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谲杀
那女子见了他这副神情，嫣然一笑，宛如冰霜花朵绽放光芒，缓缓道：“廖师兄，素闻爹爹夸赞你博闻强识，可猜得出我对秦奉坛使得什么毒么？”
廖古辉只听得肝胆欲裂，但他心机深晦，料想今日生死叵测，如何也要镇慑心神，做誓死一搏。如此一想，当下强抑下心底恐惧，一字一句道：“无影无踪散，是用明山腐骨蛙的毒汁和南海四脚蛇的囊皮所制的无影无踪散。”
那女子点头道：“正是，只是这无影无踪便言过其实了，我还道它能化尽天下诸物，可拿这爹爹制的假骨头便毫无办法。”
静滢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到廖古辉全无人色的表情，更觉纳闷，她哪知道那男童手里的玩物竟是秦奉坛体内的骨物。
原来那秦奉坛是药王门秋药使的大弟子，生性骄狂，在二十岁时与人不合，被人打碎右肩锁骨，险成残疾。孙博襟妙手施救，用精铁制成一块以假乱真的锁骨，重植入他体内，竟与他原来的骨架契合得天衣无缝，体格也与受伤前无异。秦奉坛常常引以为傲，称要长留此物在身，终死不取出。
可这东西现下却在那男童手里，那只有一个解释，秦奉坛的皮肉已被化成了血水，骨头化作了粉末，从此在人间消逝了。
廖古辉虽是孙博襟最为得意的弟子，论使毒的本领也是门下翘楚，可他心底明白，与这孙姓的女子比将起来，自己不过是个会舞弄些微末伎俩的小丑罢了。
他强作欢颜道：“秦奉坛这等蠢材不堪重用，被小姐料理了正合我意。这下可好，既然是小姐亲来，正主理事最好。属下已探明这尼姑与那逆贼的苟且干系，接下来如何处置，一切由您吩咐，属下代劳便是。”
女子点头道：“说得好，只是我瞧这小尼姑单纯异常，恐未见过世面，也不知我药王门的恐怖手段，且要让其见识下好。”
廖古辉恭敬道：“只需小姐吩咐，属下定然照办无误。”
女子骤然道：“杀鸡儆猴，这般浅显的道理你也不懂么！”说话间，左袖猛然拂出，带起一股晶亮闪烁的银粉，朝廖古辉劈脸涌去。
廖古辉双手一展，挥出一团青气在脸前一阻，同时身子便如一头大隼般掠开一丈。他早知这女子饶己不过，是以佯装谦恭，实则早作防备。这一挥一退早在他算计当中，那青粉名为“琉璃幻玻”，一与无影无踪散相触，立时变作带有剧毒的迷雾，且借风弥漫，愈扩愈广。那女人纵然再是神通，也不敢轻易涉险，如此便给自己留出逃生的契机。
廖古辉这一招“猛虎关闸”，当真是绝处逢生的精卓之计，眼见那女子与尼姑已为迷雾所遮，逃脱之路大畅，他心底不禁已有飘飘然之感。
只是这飘飘然终究只是一晃即泯罢了，他连呼一万个不信的时候，那女子颜笑晏晏，竟如玉虚凭风一般，自那迷雾里破云而出，顷刻迫到他身前。
廖古辉瞠目结舌，疑惑愁困堪要把脑袋撑炸，便是要问也问不出了。
那女子纤手一抬道：“说你聪明，反倒应了句老话，聪明反为聪明误。那哪是无影无踪散了，这样才是，你很想受用么？那就拿去吧！”五指一张，一团霜雪也似的绵絮登时侵染了廖古辉整个身子。

第16章 串忆
孙茗汐大愕，按捺心神将铁链在岩石上系好，向静滢怒目视道：“他竟然不守信约！”静滢连连摆手：“不，他只说了你们的相遇，之后的事只字未提，否则我怎会现在才猜到你便是那个女孩。”
孙茗汐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他那个傻瓜，我那样吓唬他，也能信我。”她说话间，流露出的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静滢愈加疑惑：“她对他难道不仅是杀夫伤子的大仇么？”想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既与他邂逅在前，为何后来对他冰冷如斯？”
孙茗汐却似沉浸在回忆当中，自言自语道：“哈，他恐怕现在都不知道，那看门的两个家伙是我毒哑的，他娘的病也是我悄悄去医好的。”
静滢也记起廖古辉所述之事，不由问道：“这紫玉雪龙也是你给他的。”孙茗汐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不错，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得入药王门。紫玉雪龙也不可惜，两年后我从爹爹那要了回来，便是现下这只了。除此外，在华山上我把自己整理的一本药集送给了他，让他能在众弟子中鹤立鸡群。”
静滢大奇道：“你对他这么好，缘何后来不与他相认？”
孙茗汐微一怔忡，苦笑道：“这其中的故事错综离奇，常人绝难理解，你想知晓么？”
邱衍的故事便像一幅残缺不全的画卷，他自己勾勒出了一个朦胧的轮廓，让人心生遐想；廖古辉却在之上添上了阴暗的色彩，叫人看了极不舒服；这次，画卷传承到了孙茗汐的手中，她将要添加的事物是最真实的，最拨云见日的，也许也是最残酷的。静滢虽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聆听者，但她多么希望，能还这幅画卷以完整，以光明。
但孙茗汐一拨开迷雾，还是让她大吃一惊了。
“我儿时的记忆均是在南诏度过的，听我爹爹说，我自出生起，便疾病不断。到我身子康复，能记事的时候，已是十多岁了。那时的娘已得了重病，整日昏睡不醒，还好有爹爹，他说自己身不由己，不能时常陪伴我们，便还在丽江边上为我们买了一处大宅，置办了许多仆人来照顾我们娘俩。他自己每隔几个月，也会来瞧我们，还给我带来许多的药书，教我医病施毒的本领，我拚了命地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我娘恢复如初。”
“这样过了三年，我懂得的药毒愈来愈多，可对娘的病却丝毫没有办法。那年秋天，我偶尔在书上瞧见一种生长于雪山的樵柯草能治昏睡之症，便打点细软，孤身上了玉龙雪山寻找樵柯草。不想樵柯草没寻到，却遇见一件扭转我命运之事。”
“我用了三天三夜，不过攀到了雪山的半山腰，我再无力续程，只得在岩穴里假寐一会。可没歇息半会，竟隐约听到野兽般的‘荷荷’声。这玉龙雪山盛产异物，饶是我自小胆大，那时也不免害怕，只得取出随身所携的各种剧毒，以作防身之用。”
“那声音愈来愈接近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只想今日凶多吉少。不过须臾，篝火映照下，洞口显出一个巨大的身影，竟慢慢踱了进来，我身子抖若筛糠，毒粉也撒到了地上，所能做的，只有闭目等死了。”
孙茗汐每说一句，静滢的心也跟着乱跳，说到此处，不由道：“那是什么怪物？”
孙茗汐笑道：“若是怪物，我现下还能站在你身前么？那是个人，不过他的相貌，当真和怪物差不了多少。他魁梧的身子，焦黑的肌肤，脸上和赤裸的手臂上尽是伤痕。他站在洞口，便用那满是血丝的双眼死盯着我，我贴壁站着，身子早像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大出我意料的是，他再没走进洞里一步，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低声道：‘你娘如何了？’我又惊又奇，却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盏茶时分，才大着胆子说：‘你……你是什么人？’那人凄然一笑，却比哭好听不了多少：“哈，我是谁，我是谁，我是御火之神，化雪之仙，你信么？’”
“我自然不信。他瞧破我神情，蓦地一扬手，我眼前的篝火四下散开，洞口的冰岩瞬间融化，当真如被施了仙术一般。我瞧得双眼发直，那人复问道：‘你娘怎样了？’我深信这人神通广大，不敢欺骗，老实道：‘我娘生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你若真是神仙，能医好她么，你叫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那人摇头道：‘我自身难保，怎救得了她。’说罢抱头苦恼了一阵，忽又道：‘你若想救你娘，须得许我一个诺言。’我答应道：‘我方才便说了，只须救得我娘，我什么都答应。’那人道：‘正是，若然你毁了今日之诺，便永远救不得你母亲。’我重复道：‘我孙茗汐若然毁了这诺言，便永远救不了我娘。’他听到我这句话，面色忽转悲凉，变得怒狂交并，不停道：‘孙……孙茗汐，孙茗汐，好名字哪！’”
“我看得害怕，身子缩到洞角。他见到我这副样子，脸色又变得柔和慈祥，口中道：‘你这几年可好？”眼光却瞧向地下。我随他眼光瞧去，却见他用脚尖在雪地上写出几个字来：‘我告诉你之事，万万不可转诉他人，便是你爹爹也不行，否则立失效用。’”

第17章 奇秘
静滢听到这处，正要插口。孙茗汐知她心思，道：“我娘既已去世，这誓言不毁而破，告诉你也无妨了。我看到那几个字，便点点头，他一边没搭子地询问，一边伸脚将先前的字抹去，复又写道：‘救你娘之法，紫玉雪龙、《苦厄经》。’我口里含糊应答着，暗暗将这几字记在心里。他脚法奇快，见我记下，写完后立时抹去，蓦地大笑道：‘我这生无憾了，记得自己说的话，我会一直跟着你的。’说罢转身一纵，竟从冰山雪刃的悬崖上跃了下去。玉龙雪山不似这陵溟山，何来枯木长藤，他若非仙人，这一跃便死了。”
“我犹如做梦，恍恍惚惚地下得山去。不想爹爹恰好也到了南诏，他寻我不见，正是忧极如焚。见我回来后，欢喜之余，便细加追问我的遭遇，我想起自己的誓言，自然不敢透露半句。”
“爹爹走后，我细细琢磨那怪人的留言。紫玉雪龙我自书上瞧过，它紫身为毒，雪身为药，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身具药毒双性的异物，自它身上所产的化碧融血丹是天下奇药，若是要以其治我娘的病尚说得过去，但这《苦厄经》又与其有什么干系？”
静滢方才听到苦厄经之名，已是吃惊，这时不由道：“《苦厄经》是我佛教典籍，只有我教弘扬佛法之德，却无施医救人之记载啊，为何……，当年……当年邱大哥……也曾念诵过这经文。”
孙茗汐点头道：“‘时驰五百载，树生双英，形同蕊异，阴者为青，阳者为赤。善者遇之，青蔽赤怒，触之者百病消除；恶者遇之，赤蔽青怒，触之则痼疾缠身。国人称奇，供若神物，严防禁触。次年某日，梵天涌瑞气千万，突现金色大鹏，喙其种，遍施世界。远徙中土，则播于险巇云端，人所罕见。据典，天竺敬称迦孪，是曰：断恶扬善花。’”
静滢奇道：“他背诵的正是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的这个故事，你怎也知晓？”孙茗汐叹声道：“这段话，正是我硬要他记下的。”她顿了顿，突然道：“正是这个故事，让我猜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静滢也是惊奇：“秘密，迦孪的秘密？”
孙茗汐道：“不错，这迦孪称作神花，能消百病，却并非只是你们佛教典籍中神化之物，我也曾在古药书上见过它的记载。只是千百年来，从没人找到过它的实体。后来撰写药书之人便以为这迦孪是虚幻或绝迹之物，便再无写入典籍当中。”
“我初始百思不得其解，那怪人告诉我《苦厄经》，自然是要我去寻迦孪花救我娘，可这书里虽提到迦孪之性，却未告之它的成长之处，要我如何寻找。我默念这段经文，愈加怅惶失措。可猛然间脑中清醒，紫玉雪龙之名蓦地跃入我脑中，一时福至心灵，这尘封百多年的秘密竟被我揭开了。”
静滢万万猜不到紫玉雪龙与这《苦厄经》的关联，听到孙茗汐说到正题，心中疑窦大生，，正要听她细细道来，突见那系在岩石上的铁链剧烈抖动，忙道：“那链子？”
孙茗汐一回头，眼光中惊喜与期盼杂糅，小心收起那铁链，双手交互拉扯，即将提起那铁链。静滢忙道：“待会要见到的……可要我发那毒誓么？”
孙茗汐一楞，涩然笑道：“毒誓？这吓唬人的东西，也会应验么？”说话间，已将那铁链提了上来。但她的眼光却立时黯淡，只因那紫玉雪龙口中爪上竟是空无一物。
孙茗汐瘫倒在地，双手捶地道：“邱衍，你这个天杀的，你毁了誓言，为何不遭报应，却要害死我儿子！”
静滢慌了手脚，脱口道：“不，邱……邱大哥他当真应了你的毒誓！”

累死了。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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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懵知
这下轮及孙茗汐目瞪口呆了，吞吐道：“你……你说什么？”静滢道：“我不骗你，我第一次见到邱大哥，他便是被挑了舌经，断了四肢，全身中遍了奇毒。”
孙茗汐初时大惊，继而静静地听着静滢说完了她遇见邱衍的故事，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话。直到听闻邱衍伤愈离去，她面色才渐渐舒缓，喃喃自语道：“老天……老天当真这般对他么？”
如此孙茗汐又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绞眉凝目，似不愿再回忆下去。静滢关切道：“你……你还好么？”孙茗汐抬起首来，已恢复了平静神色，缓缓道：“这世上除了人们钩心斗角，互相残杀。这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也总是互相挟制的。我曾经翻遍了这三百多年的本草药典，发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奇像，原来这至毒的虫兽，总有与其相对的植株共生共灭，便如天山冰蚕之于血珊瑚，黄金炎蛆之于瑶棱木。”
静滢见各种从未听说的奇虫异兽自她随口拈来，如数家珍，心头不仅大为佩服，竟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性，凝神听孙茗汐道：“但我翻遍古籍，却未发现和紫玉雪龙相配对的植株。我初始推想，那是因为这紫玉雪龙身俱药毒双性，乃是独一无二的特性，天下却无药毒二性的植株与之相对。不过那一刻，这定论完全推翻了，因为药毒双性的植株，这世上当真是有的，那便是迦孪花。”
静滢恍然大悟道：“我懂得了，‘时驰五百载，树生双英，形同蕊异，阴者为青，阳者为赤。善者遇之，青蔽赤怒，触之者百病消除；恶者遇之，赤蔽青怒，触之则痼疾缠身……金色大鹏喙其种，遍施世界。远徙中土，则播于险巇云端，人所罕见。’迦孪并不是虚幻之物，只是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从没人得见。而这世上，能寻得见它的，只有紫玉雪龙。”
孙茗汐道：“你果然是冰雪聪明，不过若无人将这紫玉雪龙与《苦厄经》相提并论，是万万猜不到丁点端倪的。”
静滢红脸道：“若非你提点，我也定然猜不到。”顿了顿，忽道：“如此说来，你在玉龙雪山所见的那个怪人当真是好心要救你娘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孙茗汐道：“这也是我至今猜想不透的，但他所言非虚，不管他是不是神人，我自当对他感激涕零。我既然知晓了这秘密，便迫不及待地擒了一头紫玉雪龙，带着它寻找天下最险巇之地，我最初所选的是藏边的珠穆朗玛峰，可攀到半途，便水粮断绝，力气耗尽，再攀不上去。别无他法，只得去中原寻找。说起来，我遇见他的那天，正是我孤身攀上华山的那一日，之后的事，他当已经告诉你了吧。”
静滢忙道：“是我迫着他说的，你……你别怪他。”
孙茗汐忿忿道：“他本是个言而无信之人，与我有何干系。枉我对他……”说到此处，眼眶竟已湿润了。
静滢触动心弦，恍然道：“你……你是喜欢他的，那为何对他冷淡如斯，你爹爹要将你许配给他，你又为何不答应？”
孙茗汐仰起了头，噙着泪水道：“你不懂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这般对他，实在是为他着想。”
静滢不服气道：“我自然不懂，可佛说情鸠欲毒，陷之则不可拔也。两个人若然真心相爱，怎能忍受片刻的漠然相对。”
孙茗汐叹然道：“我这般对他，又寻不到时机告诉他缘由，确是难为他了。可他怎知晓，我心里那份痛苦不会比他少半分！”
她说话时，全无了平日那副骄傲，静滢心道：“此时的她，才更像一个柔肠百转，喜怒溢于言表的女子吧。”或许是女子间的共鸣吧，静滢渐渐从孙茗汐的话语里，重新认识了这烈性女子。

第19章 探秘
“天可怜见，华山上果然存有迦孪，我恍如做梦一样，他也高兴万分。那晚上，我俩在华山上促膝长谈了好久，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我，我却隐瞒了我是药王门主女儿的事实，心里已暗暗打好了主意，要助他进药王门。”
静滢奇道：“你既会救治他娘，何必又要他拜入药王门，这岂不是多此一举么。”孙茗汐狡黠一笑道：“他这个笨蛋，怎会猜到我的心思，我那时已盘算好了。我们即将分离，他若折道而返，人海茫茫，未必有再见之时，可他若是成了药王门的弟子，日后便总有相见的机会。”说到此处，她眼光蓦地黯淡，“可我万想不到，这样一来，反而是害了他。”
“第二日清晨，我们便自华山分手，我先去药王门毒哑了那两个看门的臭小子，再去东海边悄悄治好了邱衍他娘的沈肺症。”
静滢听着心中极不舒服：“这毒人救人，一恶一善，两件大相违背之事，她却接连施为，毫无深思，权视人命为儿戏，与我佛慈悲为怀之旨可是大相径庭的。”
孙茗汐却猜不到她这复杂心思，顾自续道：“我带着迦孪回去了云南，想到娘的身体即将康复，心里的喜悦之情那是无法言喻的。可这世界好似要与我作对，待我发现那一节，便如给浇上了一盆冷水。”
“我拿着这迦孪花与那古药典细细对照过，原来它并未完全长成，尚是不能成药的，况且凡是天下奇药，其制药之法千奇百怪，总不尽相同，这迦孪究竟是花瓣可食，还是花萼能用，抑或是花药，花丝，花托。此事攸关我娘的性命，来不得丝毫差错。既不可冒险，我只得将它栽培在我的暗房之中，一边静待它的长成，一边潜心钻研这迦孪花的入药之法。”
“时光如梭，转眼便过了三年，迦孪花长成了，我却仍是徒劳无功。恰好这时爹爹从中原而来，说要接我和娘去药王山，我知晓药王山里的药王阁里藏书丰厚，或许其中有我想探知的奥秘，另外也急迫地想知晓……他现下的状况如何了。”
“半个月的路程，我第一次上了药王山，在药王门众弟子里，一眼就认出了他。他长成大人了，变得高大英挺了，但在我眼里，他还是华山上那个憨实青涩的少年。”
“他也认出了我，我猜得到他迫不及待便要与我相认，可我不能，若是爹爹知晓了他与我相识，定然会追究出那紫玉雪龙和他一身卓绝药学的来历，以药王门门规之严，后果是不堪承想的。”
孙茗汐见静滢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忙道：“你定会问既即使初始不相认，可苦日后形同陌路，是么。”静滢点头默认，却听孙茗汐哀伤道：“我的苦衷，他怎会晓得。只因我到那的第三天，便发现了一个大隐情。”
“我和娘迁至药王门，被安排住在远离主殿的一处宁谧竹宅中。刚安定下身子，爹爹便要我学习汉家的礼仪规矩，搅得我好不烦乱。那天夜晚，我实在按捺不下，便偷偷潜进了药王门的藏书阁里。”
“不料一本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刚翻至一半，藏书阁里突然进了两个人来，我慌忙熄灭了蜡烛，藏到暗处，那两人丝毫未觉，竟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这二人的声音我识得，正是担任秋药使的柳师伯和冬药使的滕师叔，见怪不怪，我正要出去玩个吓唬人的俏皮伎俩，不想听闻这二人说话的内容，却让我大是吃惊。”
“原来药王门里在高宗上元年间曾出现过一个险些将药王门基业颠覆一空的大叛徒，，之后此事虽得平息，却使得药王门元气大伤，教后人不敢淡忘。到了我曾祖父执掌一代，便定下了规矩，凡入得药王门的弟子中入阶奉职，得授奥学者，年过二十岁必须服下一颗冥炀火岫丸。”

第20章 苦恋
静滢闻所未闻，不由问道：“什么冥炀……火岫？”
孙茗汐道：“那是取自火山岩浆之中的烈性之毒，人服下之后，便收拢成球，潜藏入身体某处，于人并无损害。可一年之后，若无解救的药物，这冥炀火岫丸便能吸收人体中的亢阳之气，在体内蓄势爆发，遂成自燃之果。这冥炀火岫之毒万中无一，非解药不可自救。”
静滢想象到那骇人的情形，恐怖道：“世上怎有这般……这般恶毒的法子，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孙茗汐道：“法子越是毒辣，人心便越是惶恐。人人为了每年重阳所发的抑制冥炀火岫解药，自然不敢妄起异心，终身安分待在药王门里。现下临近年末，我爹爹已草拟了一份参与晋考的年近二十又出类拔萃的弟子名单，交于三药使定夺。这柳师伯和滕师叔在这暗会，却是存了私心，欺我爹爹不擅教务，商议着如何见缝插针，多添加些自己弟子的名额，以巩固自己的权势。”
“他们将那名单中的弟子一一拣出来，细细商榷一番，认为有损自己权益的，便执笔划去。那名字一个个被念了出来，我的心弦却也崩得愈来愈紧。”
静滢不由紧张道：“可千万要把邱大哥的名字也划去啊。”孙茗汐闻言一楞，点头道：“我当时自也是这般想，可偏偏事与愿违，这柳师伯和滕师叔念到他的名字时，竟丝毫没有犹豫，同道这邱衍是药王门几十年里少见的奇才，门主器重有加，他的名字那是万万不可删减的。”
静滢突想到一事，吞吐道：“不过若是他终身不出药王门，不是……不是也能终身在你身边了么？”孙茗汐微微一笑道：“我自小不受管束，可现下一入药王门，便如身上加了一副镣铐，好不自在，思己度人，怎能让他终身陷在此处，受人施舍苟活。”
静滢道：“那你要想想法子救救他好。”孙茗汐道：“他因我至此，我自然要想方设法救他出去，即使今后我们再难相见，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初始我本想私下告诉他缘由，可一来寻不到单独见他得契机，二来忙于探寻救治我娘之法，只得作罢。无奈之下，我想了个主意，便是要他心绪大乱，不能静心。我对其它弟子笑脸相迎，却故意冷面对他，不出所料，那年晋考他果然大失水准，错过了晋升之机。”
静滢喃喃道：“这样伤人伤己的事，也只有你做得出了。”孙茗汐不以为忤，续道：“我自己何怎好受了，即便是钻研那迦孪花的时候，我脑子里也尽是他的影子，泪水涟涟也不自知。说起来冥冥中似有定数，我这般不自禁地流泪，竟给我寻到了这迦孪花中暗藏的玄机。此事虽奇，但我那时的心思，却全放在了他的心上。”
“我本想这般折磨他，便会让他意志消沈，自行离药王门而去。可出乎我意料，非但他锲而不舍地留了下来，爹爹对他更是出奇的喜欢，在我面前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提及他。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年秋天，爹爹竟让他陪同我与去柳慕山玄鹤山庄学习针砭之法。”
“途径华山的时候，他猛然拉住了我，指着华山道：‘你是中了濯忆之毒么？’我望着他那如火如灼的双目，怎能再隐藏半分，‘你思欲成狂，怎知我也是一直压抑着心！’我扑在他怀里，把心底的苦衷一股脑倾吐了出来。”
“他明白了缘由，紧锁的眉头立时舒展了，刮着我鼻子道：‘傻瓜，怎么不早说呢。’我懒得解释，却叫他趁此机会带着母亲离开药王门，再不要回来了。他却坚决不许，斩钉截铁地说，即使身中剧毒，只要和我在一起，他永世不悔。”
孙茗汐说着这些的时候，面上自然流露出甜蜜与沉醉，瞧得静滢心里竟起了异样的感觉：“这样相爱的两个人，怎也会反目成仇呢。”

第33章 杀戮
静滢一转头，只见孙茗汐言笑晏晏，端坐在那井旁，登时又惊又喜道：“你何时醒的？”孙茗汐笑道：“醒得早不如醒得巧，这老头现身的时候，我便醒了。”
谢殷拔身道：“果然是你！”孙茗汐正色道：“正是我了。”说罢又疑道：“不过怪哉，你如何找到此处的？”
谢殷忿忿道：“你爹爹奸猾如斯，还装得大义凛然，说要捉回你再与我对质。哼，伪君子，我猜到他早将你藏匿在某处，无奈并无凭证。幸好有我那神农教的好友，下山时发现了一只翠色蝴蝶向庄内疾驰，他识得此蝶名为碧蝶，长于终南山上，擅长程奔徙，能识归途，常作联络之用。但这碧蝶易育难驯，普天下能驾驭的更仅寥寥，你孙家却是此中高手，这碧蝶自远方而归，不正是你奸狡父女通信之凭么。天可怜见，老夫牵蝶回寻，在此埋伏了几日，果然寻到了你。”
孙茗汐心头波澜四起：“这怎有可能，廖古辉身上三头碧蝶尽丧我手，怎会有漏网之鱼。不对，十天，二十天，一个月！足足飞了一月，以碧蝶飞行之疾，断不会延误至此。”
她苦思冥想间，眼光倏忽望向身旁的大井，蓦地恍然大悟：“是茧，蝶茧。廖古辉明知那三头碧蝶逃不出我手心，故而弃卒保帅，一面放出碧蝶引我注意，一面将未成形的碧蝶之茧掷到这井中。碧蝶在茧中慢慢变化，最终破茧而出，飞回去药王山。算上茧变之期，正好大约是一个月间距。这廖古辉心思诡诈，致死还诓我一个大当，实是太低估他了。”
谢殷却猜不到她的古怪心思，他自己心中也是疑惑丛丛，不由自言自语道：“为对付你，我早作准备，但……但怎会……”孙茗汐笑道：“谢老头，你是想说你为了防备我，早命众弟子服下了那能过滤毒质的涤清丸，怎会仍中算计。”
谢殷只恨得咬牙切齿，并无回话，算是默认。又听孙茗汐续道：“涤清丸珍贵得紧，你竟一下子弄到十多颗，倒是难得。不过这涤清丸好是好，却有两个坏处，你想知道么？”
她说话不紧不慢，好似授业教学一般，但这疑团实难捉摸，谢殷火冒三丈，也只得强自抑下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孙茗汐蓦地笑道：“乖学生，答得好，屁也放得妙。这涤清丸能涤除毒质，却也使得体内的淤气排通不畅，故而时常不自禁地泄气，我便是因此猜到你们的诡计的。这般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个坏处呢？”
谢殷一张老脸绷得通红，咧着嘴不敢再说一句。孙茗汐笑道：“既答不出，竖起耳，凝着神听好了。涤清丸能阻毒却非化毒，故而服食时要系以细线，事后再牵线自体中取出，否则长留体内，待其药性一过，毒质散发出来，便有莫大危险。我说的可有纰漏么？”
谢殷冷声道：“这又如何？”孙茗汐道：“这便好办了，既有细线作介质，毒药何必流入胃肠里去给涤清丸消受，我方才无声无息释放出的，名为崂阳影菊，正是这样一种能依附在丝棉上的奇药，任那涤清丸吸力再强，于其也是无用的。这细线穿喉而过，免不得与体腔摩触，只需刮损丁点，这崂阳影菊便会寻隙而入，直钻到血脉里去。你这十几个弟子以身试药，能诱我苦思出这等破解涤清丸的法子，也算死得不枉了。”
谢殷面皮抖动，屈指成拗，勒勒作响。静滢却是此时方明经由，忍不住向孙茗汐道：“你……你杀了他们？”
孙茗汐一瞥眼道：“我不杀他们，难道要我束手就擒么？”静滢颤声道：“那……那谢翰礞……”孙茗汐截她口道：“不错，那畜牲早在六年前就给我毒死了。我早猜到他娶我只是其觊觎我的相貌，但想不到此人如此卑鄙，这癞皮蛤蟆竟在合卺酒里下了药性极强的春药，给我识破后，又要用武力威逼，我无奈下只有取了他的狗命。”

第36章 尸变
孙博襟叹道：“苍天丧伦，连这小小孩儿也不怜惜，但只需有一丝曙光，便不要放弃。茗汐，我瞧你也身心俱疲，快快休养身体为好，明日为父再替你思筹对策。”
孙茗汐应了一声，起身走进禅室，身经静滢身旁，见她张口欲呼，忙假装一个趔趄，摔在她怀里，小声哀求道：“求你了，只这一次。”静滢却不理会，开口道：“孙门主……”孙博襟听她呼唤，却会错意道：“小师父不用担心孙某的歇处。我既身为男子，若借宿在此，不免玷染了贵庵的圣誉，梁岩镇中不乏客栈，随便拣一家便是。小女便托你照顾了，孙某明日再行叨扰。”说罢大步流星地走远，倏忽消逝不见。
静滢既惊奇他的武功，更敬崇他的雍然气度，又望望孙茗汐，只觉这父女俩善恶区明，截然不同，不由冷笑道：“真难相信，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
孙茗汐吐了吐舌头道：“是啊，他疾恶如仇，我却无恶不作，他若知晓是我杀了谢翰礞，还有廖古辉和秦奉坛，非杀我祭祖不可。我死了不打紧，可楦平他一个孩儿，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说着泫泪欲滴。
静滢想到楦平，心登时软了，又想到这混沌门既非良善，廖秦二人也是别有用心，孙茗汐也算不上是个滥杀无辜之人，终于叹了口气道：“与你在一起，我这十多年积累的功德算是付诸东流了。”
孙茗汐苦笑一声，拉她进禅室道：“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念叨你的阿弥驼佛。”
可楦平苦熬这伤痛的影像一直在脑中翻腾，孙茗汐怎睡得着。思潮起伏间，忽听身旁悉梭声响，却是静滢披衣下榻，走出房去。
孙茗汐心中奇怪，也跟着蹑步出去，只见皓月溶光下，静滢对着一句句尸体执手念咒，却是在做超度。超度罢，她也不嫌那尸体恶臭，伸手拖拽，齐整迭放在庵堂当中。
孙茗汐看着不忍，踱步而出道：“傻丫头，这些坏人由他坠入地狱，何必待他们这样好。”静滢见她出来，微微一惊，随即道：“万物众生，不论贫贱富贵，良凶善恶，佛祖都不会抛弃的，他们这世为恶，也盼死后能痛改前非，来世重归纯洁。”
孙茗汐虽是颇不以为然，但终究心中有亏，捋袖道：“也罢，我来搬尸，你来念咒，让他们早日投胎也好。”说罢便来相助。
静滢见状，心中宽慰，微微一笑，以示嘉许，随即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二女你行我言，只待静滢将心经念了十七遍，东方微泛鱼肚白，竟已是第二日凌晨了。
孙茗汐喘了口大气，如释重负地坐到井沿上。静滢却不停歇，又自厨室里取来干草木材，铺在众尸之上，又以梵香火烛引燃符咒，挽手掷入尸堆。
干草触到火星，顿时传遍四周，木材相继焚起，燃起熊熊烈火，将众尸包裹当中，灰烟腾起，直掠天际，尸臭给梵香一冲，却化生出一股古怪气味，徒生阴诡之感。
孙茗汐但见这具具尸体渐渐烧得皮肉尽销，双眼却凸显出来，好似直勾勾地瞧向自己，不由脊梁骨里冒出丝丝寒意，饶她生死无惧，竟也害怕得不敢再瞧。反是静滢面沉如水，平静望向前方，惊不起半点波澜。
孙茗汐自嘲一声，转身欲回，可倏忽间一副骇人景象映入眼帘，只见那尸堆中猛然立起一具焦黑的尸体，张大口发出“吱吱”声响。孙茗汐尖叫一声，跌倒在地。静滢也吓得失神，定睛一辩五官，发现那尸体竟是谢殷，遂以为是恶鬼回魂，忙大声念出降妖伏魔百字真言来抵御。
如此过了一盏茶时分，静滢百字真言甫毕，只见那“谢殷”背后砰然喷出一道血雾，纷纷扬扬洒进烈火之中，身子一搐，重新湮没在红光里。
静滢缓下一口气道：“想不到经中所载的‘身灭魂留，形消神存’竟是确有其事。”孙茗汐向来浅信鬼神，此刻也不禁心为之摇。
如此那尸堆又燃了二三个时辰，众尸焚而见骨，独那具“谢殷鬼尸”竟内缩肌骨，身形渐小，这时已是八九岁孩童的身形。
孙茗汐初始惊恐，但细察其景，惧意渐退，理智徐生，心中涌出一个大疑窦，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仔细审视那尸体。
她约摸瞧了大半个时辰，脸上渐渐浮现出万般不信的神色，倏尔自怀里取出一小粒晶粉，捏碎了洒之其上。
静滢正是懵懂难解，忽尔神经一抖，只见那尸体背后一个血洞中冒起嗖嗖青气，身子竟重又膨胀起来，只不过身形比例失调，宛如一个肉球一般。
静滢骇得直退，孙茗汐也颓然倒地，面上却尽是百虑交侵的不解神色。

好。可惜吧里没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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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楼主惩恶扬善花共有多少章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