鹤身份,但见一人疾步跨过去,欲捻动手铳引线,云鹤眼捷,迅雷之势将其横扫在地,夺其手铳。地上之人掏出匕首,对着他脚腕狠刺,云鹤避开一刀,又一刀接踵而来,万不得已,扳动手铳,将其击毙。他再侧移一步,夺过身前瑟瑟发抖的士兵手铳,对准左进:“你好大的胆子。”
左进一丝惊怕,仍固执道:“王爷贵为皇族,如此滥杀战士?”两旁几十持铳之人齐齐看向地上气绝之人,又将铳口对准云鹤,欲再次攻击。
云鹤斜视一眼,将圣旨示出,喝令:“圣旨在此,谁敢放肆!”
持铳者面面相觑,左进嚷声喝:“假传圣旨,罪加一等。”云鹤握铳之手一紧,此人借势与他为难,不能再留。未及发话,门外阵步声起,数百人顿时将屋内围得水泄不通。长刀把把夹在持铳之人脖子上,两将领将左进反手钳制。仇鸾重装而来,跨到云鹤跟前,俯首下跪:“末将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云鹤放下手铳,俯瞰着地下故作忠诚之人,冷道:“仇将军可真是神机妙算,知道本王有难。”
仇鸾颤声道歉:“末将惶恐。”云鹤冷视一眼,未叫起,向外命令:“将人带下去,听后发落。”两将领带着左进欲走。
仇鸾自顾起身,喝:“此人以下犯上,扰乱军心,当杀无赦。”
云鹤微惊,冷眼看向仇鸾,仇鸾毫不理会,只道:“立斩不饶。”左进终也浑身战栗,大喊:“将军。”
仇鸾双眼似火:“念你平日有功,祸不及家。带走。”
两将领便将人拖了出去,求饶声震彻云霄,屋内之人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出一言。云鹤紧紧捏住圣旨,关节都已发白,他鲜少触及军中事务,竟不知此中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如此猖狂。仇鸾拥兵自重,皇上之危迫在眉睫,他只能努力抑制心内怒火,权宜行事。命令道:“皇上于陵寝遭困,尔等火速前往救驾。”
仇鸾领了旨,清兵点将于陵寝救驾。
斜阳西下,战场遥望,浓烟四散,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如蝼蚁一般的士兵和百姓移动在物什燃烧的空隙里。他们和鞑靼人已苦苦相抗十几个时辰,伤亡惨重,精疲力竭。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焦炭尸体的臭味,三娘扶墙作呕,浓烈的血腥味扑进鼻腔,熏得人头晕目眩。在她面前,赫然站着一个鞑靼的魁梧之兵,眼红耳赤,大刀直向。她撑着虚软的身子,未有一丝胆怯,紧握着长刀,刀刃之上已鲜血淋淋,脚下是横倒的尸体,带血丽眸冷眼将对面的人怒视,似已疯魔的魅,令人望而生畏。
指着她的大刀微微颤抖,趁她晕眩挥来,她反手一刀,又已将人杀死。小腹内剧痛如绞,她再撑不住,蹲下身去。
“三娘。”柴胡大嚷,愤恨一拳将面前的人打飞一丈之外,急奔过来:“咋了?”
三娘汗如水浇,唇青脸白,声颤如蚊:“肚子痛。”
柴胡大惊,一阵慌乱,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万分害怕,顾不得礼数,将她抱起:“去找军医。”刚跨出几步,便有两个鞑靼人冲上来乱砍,柴胡左右闪躲,单脚踢飞一个,又急忙收回脚稳住三娘。另一人大刀挥来,他躲避不及,后肩遭袭。转身又踢,却因三娘在怀,不敢用力。三娘忍痛劝:“大块头,你放我下来,不用管我。”
“不行。”柴胡大嚷,“你放心,不会有事。”语毕,又一脚踢出去,仍未够着。那人见他不敢用力,只把大刀伸直乱砍。柴胡直恨不得一拳捅穿他的胸膛,见来人越来越多,万不得已放下三娘,辗转在三娘周围反抗。
三娘握紧刀柄,腹内剧痛更加,她不敢再动手,紧紧跟着柴胡。攻上城墙的鞑靼人如魔鬼一般疯狂挥砍,与守城士兵们抵死扭打,从午后至傍晚。不停不休。
柴胡终将身侧之人击毙,又抱着三娘寻军医,却见浓烟弥漫,人仰马翻,哪里是出路?他早已大汗淋漓,汗珠流进眼里模糊了视线,只能不停眨眼,期望在浑浊中寻一丝缝隙。
远处锦衣卫御前护卫们拥护着皇帝,抗击着一干鞑靼人。柴胡抱着三娘急奔,至鞑靼人后,脚踢背撞,挤进了护卫围护的圈内。皇帝见三娘面容憔悴,问:“燕三娘怎么了?”
柴胡急回:“肯定动了胎气了。”皇帝急唤:“军医,军医何在?”
无有人应,只有刀剑抨击,擦起点点火花,在暮色之中,一纵即逝。
三娘看向皇帝,艰难说:“我,没事。”
柴胡急道:“这咋还能没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离和娘娘腔交代?”皇帝亦说:“你有孕在身,千万当心。朕若在,定保你无事。”三娘虚弱的点点头。
护卫护着他们寻了一处偏僻之地,三娘坐于残缺砖块上休息。身侧锦衣卫同护卫个个背对警戒。柴胡急忙从一将领手中接过水壶,递给三娘。一面关心问候。
皇帝见她气色仍坏,也不由范着担忧之色。抬首眺望,城郭残败,炮旗狼藉,而他的子民抛头颅洒热血,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血战到底。那些无编无禄的平民百姓,也拿着铁铲钢锄与敌人相抗,尽管已经遍体鳞伤。只因为,身在这片土地,永永远远是国家的子民。
天边,依旧是那一轮被薄纱掩盖过的太阳,浑浑噩噩的照着浑浑噩噩的大地。
“报!”声嘶力竭的惊慌之声从远处奔来,“启禀皇上,南门失守,鞑靼人涌进城来了。”
身侧将领惊慌唤:“皇上,此地不能再留了,请您速速离开。”
皇帝紧握着剑柄,道:“走。”一众人拥护着他们撤离。一路上,尸铺满地,衣无完袂,血溅高墙。隐隐的,从窄巷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凄凉无助,震人心魄。皇帝兀的停下脚步,侧首望,巷子里,还不会走路的婴儿被已经死去的母亲紧紧护在怀里,哇哇大哭。母亲背上是触目惊心的刀口,深可见骨,旁边是父亲同敌人同归于尽的尸体。皇帝嘴唇微颤,坚定道:“朕不能走。”
这一城,千万百姓,又往何处去?
身侧将领唤:“皇上!”
皇帝自顾吩咐:“把孩子抱出来,先交给其他人看着。”
身侧将领又唤:“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冷眼斜视,又疾步向别处,问:“我们还有多少武器?”
“沿途来报,在用战车十乘,大炮炮弹三百枚,完好手铳五百支,火箭七千发,羽箭五万支,兵力九千。”
皇帝驻足,不可思议的看着说话之人:“九千?”
柴胡一听,也急道:“啥?我们一万五千多人,就——”
那人急忙伏首回:“敌人势众,我们几乎死伤过半。”
“这这这,哎呀。”柴胡恨恨然,说不出话,三娘拉了拉他衣袖,他方不言。皇帝压下心内怒火,再问:“敌军还有多少?”
“回皇上,两万余。”
皇帝轻垂眼帘,命令:“传令下去,誓死守住。”
“是。”那人领命离去。却见街巷内鱼贯而出众多老少男丁,携刀带锄,呼声震震。齐齐在皇帝面前站定,领头者高嚷:“皇上,我们愿意出城迎战,把鞑靼人赶出去。”身后呼声齐响:“我们愿意出城迎战,把鞑靼人赶出去。”
众人看着面前义愤填膺不惧生死的百姓,皆震撼无比。皇帝神色微恙,随即又隐去,下诺:“朕在,城便在。”
百姓们各个气势高涨:“皇上万岁。万岁。”
南门失守,鞑靼人进了城,唯一办法便只能在城内开炮,而开炮所带来的损坏无法估量,南城外围房屋须尽数舍去,危及时刻,顾不得身外之物,只能尽力将留守百姓撤走。
夜色凄凉,残月高升。树林深处,狼嚎阵阵。苍茫翠林,宛如巨盘,陵寝之城似一片细碎星光盛在其中。斑驳人影在地面扭打追逐。长街上,大炮横列,一声令下,炮弹便在漆黑夜色中迸发出一片片五彩之光。楼房在巨响中溃倒,敌人在惨叫中身亡。
“报。”来人步履匆匆,“禀皇上,南门敌人已退。暂时守住了。”
未及喘息,又有人来报:“禀皇上,敌人两万大军倾巢出动,已将城池包围了。”
一波未歇一波又至。
一将领躬身请命:“微臣愿为先锋。”皇帝点点头,他方去了。战果如何,未可知。
膳房端来晚膳,无人欲食。柴胡劝:“三娘你多少吃点。”三娘摇摇头。
已经一夜一日了,离歌笑下落不知,小梅和云鹤音信杳无,牵念人心。
时间一分一刻流逝,城楼之上大炮轰隆换成了手铳巨响,战报从歼灭敌人两千到我军死伤两千,三千……败报如无形的箭,划破残存的希望。
屋内将领跪了一地:“皇上,请速速撤离。”
皇帝犹豫不决,战,兵缺弹枯;逃,万千百姓惨遭荼毒。
“皇上,国不可无君呐。”
屋外,火光冲天,不知哪里的房屋又烧起来。一间挨着一间,在火海里化成飞灰。他仿佛看到那白色的烟雾,凝聚成一个衣袂飘飘的仙者,从浑浊人世,飞升云天。他仿佛又看到只是轻轻一阵风,便将它吹化了,魂飞魄散。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不过也是个凡人罢了。
“皇上。”一声声呼唤还在,皇帝抬眸,站起身来,命令:“上前线。”语毕,径自向前,柴胡三娘站起,跟随在后。身后苦苦哀求之声不停。
城楼之上,两军胶着,刀光弹影,杀戮不休。柴胡拳击飞踹间,已将三个鞑靼士兵击倒。三娘双刀在手,见血封喉。皇帝尚方宝剑出鞘,已是毙了两人。护卫们急急护在他们四周,反击着冲上来的敌人。
城下尸体已堆了半阙城墙,鞑靼士兵踩着尸体前仆后继,暗夜中如同飞蛾盲扑。那伤了脖子的小兵正和一个鞑靼人扭在一起,眼见着敌人尖刀要刺穿他的眼睛,皇帝命令:“谁去帮他?”只是人人分身乏术。晨时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君无戏言,他不想记得的只是死人模样。他夺了护卫腰间手铳,握住手柄,将引线顶端从带药的铜铸铳筒上擦过,引线燃起,一声巨响,弹药出筒,救其于千钧一发之际。那小兵痴痴看着那把尖刀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又痴痴看着身上的鞑靼人脑袋开花瞪着双眼倒下,他将人推开,迅捷爬起来,又往下一个受困的同袍身边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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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腹内剧痛又起,她真的不能再剧烈动武,这是她和离歌笑的孩子,未征得两人都同意之前,她不能擅自将他抛弃。只是离歌笑,你究竟在哪里?你永远都是这般,擅自做主,一点不曾尊重我们,等你回来,一定好好治治你。她相信,离歌笑不会这么不负责任,抛妻弃子。然而,她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相信是一回事,担忧是一回事,出寻无果,更连一点小道消息都没有。她怕自己会真的撑不下去。她收起悲悯思绪,辗转到柴胡身后。柴胡一见她,急忙伸手护着,不让她有一丝危险。只是敌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举刀攻来。模糊视线里,辨不清东南西北,柴胡纵是三头六臂,也应接不暇。
忽闻得皇帝的声音:“燕三娘,你过来。”柴胡便朝三娘点点头。三娘叮嘱:“你小心。”柴胡朗声回:“放心,俺不会有事。”三娘纵身一跃,落脚皇帝身旁。皇帝紧握着剑柄,将她护在身后。三娘觉得这个皇帝真是变了,那个愚昧蠢顿一心只想得道成仙的皇帝,此刻竟会护着她这一个女子,护着这一城的百姓。
她说:“我可以保护自己。”
皇帝一边警惕一边道:“朕答应过离歌笑,要护你周全。”
三娘不可思议看向他,眼内便似有一汪湖水将要倾泻而出。
皇帝似乎也记不起是哪一日,离歌笑来到自己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对着自己诚恳央求:“请皇上护三娘周全。”
是哪一日呢?好像是他们快要离开京城,去白河镇之前。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三娘有身孕,他不过是爱护自己的爱人,摘掉满身高傲去换她一世安宁。可他爱的人也终究是和他一样,愿意为了大爱舍弃自我。在树林里,当他生还后还见到她,他便更加珍惜和疼惜,舍不得她再受一点点苦痛。他示意皇帝将她扣留在屋内,这样她便不能参与到危险的行动中去,他让皇帝给她送去安眠的补汤,想让她安安心心的睡上一觉,可他爱的人是如此聪明,又怎会轻易被缚?最后,他们不得不出手了,他孤身一人,从此下落不明。
“朕看得出来,离歌笑是真心爱你。”皇帝平淡的话语传进她的耳朵,她更加铭感和牵挂,他曾厌恶权贵,却愿意用满腔卑微换取一句诺言,她还曾抱怨他丢下她一个人,她还曾以为她在他心里不是那么重要。
原来他的爱,隐含得如此深刻。
她愈加用力的握紧了刀柄,盯着可能趁机偷袭的敌人。向皇帝道谢:“谢谢。”
皇帝未言,戒备依旧。
柴胡猛一拳将敌人脸颊打歪,再又侧身躲过挥来一刀,又一刀接踵而来,他连退两步,刚站定,便闻得嗖嗖之声,两支长矛从空中切下,避闪已不及,他徒手接住木棍,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也顾不得,他用力将两人拖向自己,膝盖重顶其胸,将其击退,这一面方休,那一面长刀又至。他赤手空拳,奈何武器较亏,便把项上领巾取下,当金丝铁网一般裹住敌人刀尖,向空中猛抛,挥刀之人不由重心不稳,他跨前一步,一记横扫,将人撂倒。至此,他已满身大汗,气喘连连,后肩伤口浸入汗渍,痛痒交加。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应付不过来了。放眼望去,周遭已无一个同袍,黑压压全是敌人。模糊中见到一根粗木长矛,他撂开一人,滑过去拾起,紧握在手中,大嚷:“俺柴胡还不信今天就死在这了。都给爷爷放马过来。”
对方也不知是否听懂,一哄而上。柴胡连将长矛当长枪,挥出一套套夺命招数。哀号惨叫连绵不绝。
残月已上正空,无星无云,清晰可见它清透如玉的身影,皎洁月光洒在人间,更添起无限寒意。
城楼下源源不断的鞑靼士兵如蚂蚁一般爬上城墙,掉下一波,再又一波。
“皇上,城门就快失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将领苦苦哀求,皇帝神色为难。三娘说:“皇上,曾经我恨你是个昏君,如今我相信你也有仁德的一面。国不能无君,你快走吧”
一众将领俯首立誓:“臣等定会战到最后一刻,请皇上撤离。”
皇帝终点点头。走出些许,未见三娘跟上,他差人回来寻她,三娘说:“我要等离歌笑。”
柴胡气喘吁吁到她身边,劝:“你不能意气用事啊三娘。”
三娘知道该走,可是她放心不下离歌笑,她已经累得快要撑不住了,可担心使她不得不坚强。
号角声起,一阵阵响彻云霄,再近些,闻得炮弹猛击,马蹄哒哒之声。
柴胡哈哈大笑:“总算没白等。”一将领欣喜若狂来报信:“启禀皇上,探得三万援兵从北东南三面包围了敌人。”
众人皆喜。皇帝面带喜悦,神色愈发坚定,“击鼓。”
十名鼓手跳跃至鼓前,倾力击打。鼓声顿时如巨雷震天。底下士兵个个奋勇拼搏,骁勇更甚。
半个时辰,敌人已全部撤退。
仇鸾疾步前来领罪:“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深呼一口气,居高临下,收敛所有情绪,冷言:“爱卿救朕于危难,功不可没,平身。”
“谢皇上。”仇鸾起身,“车马已备好,请皇上回宫。”语毕,退后一步,让出大道。皇帝扶剑挺身,迈步前行。大道两旁,百姓士兵跪了一地,齐呼恭送皇上。皇帝疾走,向着御驾。两天两夜,他能救的不过一城百姓,还要搭上几万士兵性命,这大明江山,千千万万的百姓,又该如何去救?
疾行中,他看到那个脖子还缠着纱布的小兵,恭恭敬敬的跪在一旁,沙哑的嗓子高声呼喊:“恭送皇上。”
皇帝停步,走到他身前,吩咐:“你起来。”他便起身,低首作揖。
皇帝问:“记得杀了多少敌人吗?”
他头未抬,沙哑着嗓子答:“记得,十五个。”
皇帝指着身后护卫队伍,对他说:“可愿意站进去?”
小兵神色微惊,迟疑一瞬,才答:“不愿意,唯愿在此,杀敌卫国。”
皇帝面色微喜,侧首下令:“这两万戍军教头的名字里,朕要看见他的。”
身后将领声起:“臣领旨。”
车轮辘轳,马声萧萧,浩荡队伍迎着更深寒意,急行回京。


2026-06-12 10:4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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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鞑靼大军如洪水猛兽席卷着每一个村落,刀盾砍击下,黎明如草芥蝼蚁,陨命敌手。混乱人群中,小梅衣衫凌乱,遍体鳞伤,依然紧握着软剑,抗击着敌人。敌人冷漠的弯刀似连绵不断的雨挥在他周围,他阻挡,攻击,躲避……他如困兽犹斗,最后筋疲力尽,如雨的刀刃一刀刀划破他的皮肤,鲜血流如水柱……
“小梅。”云鹤唉声呼唤,他想奔过去救他,他想把那些围在他身边的鞑靼人碎尸万段,而他却无能为力,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捆绑,伸不动手,抬不起脚,他只能一声声呼喊,心如利剑绞割。
云鹤猛然惊醒,额头虚汗如雨。是梦,噩梦。他放下托额的手,钻心的麻木感自手臂遍布全身。他无心理会,混沌目光四顾探视,仍是这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弓、剑、盾、矛、铳,冰冷的兵器满布,没有一丝小梅的身影。面前案桌上摆放着京城的地图,他模糊的视线痴看着自己逃离回来的地方。小梅说:“你上去拉我。”他怎么就相信了?他看到小梅扬起诀别的笑容,他听到青萧说贺先生为了给我们争取脱身机会,独自一人闯到俺答面前。他似疯了一样取了剑就要冲出去,属下紧紧拉着他,他愣在原地,仿佛地老天荒后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空中素净的太阳一点点落下,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探子回禀了一次又一次。仇鸾的救援大军距陵寝五十里,俺答按兵不动,未有小梅消息;仇鸾的救援大军距陵寝二十里,俺答按兵不动,小梅未有消息;仇鸾的救援大军已至陵寝,俺答按兵不动,小梅未有消息……
他太累了,神经紊乱,精神枯竭,终于撑不下去,闭上了眼睛。梦里,小梅的笑声忽起,是他们在醉生梦死神仙眷侣般的时刻;小梅轻轻拥着他亲吻,是他们缠绵无间的时刻。他们疏远,置气,又彼此牵挂。所有的情谊都让俺答的大军淹没了,他们的未来像是漂浮大海的落叶,微渺而未知。
摇晃的钟摆撞击出滴滴答答的清脆之声,时针才从“Ⅲ”移到了“Ⅳ”,他不过闭眼一个小时,却觉得已经过了千秋万载。
小梅,你究竟如何了?
探子来报:“皇上已近西直门。”
云鹤领了一众将领,与朝中重臣一道,迎皇帝回宫。
入宫队伍鱼贯进了宫门,朝拜声响彻云霄。
柴胡轻轻停好车马,掀开车帘,关怀问三娘:“没事吧?”
三娘气色暗沉,跌跌撞撞的扶着车门,柴胡急忙伸手稳住她,他就怕别人驾车太过粗鲁,自己坐在前面,一路上瞪着大眼看地上有无坑坑洼洼。三娘下了车,虚弱的靠着他,颤说:“肚子疼,我怕会……”
柴胡急忙打断她:“瞎说什么,肯定不会有事。”
三娘未再说话,任柴胡将她横抱起来。她不敢说她已经感觉到xia体有东西流出,她害怕,会保不住这个孩子。
柴胡抱着她急往皇帝面前冲,一路上大嚷:“都让都让。”到皇帝面前,央求:“皇上,三娘情况很糟,请速让太医诊治。”
皇帝下令:“迅速安排宫室问诊。”
太医在内阁医治,柴胡焦急徘徊在厅内,手心里汗渍湿漉。嘴里不住低喃:“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云鹤带着青萧跨步前来,担忧声先起:“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诊治。”柴胡答完,见云鹤平安,升起一丝欣慰,“王爷还好吧?”
云鹤轻点头,神色黯然。柴胡向他身后看了看,没有多的人,没有小梅。他不解:“娘娘腔呢?”
“他……”云鹤吞吞吐吐,他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们交代。一想到小梅生死未卜,他便无限自责。
太医从内阁出来,满头大汗,一面走一面拿手巾擦汗。柴胡急跨过去:“咋样了太医?”
太医答:“暂时无恙。”几人心下稍安,太医又说:“怀孕初期危险异常,万不可再有任何动作,她此次已然出血,未滑胎已属万幸,若再不好好调养,便是神仙也无能为力。”
柴胡又急应承:“您放心,绝对不会。”太医开了药方让下属抓药煎熬。柴胡云鹤进屋看望。
三娘躺在床上,虚弱睁着双眼,见了云鹤,露出一抹浅笑。云鹤急上前慰问:“怎么也不休息?”
三娘勉强笑笑:“我想知道结果。”
柴胡坚强笑说:“没事,好着呢。”三娘嘴角更扬了些,眼光在云鹤周围探寻,虚弱问:“梅梅呢?”
柴胡也转头看着他。
云鹤垂下眼帘,墨色瞳仁含着蒙蒙愧意,低声道:“对不起。”
柴胡和三娘脸色忽惊,期望着他:“怎么了?”云鹤嗫嗫嘴,伪装的镇定再无防线,溃不成军,痛责挂念交加,说不出话来。柴胡拉扯他问:“娘娘腔咋了你倒是说啊?”
“贺先生是为了我们,”静立在云鹤身后的青萧站出来,亦是满面愧意,“俺答大军来袭,贺先生为我们争取逃脱机会,闯入了铁骑阵营中……”他再说不下去,沉默低下了头。
柴胡期切看着他,仿佛要将人看穿:“然后呢?”
“我们再没有他的消息。”
柴胡痴愣在原地,仿佛还未听清楚一般,胡渣满布的脸上怒一阵悲一阵,忽然朝着青萧扑过去,“什么叫没有消息!”云鹤急忙拦住他,却拦不住,柴胡一拳已落在青萧脸上,青萧被打得退后几步,嘴角溢出血丝,他发疯一般又扬起拳头,云鹤侧身过去,生生受了,颤声说:“胡哥,是我先逃的。”
柴胡又瞪着他,气得全身发抖:“为什么?你忘了他是怎么跟你站到一起的吗?”
云鹤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说:“对不起。”
柴胡不理会,仍旧质问:“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你就这么丢下他跑了?”
云鹤更难以自恕:“对不起,胡哥。”
青萧在身后说:“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了。”
“打探有什么用?”柴胡大嚷,“铁骑营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吗?知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三娘猛咳出一口鲜血,柴胡急忙回身揽着她:“怎么了三娘?”
她脸色苍白如纸,鲜红血液挂在嘴边,更显憔悴万分。她想说什么,终无法说出口,晕了过去。
“三娘。”柴胡大嚷,“快宣太医。”他手足无措目不转睛看着昏睡的三娘,不知道要作何言语。他有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有满腔担忧无处安放。他们本如一体,亲似一家,如今却四散无音。离歌笑下落未知,三娘身体不支,小梅生死未卜。他相信离歌笑的睿智,所以即使没有下落,他也坚信离歌笑尚会回来。可小梅和三娘不一样,三娘怀有身孕,本就不该卷入进来,现在她胎儿不稳,又受了刺激,生命垂危。他如何向离歌笑交代?小梅生性胆小,最是害怕疼痛,落到敌人手中他该多害怕。他如在独木桥上,前难瞻后难顾。害怕万分,担忧万分。
屋外,月光灼灼,清辉遍野。
地上,灯火寂寥,月影斑驳。
廊檐下云鹤迈着虚浮脚步,背影落寞。红墙碧瓦,一禺固土。他似无主的孤魂,飘荡在凄凉月色中。柴胡话语一句句在耳边回响,铁骑营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不知道,刀枪如雨,马蹄践踏,任何一件都会让人尸骨无存。他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愿意知道罢了。可自欺欺人的背后,是鲜血淋漓的现实。他只要一想到小梅可能出现的后果,便有剜心噬骨之痛。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像绷紧的弦,只需要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小梅对他说【我想去看看天涯海角是什么样子。】
他回【那我一定,生死相随。】
他抬头,天边亮起了浑浊的白色,他朦胧的眼一点一点闪着亮光,他仿佛看到了欢声笑语,又仿佛看到了生离死别。
他轻唤:“小梅,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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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风从地面卷过,刮在血液凝固的伤口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小梅动了动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点知觉,手腕处传来愈加冰冷的温度,贴着流动的血液,传进了心脏。他艰难的抬起眼帘,眼前一片昏暗,他没有力气转动僵硬的头,去看一看自己尚在人间还是地狱。他只记得四周的马蹄声,长矛的抨击声,似乎还有人愤怒的咆哮声,咆哮什么,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想。冷风一阵阵吹过,刺骨的疼一阵阵蔓延。
他再努力使自己清醒,眼前是模糊的几根巨型物体,他费力动了动脑袋,才发现是散落的头发遮了眼帘。他想抬手撩开,手一动便闻得窸窸窣窣的碰撞声,手腕似有千斤束缚。他一点点弯曲手臂,终于在泥尘里挪近了一分。
沾满灰尘的散发被拨开,昏暗视线里,庞然大物一般的影子徘徊在眼前,他呼出一口气,结痂的嘴唇传来一丝疼痛。他轻轻张嘴,好让自己可以呼吸。他终于看清,那些徘徊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是俺答的士兵。如铜墙铁壁将他层层看守。
他动了动脚,仍闻得镣铐撞击的声音,他清醒了,应该是第二次清醒了。这是俺答几十万大军的驻扎之地,他深入敌营,不过成了任人宰割的俘虏。
沉重的镣铐使他不得不歇下坐起的动作,胸前的衣物已破烂不堪,一团团染着他凝固的血。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取暖。
帐篷外投进一丝微弱的光,天快要亮了。
可又有什么可期待呢?
身在这豺狼一样的敌营里,重重防卫。
还有生还的机会吗?
心口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伸手去探,是倾颜,还不离不弃的跟着他。他紧紧握在手里,眼泪不自觉溢满了眶。他在乎的人有没有安全?救援的大军是否到了?歌哥回来了吗?三娘身子还好吗?胡哥伤口有没有恶化?云鹤,平安了吗?和他一起的同伴们,都脱身了吗?
没有人回答。玉佩冰凉入骨,此刻却是他唯一的温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贴身戴着的?似乎是从云鹤手里接过来的那一刻,三娘说“这定情信物也送的太明显了些。”那时他也是不排斥的,他好像无所谓这段感情要如何发展,或许,那时,他便已经默认了。他喜欢他们在一起时的心无城府,他怀念他们之间的点滴温存,即便歌哥给他分析过种种不可能,他还是不可自拔的陷进去了。他也曾憧憬等一切结束便隐去身份姓名,于天涯浪迹;他也曾期待未来会有美好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像,都不能了。
他们近在咫尺,却远胜阴阳。是生是死,都不得知。
他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命运,他只是不舍,不舍歌哥,不舍胡哥,不舍三娘,更不舍云鹤和这人间。他有许多未说的话,他有许多未做的事,都化作了满腔的思念。
冷风卷过,刺骨的疼从伤口蔓延至心,他愈加紧紧地蜷缩起来。他咬着开裂的嘴唇强忍,收回将要夺匡的眼泪。贺小梅,你不能哭,那些浸过盐水的荆棘抽打在身上你都没吭一声,现在也不可以。
细碎的霞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凌乱光束内,尘埃飞扬。小梅抬眼,看到那灿烂朝阳从缝隙里缓缓升起,大营外是怎样一番景象?骄阳遍洒,万里河山,市集繁荣,安居乐业。
有急急跨进来的身影挡住了光,他不由战栗,刺痛的伤口似乎在提醒着他折磨要来临了。他是害怕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他宁愿身首异处。俺答威胁他,大明兵力多少,埋伏多少,他一声不吭,便就眼睁睁看着荆条落在身上,皮开肉绽。那个时候他想死,可他还有一丝牵挂,他不求更多,能让他知道一点点外界的消息就够了,知道他们尚且安好,不用他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
那些人把他锁进了黑暗狭小的屋内,他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一阵阵整齐的跑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远,仿佛轰隆的雷声滚向了远方。他紧紧抓住冰冷的铁链,似乎抓着它们便不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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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移开目光四面观视,敌军两侧有屋舍阻挡,只在正中平地上布好了阵,两侧屋舍内伏有两万精兵,届时可从左右包抄,护城河内一万神铳手,可扫尽前排持盾甲兵。最大的障碍是铁骑营,须得兵力相当才可阻挡。已方三万骑兵,敌对方五万,实有难度。小梅离俺答最近,必定高手云集,如今他们加上青萧和锦衣卫东厂高手也不过几十人,三娘以轻功跃近虽可,但他们众人稍慢势必会拖了后腿,三娘一人独闯危险倍增,此计不可行。再者,南北开炮掩护,精兵可从箭楼攀绳下地,可小梅离俺答最近,稍有异动,对方定然发怒杀人。
皆不行,他是要救小梅,而不是亲手把他逼上绝路。
“没有人说话,是都怕了吗?”敌军猖狂,“怕了就赶紧投降,我汗可保你苟活。”
呐喊声如惊涛骇浪般涌起。
三娘低问:“有办法了吗?”
云鹤未答,不住闪烁的眼珠已昭然了一切,他还未有十全的把握。
三娘俏丽的脸愈加紧张,这可如何是好?
小梅微微张着干裂的唇呼吸,疲倦的双眼不曾离开过城楼丝毫,他疼,浑身灼热的疼,仿佛一根根尖细的竹管抽走他身体的血液。被束缚的手腕被绳索勒破,流下一滴血,滴到额头上,一瞬温暖,又冷去。身下的呐喊欢呼声冲击着他,他已经不想去理会,只是痴痴的看着云鹤,看着三娘和柴胡,他的微小愿望得以实现,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仰头累极了,他不得不低下休息,但不舍,又抬起头,痴痴把他们看着。
云鹤仿佛是在四处观望,他知道是在寻找救他的法子,可他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俺答死了,除非大明臣服,否则,他生还无望。
耳侧响起不耐烦的骂声:“你们这群懦弱之徒,以为不动便奈何不得你们吗?”
话音落,便命人举刀往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嗯!”小梅猛然攥紧了绳索,疼得全身痉挛,他努力抑制夺眶的眼泪,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妥协的懦弱。
柴胡怒嚷:“***再动他一下,老子灭了你。”
“梅梅。”三娘情不自禁哭喊,眸中杀气腾腾。
云鹤怒目泛红,抄起手边火绳枪,对准挥刀之人,愤怒一击,人倒下。
对方一阵惊慌,紧急持盾挡住俺答后退,下令之人急命令:“弓箭手。”
数千箭支对准小梅,蓄势待发。威胁声响起:“看你的枪快还是我的箭快。”
云鹤顿惊,扣住扳机的手停下了动作。
他愧疚的动了动唇:“小梅,对不起。”
小梅紧紧抿着嘴唇,费力的摇了摇头,满眶眼泪终溢出,他知道,都是为了他,冲动过一次便可以证明了,他也就知足了。
见云鹤仍未将投降一事放在心上,对方语气更添了十分恼怒,又一人举着弯刀对准小梅另一只手臂。“你们可以不在乎他一个人的性命,难道也不在乎千万人的命吗?”
音落,刀亦落,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小梅不禁呻*吟出声,极力抑制,百感灼心,咳出一口鲜血。他双手紧紧攥着绳索,疼痛仍如烈焰烧灼全身,这一刀更深,更长,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再渐渐凝固。他清楚的感觉得到,却无能为力。眼泪不受控制的砸落,嘴唇被咬出血,仍是生不如死的疼。
“王爷。”三娘泪眼朦胧,期切的看着他,期望他能一声令下,便有可回旋的余地,亦或是她便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他。
柴胡转身急奔,嚷着:“俺跟他们拼了。”又被士兵给拦住。
云鹤还紧紧握着火绳枪,紧促的眉头含着万分担忧与无奈,殷红血丝遍布的眼内盈满怜惜之泪。握枪的手不得已一点点松开,一点点放下。他究竟该如何?一边是心爱的人,一边是万千黎民百姓。舍小为大,他对不起小梅;舍大为小,他更对不起大明的子民。他不忍心失去小梅,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进退亦会伤人。
他看着小梅,近在咫尺,却不能把他好好呵护,他痛苦,他只恨不能替他忍受。
小梅看着他,近在咫尺,能见到他有如此心意,便已经足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们彼此对视,情深意重,再没有什么可值得怀疑。
小梅痛苦的眼中忽含了丝丝艰难的笑意,他的愿望都已经得到满足了,还有什么不舍呢?他在乎的人都已平安,他的国终会有能力祛除外敌,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凡夫俗子,历过了悲欢离合,尝过了酸甜苦辣,铭记了情爱滋味,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又有什么遗憾呢?也独领过舞台风骚,也家财万贯,也声名在外。唯一盼的便是日后回归太平家乡,可如今,仿佛这一切都在自己一念之间,只要自己狠了心,云鹤也便不会再这么为难,所有敌人都会淹没在剧烈的炮声中,太平转瞬即至。以他一个人的生死换取天下太平,多值啊!
或许也不必这样想,只是自己太疼了,疼的生无可恋,只想早一点解脱。他不在乎别人说他自私,他本来就不高尚,一向都是认钱不认人的贺小梅而已。他胆小,怕疼,畏首畏尾,从来只求孤芳自赏,不曾想做寒雪傲梅。如今,迫不得已了,便想着一了百了,也是他贺小梅的本性。
他看着对面为他焦急无措的云鹤,深情更添了万分。
眸中温柔如海。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下着依依不舍的决心。
云鹤,谢谢你,给我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们来生,再见!
他轻轻闭眼,斩断一切思绪,逆行经脉。
不!云鹤低唤,他知道小梅要做什么,他想以死结束俺答的威胁,好让他可以后顾无忧,不可以。
“等一等。”他重重呼喊,“俺答,你不过是要有一个可以威胁大明的筹码,我跟他换。”
所有人诧异看着他,但他不在乎,小梅不可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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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铜钟鸣响,朝阳自紫禁城遥远的宫墙之颠升起,金辉普洒,彻照河山。
红墙碧瓦外,长街繁荣,车水马龙。
王府内御医进进出出,仆人昼夜无休,十日余。
离歌笑柴胡康健,忙碌照顾着虚弱的三娘,负伤的云鹤及昏迷未醒的小梅。
第五日,云鹤昏昏睡睡醒来,先问了各人情况,得知大家皆已无性命之忧,稍安了心。小梅至今未醒,他一刻也耽搁不得,非得到他床边守候着才放心。太医言:“贺先生重伤,气血不足,加之体内沉淀有毒素,情况实乃不妙。”太医言语婉约,但仍可推测一二,小梅昏迷只怕不是一两日,还须得每日以药汤蒸疗,方能缓解体内毒素,待醒后日日细心调养,服用补血益气之药,一二载后方可根除。
云鹤苍白脸色愈加泛白,握着昏迷的小梅的手,自责自己爱护不力。
三娘胎儿已安好,身子日渐好转,由离歌笑搀扶着,又进屋来看望小梅。
云鹤正为小梅擦脸,三娘看着昏迷的小梅,俏丽的脸上些许不忍,悄声问:“今日太医怎么说?”
云鹤低声答:“气色比之前好些了。稀粥也咽得下些许。”
大家皆点点头,总之情况一日比一日好转了。
皇帝于大殿之上奖罚功过,但其实无可奖,皆是罚。鞑靼大军长驱直入,一度进攻大明京城,大明兵弱计短,数员总兵殉国,百姓惨遭屠戮,钱财洗劫一空,朝廷臣服于人,又有何值得嘉奖之处?自土木之变以来,百余年不曾遇此大劫,身为朝廷命官,图享安逸,未有居安思危之警戒,更荒诞者,贪污军饷,克扣弹药,使众多精兵良将无端殒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整个朝廷,皆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神色威严,殿中鸦雀无声,人人怕罪及自己,人人争相推卸责任。
仇鸾领军追溯敌人,却遭敌军反击,为卸失败之责,杀害几十平民,谎称敌军首领。
皇帝皆心如明镜,却因着朝堂规则不得不视而不见。大明需要继续发展,江山待兴,边防需守,众势力,只可小挫,不可瓦解。
利与弊,是与非,从来不是一言可释。
终,问斩兵部尚书,连坐数员高官,以儆效尤。
紫禁城的太阳日日高挂,天师吹嚷,是皇帝泽陂苍生,感天动地,是以云开雾散,艳阳高照,国泰民安。
皇帝站在高楼,神色凝重,明黄龙袍映着阳光,更加辉煌夺目。俯瞰这一方天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如此困惑。
第七日,小梅睁了眼,却因着昏睡太久,浑身麻木,起床都不得。喉咙发炎,说话也难。大家见他醒来,脸上挂着欣慰笑容。
云鹤日日照料,寸步不离,小梅见着他忙碌身影,嘴角挂着爱慕的笑。
修养两日,他便能由人扶着坐起身来,话也能说了。只是他看着云鹤瘦的不成样子,这段日子以来,云鹤操心着国事,事事身先士卒亲力亲为,再已不是当初恃才傲物的王爷了。
云鹤坐在床前,握着他的手柔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梅未答,只是看着他。就在他放弃一切,准备自绝经脉而亡之时,是眼前这个日渐消瘦的人给了他再活下去的勇气,没有人知道,那一句“等一等”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从不曾想过,云鹤的爱是如此炙热、张扬。从前,他活得太过谨慎,便是遇见了喜欢的人,也只是在心底暗暗喜欢着,他总以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可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用这样热情的方式对待自己所爱,给他轰轰烈烈的感情。他会偶尔感到不安,等到歌哥一语惊醒了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在逃避。他想放弃,云鹤的坚持却让他看清自己内心,他终于也成长的可以不怕疼痛,不怕去死,然而他终究还是在他面前弱小了,他决绝的心因为那一句话坍塌,溃不成军。
云鹤见他神色呆滞,焦急更甚,担忧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宣太医来瞧瞧?”
小梅摇摇头,眸中含泪:“为什么要下来?”
云鹤愣了一瞬,才明白小梅说的是什么,他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是内心在告诉他,他一定要这么做:“我想你活着,哪怕用我的生命去换。”
“王爷!”小梅紧紧拥着他,泪眼朦胧。第一次,他这么尊重的唤他,把满腔的感激和爱慕,都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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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皇帝追封雨墨安靖郡主之位,牵其灵柩入葬皇陵,由云鹤托其灵位奉于王府祠堂。
云鹤一身素衣,站于祠堂正中,司仪唤拜,他笔直跪下,以兄长身份相迎,更以感怀之心祭拜。小梅离歌笑三娘柴胡青箫站于云鹤身后,鞠躬吊唁。
日升日落,星辰月影,俯仰之间,已是十月。
初冬悄至,冷风袭面,已有轻微刺骨之痛。院里树已枯枝,几片零落叶子挂在树干上,寂寥单薄。南飞的雁儿累了,停在枝桠上歇脚,才一会,天空传来咕咕几声叫唤,它便又展开翅膀,跟在队伍后方,再排成“一”字,渐渐远去。
皇帝终得些许空闲,听闻他们都已痊愈,特意召进宫觐见。
筵席散,几人欲告退出宫,皇帝分别封赏各人,离歌笑三娘府邸一座,金银千两,他们不求富贵,只求修缮醉生梦死,今后安家。皇帝眉眼带笑,随即吩咐毕云修缮事宜。
离歌笑三娘道谢。
柴胡一向不是个细腻人物,这一次却羞哒哒的要向皇帝讨一道口谕。皇帝被他弄得好奇不已,问:“你到说说看。”
柴胡嘿嘿一笑,说:“俺喜欢上了一姑娘,又怕自己配她不上班主不放人,所以请皇上帮俺个小忙,全了俺这心思。”
皇帝不禁大笑出声:“这有何难?朕就赐你个官儿做做,还怕他不放人?”
柴胡急推辞:“多谢皇上抬爱,俺柴胡散漫惯了,做不来官,就皇上一道口谕便可,或者一个信物,待俺使不动招了,也好有个后盾不是?”
皇帝又笑:“你到还精明得很嘛,你这桩婚事,朕便掺合了。”
柴胡眉眼含笑道谢。
皇帝又看着小梅,笑问:“贺小梅,这一次你功不可没,差点搭上了性命,说吧,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黄金万两还是平步青云?”
小梅明亮双眸有一丝震惊,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得赏识,但也只是一瞬,生死已历,再无什么可惧怕,唯愿,与心爱的人朝朝暮暮。他看看身旁的云鹤,笑回:“谢谢皇上,贺小梅不缺黄金也不求功名,只想自由自在的,那些黄金就当是贺小梅为生活在困苦里的百姓做一点绵薄贡献了。”
他说完,看看云鹤,云鹤朝他笑笑,眉眼柔情。
皇帝忽然调侃:“毕云还跟朕说你是个认钱不认人的贺小梅呢,看来耳听不一定为实啊!”
小梅颔首回:“皇上英明。”
皇帝又道:“这黄金朕便用于救灾了。他们都有愿望,你也说一个,显得朕公平。”
“嗯。”小梅思索,说,“草民家里有几块地,虽然一直由贺家管着,可是终无地契等物证明,那也不是穷山恶水的地方,还养着一方百姓,皇上若能将他们落实到户,让百姓们能自给自足,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皇帝今日心情大好,又闻大家轻贱名利,所言所为皆是利国利民,不由龙颜更悦,立即答允:“你着一个管事的,将各家所种之地报上名册来,朕命人监督一一划分到户,剩得的全归于你名下,开采种养纳税之外皆归你所有。”
小梅顿行大礼:“草民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哈哈大笑,众人告退出宫。
长街繁茂,小摊之上各式玩偶,时令果蔬,般般件件,琳琅满目。
几月未曾置办生活用品,难得晴日,大家从皇宫出来,怀着愉悦心情慢慢闲逛。离歌笑搀扶着三娘,一只手挡在街中,就怕三娘被些鲁莽之人或来往车辆撞到。
柴胡得了皇帝支持,心情澎湃,蹦跳着进了一家成衣店,非要大家帮着看看哪件衣服最帅气。
小梅站在一排排衣服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眼光不住往柴胡身上移,终让掌柜取下一件,他拿着比在柴胡胸前,满意的点点头:“嗯,这一件就比较适合胡哥了。”
柴胡自己按着胸前衣服,走到镜前一看,欢喜道:“诶,这娘娘腔眼光还真不错,这件好。”
小梅笑得眉眼弯弯,得意道:“本公子的眼光那可不是吹的。”
离歌笑三娘分别给了一记白眼,云鹤在他身旁宠溺的笑笑,柴胡只管在镜前比试。包好了衣服,大家又往杂货店,添置些许物品,方乘着马车回了王府。
王府地阔,个人皆有自己的院子,平日里若无要事,食毕饭便是各自回屋。如今三娘同离歌笑成了亲,且有了身孕,睡眠自多了些,饭后即回了屋,柴胡思得成亲一事,已早早没了踪影。小梅和云鹤两个彼此热恋的人自是想多待一刻便是一刻,吃过饭便进了书房,或是读书写字,或是谈论文章,总有粘不腻的精力。
窗外日光渐斜,将案桌上的笔搁影子拉得狭长。砚中浓墨尚未干固,将斜阳折射出一道灿烂的光。
小梅歪倚在塌上,看一本故事集,冷风拂过,生起一丝凉意,他拉了拉搭在身上的薄被,继续全神贯注的看着书。云鹤写完了字,闻得开着的窗户轻轻摇曳之声,便移步过去将窗户关上,再看小梅,他拿着书,手撑着额,昏昏欲睡。
云鹤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蹲下身去轻轻唤:“困了吗?”
小梅睁开眼,低声答:“刚喝过药不久,闭闭眼就好了。”
云鹤轻点头,柔说:“这里凉,要不回去睡吧?”
小梅摇摇头,掀开被子穿鞋站起来,说:“走几步就好了,现在睡了晚上睡不着。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走到书桌前,见云鹤的字,笑赞:“越来越好了。”云鹤笑笑,亦过去站在他身旁。小梅眼中流露着赞美之情,一双清亮的眼睛灵动惹人,云鹤不由看得有些痴傻,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做梦一般,从相遇相识到相知相恋,再多的艰难险阻仿佛也不及此刻美好。
小梅久不闻他说话,回过头来,恰与他目光相视。眉眼深处,皆是浓浓暧昧。夕阳隐去最后一抹身影,艳丽霞光染红了整片天空。
小梅忽别开眼,闪烁着眼珠,吞吐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迈出一步,云鹤伸手揽着他腰际将他拥进怀内,暧昧眼眸愈发深情:“晚上,我能过来吗?”
小梅明亮眼珠愣了愣,活像一只无邪的猫,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顿时晕红了脸,羞赧无措。云鹤再将他揽得紧些,几乎贴着他面庞细语:“我在等你的答案。”
小梅被他灼热气息惊了一跳,离开些许,脑内飞速思考着,可也不知思考什么,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撅嘴,怜人得紧。云鹤心跳忽快,看着他如此可人的在自己面前,忍不住便想凑上去亲一亲。
小梅思索半日,脸颊更加泛红,弱不可闻吐出一个“好”字来,推开云鹤便跑了。
云鹤后退一步,撑着桌子站稳,心如锣鼓密敲,刚才小梅说了什么,他越想越激动,嘴角挂着笑,急急回自己房间去。
小梅似逃跑般疾步回屋。三娘见他神色怪异,拦住他问:“有鬼追你啊?”
小梅停下,大口喘气,忽然想到刚刚答应了云鹤的约会,云鹤晚上会过来,脸颊更如红潮,忙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房间没有收拾。我要回去收拾了。”语毕,又迈着飞快的步子前去。
云鹤晚上过来。
这句话仿佛魔咒一般萦绕着他,直到进屋关上了门,它们还在脑海内回响。
他急忙看了看屋内,一点也不乱,可又觉得哪里都乱,到底哪里乱又说不上来。他答应了云鹤,云鹤晚上会过来,这算什么呢?是他们正式开始这段感情的见证吗?他乱得很,有欢喜也有慌张,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虽然肌肤之亲都有了几次,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都很清醒,很理智,很正式的在交往。
对了,床有点乱。小梅急过去,将叠好的被子掀开,抖了抖,又重新叠好。
天气凉了,晚上会冷。他又急忙往火房去取了暖炉来放在屋内。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也许喝点酒会更有情调。他再翻箱倒柜,找出一瓶酒来,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紧盯着酒壶,思索: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准备了。
暮色已至,朦胧夜色中听见稀稀疏疏虫鸣,屋内充斥着温热暖气,烛光柔柔照着,更添暧昧。
小梅痴站了好一阵,忽想起该沐浴了,急匆匆寻了衣物去沐浴。
暮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走廊上皆亮起明亮的灯光。
小梅再回到屋内,见屋子依旧,呼出一口气,还好云鹤未到。但他立即又慌乱起来,一会儿云鹤到了,他们要干嘛?说点什么好?还有自己,干嘛要急匆匆的去洗澡,还洗得那么彻底,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万一别人只想来说说话,自己不是自作多情吗?自作多情也罢了,可他为什么会只想着这件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小梅甩甩脑袋,不安的坐在桌旁,一会看看大门,一会看看屋内布置,忐忑又期待。
“咚咚。”敲门声起。小梅些许受惊,心乱如麻,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一会,敲门声又起,云鹤的声音传了来:“小梅。”
他更加慌乱,局促不安的开门,见云鹤亦换了衣服,淡白竹叶暗纹窄袖,衬得他明亮清俊。小梅愣了愣,侧开身子。
云鹤进屋,暖气扑面而来,想着他们此时心境,亦是心跳加速错乱无言。
小梅的心扑通直跳,缓缓关了门,看着云鹤背影发呆。
云鹤回转身来,与他直视,不由羞赧升起,微微红了脸颊,低问:“你,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小梅点点头,慢慢踱着步子到他面前:“我想着,干说话太无聊,就,拿了壶酒。”这一句说完,他觉得自己已词穷无话,明明平日里能说一匣子,现在却如结巴一般,真丢人。
云鹤忽生敬意,难得他想得这么周全。他们第一次这么正式的相处,他到底太过疏忽了。思索着,翻过两个酒杯,倒了两杯酒,见小梅依旧有些紧张,他不由调侃心起,笑说:“你怕我啊?”
小梅一闻他打趣自己,下意识变做骄傲的模样:“我怕什么?”径自往凳子上坐了。云鹤扬嘴轻笑,果然小梅天生是爱与他抬扛的,他坐下,端起一杯酒恭敬递到小梅面前,再端起一杯,深情说:“小梅,一开始,我做了些混账事,让你受苦了,今日,追悔不及,不期望你能原谅,但求日后,可以带给你一些笑容,这杯酒,我自饮,他日若有异,天诛地灭。”语毕,一饮而尽。
小梅紧紧捧着杯子,明亮双眸望着他,百感交集。那些痛苦的,愤恨的,害怕的,牵挂的,铭感的,爱恋的,像一盏盏颜色各异的清茶,倒进了炫白的滤布里,混淆过后,滤出一股浓浓的天意。
云鹤斟满第二杯,端起,再说:“小梅,未遇见你之前,我本以为自己只会在那个封闭的国度做着封闭的王爷,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交出全部。你如此为我,刀山火海生死与共,我却害得你遍体鳞伤,是我太过无用。第二杯酒,我亦不求你原谅,但求日后,可以护你些许。”
小梅静静听着,眼泪忽湿润起来,手里捧着的那杯酒似乎快要承受不住这么多肺腑之言,轻轻摇曳着。他不想去反驳,云鹤的话字字属实,句句是情,皆是他们不可抹灭的过去。
云鹤再斟第三杯酒,端到小梅面前,眉眼情浓:“小梅,第三杯酒,我想敬我们的感情,我的生命中有过过客,但你是我此后唯一想携手之人,你愿意吗?”
小梅缓缓抬眸,眸中情意万千,他缓缓捧着杯子与他齐平:“我所求,不过一人心。我所幸,得你一人心。”
云鹤眸中湿润,嘴角微扬。
杯沿轻挨,似形成一道无形的结,锁住了散乱的爱恋。
屋外微风袭袭,枯枝细影映在雕花窗上,添起丝丝心动。
两人彼此对视,眼波如水,情深如海。
云鹤眉宇硬朗,比之小梅更有一股凌厉,他眼角稍细,含情凝睇便深邃如渊。小梅明眸善睐,不由被他深深吸引,云鹤缓缓凑近,轻轻贴上那张微微上扬的嘴。被如此温柔的触碰,小梅双瞳忽亮,似有些受惊,欲逃开。云鹤揽着他的腰,唇贴得更紧。小梅下意识往后退,凳子无椅背,身子便悬空在后,他升起一抹担心,紧张起来。云鹤挣着桌子将他抱回,双唇摩擦间酥麻之感蔓延,仿佛太久未有这样迤逦的时刻,时光静好,伊人静好。
小梅搭在云鹤手臂上的手渐渐伸向他后背,紧紧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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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应该有车,呃,下次补在评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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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人回王爷早朝至今未归,许是要事耽搁了。小梅未做多想,近日来云鹤日理万机,他也理解,便在王府留下,等他归来。王府书房依旧,只是案桌上多了些废稿,想是云鹤回来又拟文批注,他拾起细看了看,皆是些条文制度,倒是云鹤字体愈发浑厚苍劲了。胡哥为追求桐月,自她一到便日日泡在戏班里,做起了免费打杂之事,期望求得班主顺利放人。天气越渐寒冷,歌哥要为三娘和他们的孩子准备诸多事宜,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便也只做口中言语,不再亲力亲为。仿佛只有他闲下来,偶尔挑起一枝梅的大梁出面办些小案子,许多时候却也是闲着。一闲着便愈加想念起云鹤,仿佛心里眼里都是他,满满的全是他们的点滴。从来不知爱情滋味,是这般让人难以自拔。
小梅收回思绪,取下一本医术,正欲翻阅,忽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有意识的往屋里看。如此紧追不舍,他定是被跟踪了。他放下书,悄然开了门,见一仆人慌忙隐入石壁后,他疾步跃过去,将人拦住,那人面孔生疏,身形魁梧,不像是王府仆人。
小梅质问:“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闪烁其词:“王爷这几日有事要忙,怕您身体不适,故让属下来看看。”
小梅半信半疑,忽见他腰间露出些许大内侍卫的腰牌,仿佛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云鹤差人报信,大可使唤青萧,为何让大内侍卫前来?还有字条上的字让人捉摸不透,眼前之人看似并无恶意,他只得佯装客气:“我很好,你告诉王爷,不必担忧。”
那人恭敬施一礼,转身告辞。但小梅察觉,其实还在监视自己。他亦只小心行事,不打草惊蛇。
暮色已至,大雪仍旧纷纷扬扬。狭小甬道内遍布洒扫之人,费力铲着厚及脚肚的积雪。御驾威严而来,洒扫之人齐齐跪下,不敢抬头一见天子真容。
狱卒躬身在前引路,两旁牢房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至里间,方停下,开了门,自觉退开去。
云鹤跪下行礼:“叩见皇上。”
皇帝环顾左右,再又移回视线看着他,未生怒意,淡淡唤了句平身。
云鹤起身,低首不言。虽关于牢内,狱卒不敢怠慢他,伺候周全。他亦细细思量过皇上昨日的话,皇上的意思是,不管他是喜欢小梅也好,或是别人也好,只要他答应联姻,便都不会追究。可是这样一来,他又该如何自处?他心里只有小梅,岂不是害了那公主?如此,小梅于他,便成了见不得光的暗宠,又置小梅于何地?
他不能答应,为了小梅也为了那公主。
皇帝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毕云侍立在旁,毕云手中端着圣旨,却迟迟未宣。云鹤不知里面是何内容,但仿佛知道,自己不能接。
“两日过去了,你可想清楚了?”
皇帝的声音极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云鹤却知道,这背后定是暗流涌动。他跪下,低声认错:“倚封知道自己行事荒唐,枉顾皇上厚爱,为了大明,倚封万死不辞,但倚封心内已再难接受别人,即便成了亲,也是误人前途,倚封愿为皇上肝脑涂地,联姻一事,求皇上疼惜倚封,收回成命。”
皇帝怒意渐起,压抑着劝他:“朕给全了你后路,你竟是不知?”
云鹤垂首:“倚封知道,皇上万分厚爱。”
皇帝逼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云鹤亦是为难,却坚决更多:“倚封此生只求贺小梅一人,绝无二心。”
“呵!”皇帝忽起笑声,怒盯着他,“绝无二心。不要忘了你自己的是谁。”
“倚封不敢忘。”
“如此违抗,你还说不敢忘?朕许你跟他来往,已是极限,不要让朕非杀人不可。”
云鹤心如惊骇,急哀求:“这只是倚封一厢情愿,与他无关,求皇上不要为难他。”
“住口!”皇帝喝止,“你当朕是傻子,会不知道其中关系?若非如此,朕绝不容他活命。你身为大明王爷,便该记住自己的身份职责。朕可以当你年轻不懂事,不再追究此事,放他一条生路也可。若你还执迷不悟,休怪朕无情。”
云鹤百感交集。毕云轻声劝:“王爷,皇上已是开恩了,听老奴一句劝,莫再逞强。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须在乎什么?”云鹤无言,毕云说着,宣了圣旨,明明白白,为国之繁盛,与临友好,赐婚高密王与克里国公主,择日完婚。
云鹤只忐忑跪着。
毕云将圣旨递给他,低声提示:“王爷,接旨啊。”
云鹤紧紧握拳,决绝回:“臣,不能接旨。”
“你!”皇帝大怒,厉声呵斥,“你不要逼朕杀了他!”
云鹤伏首磕地:“臣愿一死,以全皇上厚爱,求皇上放过他。”
皇帝面色如土,两鬓青筋凸现:“你想死,那朕便先成全你,再将他五马分尸。”
“皇上。”毕云急唤,“切莫动气伤了龙体,王爷年轻,许再想想便知道皇上用心良苦了。”
“他若想通便不会如此固执。”
“皇上息怒。”毕云不停劝,一面向云鹤使眼色,皇帝从未如此失态,定是怒其不争,他只期望云鹤可权宜行事。
可云鹤知道,若不能得皇上答应,往后便再无机会。他不怕死,只是会连累了小梅。他急解释:“皇上,倚封无所求,只这微渺心愿,倚封愿舍弃一切。”
皇帝怒盯着他,冷道:“愿舍弃一切!你的一切哪件不是朕给的!好,那你便在此监禁致死吧!”
语毕,拂袖而去。云鹤不敢言,痴痴愣在原地。
牢房外,已无一丝亮光,更无纷纷雪落之声,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他的心,如刀绞一般,痛得无力。


2026-06-12 10:3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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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寒风如狂,一阵阵击打在木条搭建的围楼梯架上,梯架摇摇欲坠。架上砌砖雕刻之人心惊胆战,饥寒交迫,怨声连连。
皇城扩建,地征屋拆。才息战事,又起税赋。上扣下榨,
家有余力者捐得一二银两,逃过劳役一劫。未者,风餐露宿劳作无休。更甚,力竭身亡,魂魄不安。
江山待兴,多少民怨丛生。至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只盼一隅安宁。
即便这番,亦不得,朝廷派军,搜山剿匪,尸横遍野。
小梅柴胡快马加鞭,终得日落之前回了醉生梦死。
小梅眉间微蹙,升起一丝怨气:“二百八十二人,无一幸免。”
柴胡拿项间领巾擦汗,一面道:“这些可都是服役受难的百姓,那些追缴之人从未曾招抚,直接下令追杀,做得也太绝了些。”
小梅跟着点点头:“歌哥,我们如此根本救不下一人。”
三娘静坐在椅上,只听着他们说话。离歌笑眼帘微垂,思索半晌,方说:“此事我先找海大人商量一下。修建皇城事好,劳民伤财亦是真。”
小梅柴胡只能点点头,他们自听到有巢匪消息便出发,期望大家能避则避,却不得众人的信任,老少妇孺皆惨死长枪之下。
朝堂上,半数官员上奏,皇城扩建并非一年半载,国库不支,民赋不堪,皇帝皆听进了耳里,未作言语。又着兵部紧急述职,兵部尚书连同众官施压,终研得新制武器,威力无穷。此番,皇帝终点头,放缓了扩城速度。
百姓喜笑颜开。
小梅再一次进了王府,仆人回:“王爷也就是日前回来过,问了先生您好,说这几日事物繁忙,怕是暂时不能回来了,还叮嘱小人嘱咐先生您好好保重身体。”
小梅清亮的双眸直直盯着他,撒谎的人最易目光闪烁。仆人言辞得体,却一点不看他。这已是第六次,他去王府未见着云鹤,每一次仆人便用这样无关紧要的话将他搪塞。他查遍王府每个角落,书桌上再无云鹤新写的字,生活用品一件未添,床褥到换了,却无任何使用痕迹。
这一切,太异常。京师府衙亦是一次次拒他于门外,他时常有任务在身,也不能日日去探究竟,有时不过想念,亦或是去道个别,都不得见。
仿佛全世界都在瞒着他,而云鹤也仿佛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坊间未有任何言语,朝中再无事迹传出,连青萧都不知所踪。
他不信。也不愿信。
“日前是多久?”他压抑着所有疑惑,平和问。
仆人手足些许无措,眼光环顾左右:“就,就昨日。”
“几时回来的?”
“亥时。”
“今早几时上朝的?”
“卯时。”
小梅便严厉望着他:“今日休沐,他如何上朝?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仆人惊惶退了一步,更加忐忑,诉道:“贺先生,小人不敢瞒您,王爷确实交代要叮嘱您注意身体。”
“是一个月前吗?”小梅质问,“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你实话说,他究竟几时回来过?”
仆人犹豫半晌,吞吞吐吐说:“自您搬出王府。”
这么久!
小梅不禁担忧,那几日他被人跟踪,便觉得事有不对,再来接了任务,耽搁几日,回来时探子撤了,但从此也再无云鹤消息。他不由心慌,云鹤是否真的出事。
他扮作随从,跟随众官进了京师府衙,碍于重重等级,一时不得进机密之地。只是身在衙内,竟也无一丝云鹤的消息。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也只探得云鹤封了内阁大学士,专注改革事宜,其他一概不知。
王府依旧,云鹤明明还在京城,只是为何,他找不到,联系不了,像从他的身边凭空消失。
这样的感觉如临高空,心里绷着一根拉伸到极限的弦,一点点晃动,便粉身碎骨。而那晃动的源泉,是惊惶,害怕,和想念。他们已经太久未见了。他牵挂和憧憬着,每一次回来都可与他耳鬓厮磨软言细语,可每一次回来都是空空荡荡的再离去。
连着数日,他乔装辗转在各个府衙内,皆未有一丝消息。新的任务来临,他实在无心去管,只得歌哥亲自和胡哥前去。他焦急如焚,挨过一日便多一日的失落。他闻得一些闲言碎语,临国来访,皇帝有意联姻,后来此事被流寇耽搁,如今也没了消息。
小梅早想过了无数后果,皇帝如此器重云鹤,往后该是如何结局他不是未有预见。他入世红尘,怎会不知现实残酷,只是他即已交付真心,便从未想过退缩,哪怕此生只能苟且,亦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如今,却算什么?
欢好一场,相忘于江湖,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就这样散了?
长街下起了绵绵细雨,屋顶的雪映着皇城透出的昏黄灯光,泛着微弱的颜色。
小梅徒步在街上,任雨水打湿衣衫,眼前一片模糊,也不知是氤氲的泪还是飘落的雨。
他并不相信云鹤就这样不告而别,他曾经许过天长地久,他们生死与共,已亲似一家,又怎会无缘无故分道扬镳?
他突然想起联姻,会不会皇帝给云鹤施压,云鹤反抗,皇帝把云鹤软禁?他像是找到了支撑自己继续寻找下去的理由,认定了就是这样,在凄冷无光的街上疾疾奔走。
细雨如丝,他站在海瑞宅邸门前,等候仆人进屋通传。好一阵,管事迎出来,请他进了屋。海瑞尚未回府,须得再等候片刻。他坐立不安,手里捧着的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不时往门外看,仍未见海瑞回来。
他在京城熟人不多,相识不过寥寥,徐阶未在此,便只有海瑞一人,若非别无他法,他定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去烦劳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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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仆人来请,海瑞已回府换衣完毕。他犹犹豫豫的跟着仆人前去,事到眼前,想好的话语如鲠在喉,难以言说。
海瑞客气问好:“贺先生久等了,别来无恙。”
小梅拱手回礼:“贺小梅很好,多谢海大人记挂。”
海瑞请坐,仆人端了茶,他忐忑坐下,如遇针毡。
海瑞知他等候至此,定然有事,未直言,先问了离歌笑近况。小梅巨细答了,海瑞点点头,轻叹:“到底还是离歌笑啊,这般想着百姓。”
小梅一再欲言又止,他同海瑞并非熟稔,他所求更是外人眼中荒唐之事,他开不了口。
“之前听说柴胡要成亲了,这些日子老夫也忙,无暇关注,不知成了没有?”
海瑞话语将他沉思打断,他只得回:“班主那边似乎同意了,只是桐月姑娘声名在外,还得想个周全的法子脱身。”从歌哥到三娘到胡哥,接下来再无可避了,小梅狠了心,鼓足勇气,低声求:“海大人,贺小梅今日冒昧打扰,想请您行个方便。”
海瑞稍有沉默,转瞬又道:“贺先生既如此开口,老夫定当尽力。”
小梅踌躇,些许吞吐:“近日,未听闻高密王消息,在下冒昧请问海大人,其中可有缘故?”
海瑞倒不曾想他是为了这事,神色些许惊诧,看了他好一阵,有所保留:“老夫近日也未曾听说,贺先生既如此关心,明日早朝,老夫多留个心眼,为先生打听打听。”
“谢谢海大人。”小梅声弱游丝,已不知该如何搭话。夜已深,海瑞吩咐下令收拾客房,让他留宿府中,他婉言拒绝。游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客栈的伙计正关门,他上前几步拦下。伙计一脸诧异的看着全身湿漉冻得发颤的他,眯着眼问:“客官住店?”
他轻轻点头,木偶一般登记房号,进了屋。少时,伙计端了炭炉和热水。他未带换洗的衣服,只脱下外衣挂在木架上,才一会,喉间泛痒,咳嗽不停。
【是不是又不按时吃药了?】
云鹤关怀话语萦绕,仿佛在他耳边细语。心猛然跳了一下,又浑身冰冷。他迅速洗漱完毕,躺上床。忍不住剧烈咳嗽。又起身,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了一丸药,就着温水服下。吞咽时,心口颤痛,他不禁皱起眉,撑在桌上令自己平静。心口的箭伤似成了旧疾,受凉定作痛。
是为了所爱的人,疼在心上。
屋外雨声唰唰,檐角雪水打在楼台上,哒哒乱响,在这寂静黑暗中,更添无限情愁。
醉生梦死的灯还亮着,离歌笑和柴胡风雨兼程,总算归了家。三娘一直等,等他们,也等小梅。三娘不便,醉生梦死请了一对健壮夫妻打理看护。离歌笑柴胡洗漱食饭毕,问起小梅。
三娘满心担忧:“王爷至今也没有消息,梅梅担心王爷,前日就进城了,到现在还未回来。我也不方便去找他,只怕他一个人会做傻事。”
离歌笑离家数日,劳心劳力,未及修面,愈显沧桑。他疲惫双眸露出一抹怒色。
柴胡和三娘相互递眼色,怕离歌笑真的动怒,只好言说:“梅梅武功精进,倒是不怕会受了伤。”
只是他身体尚需调理,真若复发,亦是令人担忧。
柴胡急忙附和:“也许这一去见着王爷了,明日就回来了。”见离歌笑仍旧板着脸,他再道:“说这王爷也是啊,再忙也该打个招呼吧,害得娘娘腔牵肠挂肚的。”
两人言语劝说,离歌笑终平静道:“先休息吧,明日想办法联系他。”
躺在床上,离歌笑仍有些不放心,同三娘细语:“我这样默许他们,到底是对还是错?”
三娘靠在他胸前,柔问:“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都担心。身份,地位,世俗,家庭,未来。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应该坚决反对?”
“你想把梅梅拉回来?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只要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可以去做吗,什么时候也变得瞻前顾后了?”
离歌笑握着三娘的手,轻轻柔柔的道:“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三娘依偎得更紧,往后余生,与子携手。
屋外,风雨依旧。
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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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贺先生,你所托之事,老夫惭愧,并未探得多少消息。皇上日前封了王爷学士一职,修著改革条例,恐是王爷正忙,无暇分身。”
海瑞眉眼平淡,语气更是听不出一丝起伏。
小梅期待神色渐渐暗淡。他看着海瑞,期待得到不一样的消息,海瑞却连神色也一起告诉他,云鹤只存在于虚无之中。可是,这可能吗?堂堂王爷,身居要职,连朝中大员都不知其行踪。
“海大人,贺小梅并非要死缠烂打,请您告诉我实情。”
海瑞见他眸中湿润,微微移开视线,似是不忍,又做事不关己,说:“老夫身为臣子,亦不好多问闲事。”
小梅垂眼,低声道歉:“是在下鲁莽,还有一事,请海大人解惑。此前传言皇上要与临国联姻,后来如何?”
海瑞回:“这事到是提过,只是后来涉及诸多利益,暂未提。不瞒你说,王爷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如今,大明待兴,改革事重,皇上自有打算。”
“谢谢海大人。”小梅拱手作揖,他该走了,却迈不动脚。仿佛陷进了迷笼,被丝线牢牢缠绕,理不清,剪不断。就这样放下吗?他做不到。或是拼死一搏?他无门无路。如困兽,在密封的牢笼里,辗转都难。
小梅忽下跪:“海大人,贺小梅求您。”
海瑞惊诧,急伸手扶:“贺先生何须如此?”
小梅不起,弃了所有尊严:“海大人,事到如今,贺小梅再难隐瞒。小梅心系王爷,爱之如夫,久不闻他消息,心有挂念。或聚或散,贺小梅皆不强求,只是如今,近在咫尺,却不能见。我知道,海大人您是知道的,只是有苦衷,无法实讲,贺小梅保证,定会守口如瓶,求海大人通融,不吝相告。”
海瑞确被他举动震惊,相扶的手缓缓收回,神色些许冷漠:“老夫自来是闻得一些男倌女妓之事,却未曾想,你们……”
小梅眸中忍着委屈:“海大人,您怎样认为贺小梅都可以,求您通融。”
“老夫并非指责,只是你知道,伴君如伴虎,皇上会作何想?”
“小梅不求更多,只盼知道他好,能把话说清楚。海大人,您举足轻重,便通融通融吧,为我们捎个信或让我们见一面。”
海瑞垂眼沉思,叹道:“捎信难,见一面更难。皇上怕是早已知晓,才如此封锁消息,如若如此,你们要见面,谈何容易?”
小梅面色渐苦,果然如此,他仍求:“贺小梅斗胆,请海大人帮忙,让贺小梅进宫面圣。”
“这……”海瑞为难,“你要以何事面圣?”
小梅如临冰雪,想不出答案。朝堂权贵,他一无所有。“海大人,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贺先生,老夫敬佩你,只是面圣不是易事,何况是你和王爷的事,以皇上性情,还留着你,已是格外开恩了。”
小梅渐渐愣在原地。良久,他忽升起一抹决绝:“海大人,您能帮贺小梅拜见毕公公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可以面圣的最后一条路了。
海瑞万分为难,最终答应了他。
他守在海瑞府,等着海瑞的消息。第一日,海瑞道已将他的话传到,第二日,海瑞道毕云未给出回答。他如置身油锅,每一刻都是煎熬。日前歌哥来寻,让他回去,他态度坚决,已恐惹恼了歌哥。现在等候在此,来日未知,心便如刀绞戢刺。
第三日海瑞说皇上愿意见他。他几乎喜极而泣,却又万分惊慌。辗转反侧至出发。
皇宫大殿,金碧辉煌。他百感交集,恭敬给皇帝磕头。从前不屑一顾,如今低下至此。
皇帝早知他所谓何事,面色却如常,嗔痴爱恨,尽藏心底。“说起来,倒是许久未见离歌笑了。可还好?”
小梅忐忑回:“一切都好。”
皇帝未叫平身,他便一直跪着,像跌落泥地的尘埃。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小梅,他直直跪在殿中,若非为了云鹤,怕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贺小梅。皇帝不禁升起一抹嘲笑,亦或是苦笑。便直言:“朕没有多少时间,你直说吧。”
小梅忐忑更甚,皇帝不过是让他更无尊严罢了。合了他的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触怒他,性命难保。他仍是胆小的,惧怕死亡,可为了云鹤,亦不怕拼死一搏。
“草民请求面见王爷。”
皇帝生起怒意,静默不答。
“皇上英明爱民,定是知道草民所求,草民感激不尽。”
皇帝问:“你知道朕为何答应见你?”
“草民愚钝。”
“那你便记好了,朕不管你们以前如何,从现在起,各不相干。”
小梅强忍反驳的冲动。皇帝再道:“朕既然能留着你,也能随时要你的命。”
这并非威胁,皇帝是能做到的,小梅不否认,可他仍怀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除非王爷亲口告诉我。”
“贺小梅。”皇帝发怒,毕云急劝:“皇上息怒。”
皇帝看看毕云,知道他心向着他们,亦不予半分悦色:“朕耐心有限,你若安分,朕既往不咎,如若不然,朕诛你九族。”
小梅不知何故,含怒反驳:“草民纵有九族可诛,不敢造次,只怕辱了皇上清誉。”
皇帝青筋顿涌,恼得嗓子沙哑,指着他骂:“简直放肆。”
毕云亦随皇帝斥责他:“大胆,还不知错?”
小梅顿生惊惶。
皇帝怒不可遏:“拖出去杖毙,将贺家村,夷为平地。”
“皇上。”小梅惊唤,伏首在地,“贺小梅知错。皇上开恩。”
毕云扶着皇帝,小心翼翼劝:“皇上龙体重要,他知错了。”
皇帝双目泛红:“知错?人人来朕跟前数落一番,磕头知错朕便饶了,把朕的大殿当什么地方?”
“皇上恕罪,贺小梅真的知错了。”他声如颤音,一丝脾性都无。
毕云急劝:“想想王爷皇上,您一向疼爱他们,教训教训就算了。”
小梅头磕得重,额头生疼,心却如火烧。仿佛所有权利间的关系,他都在这一刻懂了。
皇帝面色稍缓,却仍铁青,看似并未有罢休之意,唤:“来人。”侍者近来,他下令:“带下去,杖责五十,永世不得进宫。”
小梅心冷如霜,手脚发颤,却不敢再言,贺家村,醉生梦死,都是他的家,都有他的家人。
宦官将他搀起,他俊秀脸上黯淡无光,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跟着离去。
他不留恋。
只是,这红墙碧瓦,此生不复再见。
殿外,云鹤领两宦官托着书册而来,隐隐的见远处一顶白帽缓缓隐于石阶下,他目光不由停顿,心底荡起一圈涟漪。
皇帝坐于龙椅上,眸中泛怒。毕云接过侍者的茶递给皇帝,皇帝接过,心浮气躁的吹开叶末。
云鹤叩见。嗅得殿中微弱的药味,小梅随身带药,且这段时日每日服药,隐隐有些药香。
“小梅。”他忽喜,眸中亮起欣喜,殿外的人一定是小梅。皇帝唤起,他起身,愈发不能心安,见皇帝神色,确定是小梅来了。他急转身,疾步去追。
皇帝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来。
“今日你若踏出这殿门一步,朕立刻教他万箭穿心!”
云鹤停下,距门槛一步之遥。不能再走了。他回身,低求:“皇上,倚封只见他一面就好。”
皇帝只顾饮茶。他再回首望着空无一人的石阶,心已插上翅膀飞走。
身后毕云轻劝:“王爷不必担优,贺小梅没事。”
没事?云鹤不信,想着方才一闪而过的场景,不解问:“为什么有人跟着他?”那两人挨得如此近,不像引路的。
皇帝将茶杯重重掷于案桌上,怒斥:“这是你跟朕讲话的态度?”
云鹤赔罪。
毕云跟他解释:“贺小梅触怒皇上,本应杖毙,皇上念其功劳,只罚了五十。王爷莫再担忧了。”言下之意,让他不要再任性了。
云鹤顿时心疼,脱口而出:“小梅有伤在身,怎么经得起如此重邢。”
皇帝怒眼相视:“你若嫌五十不够,再加五十。”
云鹤不敢再言。皇帝起身,怒目从侍者托着的书册上扫过,视而不见,径自出了殿门。
云鹤吩咐身侧侍者:“去叮嘱行刑的,若敢伤了人,本王决不轻饶。”
侍者面色为难:“可是皇上。”云鹤冷视一眼,那人躬身退去。
云鹤看着那疾步前去的背影,生起无限疼惜。
这一扇门,隔着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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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日渐好转,万物复苏。山上的桃花李花竞相开放,红一片,白一片,似海洋壮阔。
那督公稍事休息,同小梅聊了几句,又叹道:“贺先生年纪轻轻,便懂得如此多的道理,倒是让咱家无地自容了。”
小梅客气:“云虎乡野村夫,哪如督公这般见多识广?”
那督公连连摆头:“咱家故乡离此不远,此次得以归来,是厂公眷顾,圣上恩赐,自更当尽心尽力,不求有功,但求顺利完成任务。”
“督公放心,云虎定会时刻谨记。”
那督公便不再多言,看小梅的神色多了一股子探究,继而又自顾笑笑,径自往前走。
历时两个月,矿井勘测完毕,新设备也规范安装,封了四条岔道,又另开两条岔道,工人们陆续下井工作。
践行那晚,大家都饮了好些酒,微微醉意。那督公仍端着酒敬小梅:“贺先生,见过你,我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小梅看着那督公微醉的模样,竟生起一股苦涩,他仿佛知道,对面的人在说什么,他从前只是固执和涉世未深,并不是不懂。现在,都已历练成精了。厂公,是毕云,圣上,只怕也是云鹤从中斡旋。不然,他这小小贫寒之地,即便要派人修缮,又如何能劳驾一个五品官员亲自监督?
宴席散了,他让表姐先回去休息,一个人漫步。他不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那皇城内的人既然想着他,既然事事为他着想,为何未再有信写来?歌哥他们的信已经来了第三封了。
是胡哥写的:
娘娘腔,双喜临门。哈哈,三娘生了,小离歌笑和小三娘都来了。可把老离乐坏了,俺瞧着老离,年轻了好几岁。还有啊,俺成亲了。三月十九的佳期。你一定猜不到俺用的什么法子。到底还是老离点子多,他让俺跟桐月演一出戏,就演咱们抗击敌人的事,你说这唱戏俺怎么使得,可班主他们愣是给我编了一个角色,不用唱,只许说话就行,俺也过了一回戏瘾。待俺亮出身份,大伙竟嫌不够,呼叫着还要看,俺连续演了十天,都想吐了,这才等她歇下来。这成了亲,俺算是看出来了,哪里还是戏台上威武的将军,就是个小女孩儿,俺像疼个女儿一样。不过,俺也喜欢,一辈子疼着。
读到此,小梅忍俊不禁,大老粗的胡哥,说出这样的话,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后来是一些琐事,和办案子遇到的离奇事件,小梅也细细读了,仿佛也跟着他们一起办案般。只是文中,仍旧未提及云鹤,即便京城中可能与他有关的事迹也未有。他像真的从现实里消失。
矿井和耕作事宜部署完毕,转眼,已是五月。不知不觉,已经半年了。他仍日日盼着,会有不一样的消息传来,但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落。小外甥已经会说一大段话:“舅舅你又不开心了。舅舅你跟我玩嘛。”时常追着黑猫跑,开心了就来同他炫耀自己会背唐诗了。表姐仍旧雷厉风行,把一切事情管理的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用属于自己的方式的活着。
小梅突然想出门。这大好河山,他该一一走过,两个人的浪迹天涯,他一个人徒步。
他给歌哥他们回信,恭喜歌哥喜得贵子,恭喜胡哥新婚燕尔。待信寄出,他便收拾好行装,踏上旅程。他有想过表姐太辛苦,把自己的产业都转给表姐,但表姐不收,他们在一本户籍上,无所谓彼此。小梅觉得有愧,悄悄将一半矿产分给了表姐。从前,他爱钱如命,一分一毫都觉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如今富贵满盈,才知道有些东西,再多钱也换不来。那一日他见村里的孩子们七八岁了还在嬉戏玩泥巴,而小外甥不过两岁余,却能背出简单的诗,他便将自己的钱拿了出来,找镇长商量,在几个村庄聚集的地方修建一所私塾,供孩子们上学。镇长再三思虑,答应了他的请求。如今,私塾已修建完毕,再过一月,便可开学。
他所思所想,皆已一一实现,该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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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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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一一为众人取出银针,包扎伤口治伤。张佑棋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忙碌,最后忍不住来问他:“你跟他有什么仇?”
小梅随口答:“鞑靼人进犯,我们战场上见过。”
张佑棋信他,若非如此,他身上的金牌从何而来。又问:“你和倚封,是什么关系?”
小梅擦拭伤口的手突然停下,心内泛起阵阵涟漪。这个名字,从别人的嘴里问出来,竟是让人如此敏感。他已经刻意回避,不要再去想他,可一听到,还是会无意识的想起。
小梅佯装坦然:“朋友,留在京城了。”
张佑棋仍不罢休:“这金牌是皇族特有的。”
小梅生气了:“不关你的事。”他包扎完,径自出了屋。
一个下午,张佑棋未来找他说话。而他也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思念。赶路至又一驿站,大伙歇息,他坐在凉石上,握着玉佩发呆。
往日欢笑,历历在目,徒留他,断肠人在天涯。
张佑棋又坐上来,好奇问:“玉也是他送你的?”
小梅冷眼相视:“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下去。”
张佑棋不动,仍盯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暧昧。
小梅有些害怕,这样的眼神,他好像明白意味着什么,不由往后退缩。
张佑棋仍移近前来,欲亲近他。小梅急打断:“你自重。”
张佑棋愣住,神色复杂。
从那以后,张佑棋未再有一句越矩的话,关心也只流于表面。小梅想解救更多困在痛苦里的人,便留在此地,同张佑棋和其余武艺高强之人临时组建了秘密队伍,旨在将其窝点一一搜罗。
几县县令听闻,个个欢喜赞同,在他们述职薄上,又多出一项功绩。
搜寻据点并非一日之功,每一次都是以性命相博。歌哥来信,让他注意安全,遇事也不要冲动逞强,若有需要,可让他们前来相助。但此地距京城,实在路途遥远,他不想三娘和桐月在家提心吊胆,便回信,自己也可以。
张佑棋见他收信,好奇之心又起,但怕他生气,未问。小梅也不掩饰,说:“是我歌哥写来的。”
张佑棋终于没有忍住:“倚封呢?”
小梅一瞬恼怒,随即压了下去,叹:“没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我不是要问,我是真的很好奇。”
张佑棋期待的眼神,小梅觉得像一只祈求食物的动物。他有些笑意,却笑不起来。低沉道:“我跟他相识,属于一场意外……”
“那你相信是皇帝将你们分开了,还是他自己?”
张佑棋的问题,对小梅来说,真的无法给出答案。
张佑棋没再问,后来他便也没提。
时光静静流走。
众人齐心协力,又抓获贩卖人口贩子二十几人,重犯全部问斩。
如此巨大打击,暗流处的人也不敢再明目张胆,这一案,总算告一段落。
小梅挥手告别众人,又踏上未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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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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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凉风习习,鸟语花香。树枝上偶尔跳出一只松鼠,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看突然造访的行人。
这是一条新开的道路,从树林中穿过,连绵苍翠之中,似一条蜿蜒的白练,将南北相连。两旁树木皆有百年,苍劲挺拔,巍峨不倒。
小梅骑在沙雁背上,恰能看到树枝上抱着果子惊讶看他的松鼠。他觉得好奇,也看着它,那松鼠愣住,悄悄把果子抱得更紧,小梅伸手去探,松鼠一溜烟,沿着树干跑了。
小梅嘴角噙笑,山间自有许多乐趣。沙雁寻到可口食物,驻足去吃。小梅也不催促,沿途欣赏美景。
几月来,便也只得这几日,他行得慢些,见识湖光山色,亭台楼阁。感叹人民智慧无穷,鬼斧神工,崇拜自然博大,海纳百川。
小梅下马休息,沙雁也躺下,依偎在他身边,舌头去卷他手上拿着的干粮。小梅将手移开,嗔怪:“你吃了一路,我才吃这一点。不能给你吃。”
沙雁用头在小梅手臂上蹭,似是撒娇。小梅索性靠在他头上,自顾呢喃:“多谢你陪着我走这一路,我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可是我就是想去看看。你会觉得我傻吗?”
沙雁未回应,小梅抬头看它,已经睡着了。小梅自嘲:“你怎么会懂呢?”
小梅翻出地图铺在膝上,弯弯曲曲的道路缠绕在他心里,把他牢牢捆住。他标注了一个红色的终点,距离终点还有一半旅程。
这条路,走得不算艰难,却让人难以忘记。
而终点,会否是行程的结束,他没有把握。走一步,算一步。
若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这一段旅程,也就真的结束了。
从此,只有归途,不记来路。
小梅收起地图,又见一只松鼠对他的干粮虎视眈眈,这些小家伙,一点不惧人,同你对视都不怯场,调皮的还要来骚扰,跑到一些书生背篓里争相抢食。小梅将干粮拿起来,松鼠也跟着干粮跑近来,小梅要挟:“再来就捉了你。”松鼠调头,警惕着,一溜烟又不见了。
车轮轱辘,有马车缓缓趋近前来。小梅欲唤醒沙雁让路,马车却渐渐停下。女子撒娇声音传来:“阿叔啊,就不能休息一下嘛?人家头晕。”
同行的中年男子妥协:“好了好了,下车休息。”
车夫停了车,中年男子掀开车帘,车夫扶他下了车,中年男子回身,扶女子下车。
小梅见着中年男子眼熟,似是旧识。
女子根本不用扶,轻轻一跃就下了车。带着面纱,身形却很苗条,正直妙龄。见了路旁缠绵的蝴蝶,也不管中年男子焦急的神情,径自捉蝴蝶去了。中年男子转身,小梅无限诧异。
中年男子也看见了小梅,缓步来招呼。
“李大哥。”小梅行礼,“果然是您。”
李时珍也笑笑:“小兄弟别来无恙,欲往何处啊?”
小梅回:“近日心情烦闷,出门走走。李大哥欲往何处?”
李时珍神色有些沉重:“近日我得到落石镇瘟疫散播的消息,正要前去救人。”
“瘟疫?”小梅不可思议,“好好的怎么会有瘟疫?”
李时珍亦是不解:“我也未有对策,要到了才知道。”
小梅思索片刻,说:“李大哥,我也和你一同前往。”
李时珍忽生喜色:“我怕人手不够,不得已把侄女带上,小兄弟肯前去相助,感激不尽呐。”
小梅谦虚:“李大哥说的哪里话,只怕在下医术不精,拖了后腿。”
李时珍客气过,唤侄女前来见过小梅。“这是我侄女,单名一个卿字。”
小梅拱手:“李姑娘,有礼了。”
李卿取下面纱,行个万福,声若黄莺:“那我要如何称呼你啊?你叫我阿叔大哥,****大不了几岁,我叫你叔叔不是太老了吗?”
小梅腼腆笑笑:“怎样称呼都好。姑娘要不介意,叫小梅也可以。”
李卿摇摇头:“嗯,这可不行,我阿叔会说我没规矩,可是你实在跟我阿叔不是一辈人。”
李时珍轻愣她一眼,她忙解释:“阿叔,我没说你年纪大的。”李时珍便更哭笑不得。李卿又说:“我不能叫你的名字,叫你贺大哥,你也不要客气叫我姑娘,喊我卿卿就好。”
小梅笑回一声好。李时珍半哄半命令李卿启程。小梅唤醒沙雁,沙雁懒懒的站起来,跌跌撞撞,小梅打趣它:“做什么美梦呢?”沙雁抖抖泥土,精神了不少,小梅翻身上去,走在马车后,前往落石镇。
临近镇子的农舍已无人居住,郊外田地杂草疯长,虫鸟密集。再行得近些,见一农夫将自己牢牢裹住,只留下两只眼睛。虽已过了酷暑,如此穿着,也不会好受。
小梅和赶车的助手都已拿方巾蒙了口鼻,非常之地,小心行事。助手问农夫去往何处,镇中情形如何。农夫答:“你们若是来此游玩的,还请早些离去。一旦感染瘟疫,便被逐出来。”
小梅问:“瘟疫既然这般严重,就没有人施药救人吗?”
农夫叹:“哪里还有药来施舍,即便是买,也买不起了。这半城全是感染了瘟疫的,那半城砌墙封锁,不准一个病人过去。”
小梅不由心生寒意,不布医施药也就罢了,还不顾病人死活,身为父母官怎可如此不负责任?
几人往农夫家中看诊,还未进屋就闻得恶臭腐肉之味,小梅强忍着恶心,李卿却忍不了,扶着心口欲吐。小梅搀着她,安慰:“要忍不了就回车上去。”
李卿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得了瘟疫之人仰躺在床上,四肢都被麻绳捆着,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青黑斑点密布,交错着一道道血痕。不住用背摩擦床板,大喊:“痒,难受。你们杀了我吧,一刀杀了我。”
农夫将凳子放在床前,说:“得了瘟疫的人都是这样,把自己抓得血淋淋的,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小梅眉宇微皱,心有不忍。李时珍欲上前把脉,小梅抢先坐过去:“李大哥,你抓药配方,我负责看诊。”
李时珍不肯:“你年纪轻轻,不可莽撞。”
小梅笑回:“我医术不精,若得了瘟疫,李大哥还能救得我。”
李卿也说:“阿叔,我知道不该让贺大哥冒险,可是你更加重要。”
李时珍未再多言。小梅一面把脉,一面解说症状。诊断毕,李时珍先开了止痒的药,吩咐助手煎来给他服下。又寻问附近人家,由那农夫带领着一一看诊。几户农户下来,症状大同小异,可见是一种病。李时珍开了止痒镇痛药方,又取出样本,让身体还能支撑的大伙去山上采药。他们所带药物有限,日常能采到的便就地取材。
几日下来,得病之人虽可靠药物镇痛止痒,却仍不见一点好转。小梅同李时珍研究,针灸是否可行,他们也取得病人同意,施针通气,仍不见效。
所谓的瘟疫,不过是突发病症一时不得解给它的冠名而已,而其病状原因又与地理气候环境相关,要对症下药却也不易,须得将一切缘由疏理通畅,才可小心配药。
小梅和李时珍李卿日日察问,能得的信息也不过九牛一毛。只他们几人,是万不能在短日内将此病症治好的,思想集成,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也就更多了一分把握。李时珍和小梅决定往另一半城去,召集各位大夫,一同抗击病魔。
一路进城,都可在路边见到病死的百姓,皮肤腐烂,蚊虫叮咬,触目惊心。
另一半城,却是另一翻天地,一墙之隔,歌舞升平。
几人皆有些许怒气,强忍下,住进客栈。


2026-06-12 10:3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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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日遥升。
高耸城墙上飘扬着细小的白练,守城士兵腰着白条,臂缠素巾。
小梅牵着沙雁,排队等候检查进城。山水迢迢,他终是到了,这个曾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带着些许好奇,却又升起一丝腼腆,像要见久别的故人。
若昼夜不停,至多一月便可到,但途中经历太多,足足走了一年。又一次历经生死,他期望的也不过是他能好好活着,这天下之大,总会在某一个地方,他会得到他的消息,只需要安好,他便无所求。
前方有人群围堵,咿咿呀呀听不真切,小梅好奇,想着是他的国度,便诸事关心。
他凑上前去,两个士兵在贴榜栏上刷了浆糊,恭恭敬敬的贴上一张讣告:
王讳倚封,高密昭合王之子,母妃闫氏。十年九月十五日生,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日封高密王。于今岁十月初五薨,上甚为痛,辍视朝一日,百官谕祭。王未婚,国后无人,除国以哀。呜呼!王以宗室之亲,为国藩屏。甫膺封爵,贵富兼隆。兹以令终,复何憾焉。爰述其概,纳诸幽圹,用垂不朽云。
王,今岁,薨!
身旁似有人在讨论,身旁似有人在哭泣,身旁似有人在伤痛。
“不会的,王爷就这么走了?”
“我见过的,王爷可和善了。”
“王爷如此年轻,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他?”
小梅已不知旁人都在说什么,只有那个薨字,似针尖似巨石,密密砸在他的心上。
他回首望,士兵已经远走。他忽然想起城墙上飘荡的白练,若非举国之哀,如何来得白练?他怎会如此大意,竟不知道细想?
他拉着身旁的人,急切问:“你知道王府怎么走吗?”
“我不知道。”被问的人见他情绪复杂,已被他吓着。
他把人放开,继续问下一个。终于,问到了王府。
大白灯笼,写着沉重的“奠”字,在王府门前一字排开。守门之人白布麻衣,神情沉痛。
小梅疾步跨上去,守卫将他拦下:“放肆。”
无情的棍棒已向他挥来。小梅拿出金牌,字字凌人:“让开。”
守卫下跪行礼,小梅不顾,径自进了王府。
及眼处,皆是白茫茫一片。
婢女仆人呜咽难平。
小梅一路持着金牌上前。至灵堂,却空无一人,只有案桌上供着一张崭新的灵牌,在一众陈旧的灵位前,格格不入。
小梅持金牌的手缓缓落下。灵牌上清清楚楚的写了,朱倚封之灵位。小梅不屑去看他头顶有多少敕封的头衔,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朱倚封。
管家急急忙忙前来汇他这位不速之客,带着五十打手,气势汹汹。
“你究竟是何人?擅闯王府,惊扰王爷魂魄,将他乱棍打死。”
小梅只问:“王爷陵墓在哪?”
“你……”管家怒意更甚,“卑劣小人,王爷陵寝岂会告诉你?”
小梅侧首怒视,欲动手,却压下怒火:“我不会在他面前动手,金牌是他给我的,你若敬他,告诉我他在哪。他身后无人,我会为他除草添新。”
管家捧着金牌愣在原地,好一阵,才说:“王爷薨逝,皇上甚为哀痛,将王爷入葬皇陵,并未牵王爷灵柩回来。我们在王府待法事散去,新的主子便会搬进来。”
管家说着,滚下泪来。将金牌恭敬递给小梅,说:“先生你若真心待王爷,便永生记着他,不被这浊世忘却。”他忽带着所有下人跪下,哭诉:“小人在此,恭送王爷。”
小梅将金牌捧在手上,将这所有情谊都捧在手上。
天边大雁南飞,他启程北上,不论生死,亦或陵墓,他也要见一眼。
他给离歌笑写信:
歌哥,生生死死,几经辗转,我仍不忘,难舍。我想读一读那封信,请你寄给我,我不会做傻事,也不会一蹶不振,我见过天涯美好,会信守承诺,给他普一曲盛世华章。
却谁也不知道,他不过是压抑着,不让自己倒下。
返程路上,收到了歌哥的来信。
是云鹤愈渐苍劲的字:
小梅,两月无音,实有无尽难处,唯盼你喜悦安好。
宫墙深如海,此生不愿相负,却不得不负。
唯,日日虔心,盼能一见。若幸,自与你走遍天涯海角;若无缘,望珍重。此生,不悔。
勿念!
他捧着信,泪如泉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哭出来,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脆弱,似破解封印的魔鬼,飞跃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涧间。
薄薄一页纸,寥寥几个字。捧在他手里,比高山沉,比大海深。
他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去看,为什么不早一点知道他的苦衷,理解他的难处,或许他还能拼死一搏,就不会如此遗憾。
他也埋怨这世界,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责任,把他最后一点念想都淹没了。
山海苍茫,岁月蹁跹。
却不过,一世别离,一场梦魇。
你说天下归宁赠我一世人间,我走遍河山看尽世间终没有答案。
这高山巍峨,百川滔滔,竟只懂得见人离舍,撮合不了那百转千磨。
“呵呵,”小梅忽笑了,笑这宿命,笑这尘世,也笑自己痴狂,“贺小梅,你是疯了才会相信那些鬼话!”
那一边,夕阳染红芦苇枝头,微风轻拂着细叶,歇息鸟儿停驻丫枝,牧童把竹笛削磨。
所有静谧的美好,都在那里。
小梅痴痴望着,那片他们曾经踏足过的土地。
他这般深情眷顾着,仿佛就会有一双手轻轻从身后将他紧紧抱着。
他就可以任性,在他面前肆意妄为。他已经痛得想要告诉他:“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从这里跳下去。”
耳边,是他深情又宠溺细语:“那我便跟着你一起,黄泉路上,携手同行。”
=======
下面,最后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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