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叔伯有外任地方，过十月，便陆续有人差仆人遣信将一车车的年礼运送回京，表顺孝心。阿玛今年升了官，前往正苑给玛嬷请安，老人家和颜悦色搂着我说话，便是出来时遇到正房里几个大丫鬟，也声声姑娘叫得亲热。】
【背人处，敛下眼里笑意。在穆燕老宅的十二年，让我比外面的人更懂得所谓的高门深宅，剥去孝悌有加，父慈子孝，门风显赫的光环之后，剩下的，是人心的势利和龌龊。门楣高一尺，人心就更着冷一分，脏一寸。】

【从正苑回来，便往额娘居的院落行来。进门，就看她坐南窗炕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垂首正笑着。上前行礼，往炕上挪了挪，顺着虚瞄一眼。】
谁家的书信？三叔家的人这么快就进京了？三婶婶在信上说什么，怎让额娘如此开心。说与我听听，也让我乐一乐。
【却是给猜错了。要回来的，是额娘的亲姐姐。姨夫早年一直辗转外任，听说今年京察甚佳，这次大抵是要调回来。便是继留地方，听信上意思，这一次姨妈也不跟着走了，竟是打算长住在京中。】

【窗外一缕亮，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透过花树，穿过纱影，千回百转照进来，于是人也醒了。直直地盯了一会儿头顶百花幛子。片刻间又觉口燥得厉害，揭开帘幔，轻声唤人倒茶。】
【睡得素来不实，这一夜，又神神鬼鬼地做了一场糊涂梦。总觉得有些邪乎。】
【翌日，和额娘过府去听戏。马车半道给拦下。家中小厮，抹着一额头急出的汗，太太，回吧。比比黄圈圈的方向：里头的老太太，没了。】

【永祚十一年九月，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太皇太后没了。】
【京中人家少不得一番骚动，别的且不说，光是为着十二年，三年一次的大选，便有不少待龄女儿的人家到处打听，生怕上头停选。须知，旗人家的姑娘不经选看不许婚配，若是来年不成，再蹉跎三年，女儿家的青春如何耽误得起。因我年小，家中倒不曾着急。依额娘的意思，多留三年才好呢。】

【过了十月就入冬了，京中的冬日又长又冷，出不得门，就自己同自己下棋玩。】
【因临近年尾，府中事务繁多，额娘忙得焦头烂额，各房也都抽了丫鬟婆子帮忙。看着他们洒扫落叶，擦洗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厨房廊下更是乌鸦鸦挂了一整排的风干腊肉。又有小厮开了阁楼，抬出雕漆大圆桌，并大小花灯之类，偌大的府上，各房人穿梭来去，竟好似只有我一个闲人。】

【转眼就到了腊八节，这日早起换上新做的缎面夹袍，随额娘到了前院。旧例这日要煮腊八粥，用的是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豇豆等，色彩鲜艳的豆子呼啦啦倒进大锅里，再用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等作辅，特选了几个精壮的小厮，就在正苑前熬煮，到了正午，便有香喷喷的一大锅子。】
【循例，第一碗要供在上厅，先请先祖。第二碗，由长房长子捧了，奉给祖母。接下来，才是依序分到阿玛额娘及小辈们。】

【这日用过早膳，刚起了黑白冷玉，就见额娘房中的大丫鬟过来传话。换了衣裳出来，路上问何事，她也道着含含糊糊。以是要见外客，入正苑，方知是要准备给新媳妇的贺礼。】
【大堂兄年初成亲，因之前外任在天津大营，这次算是新婚后头一次回京。额娘叫了金银匠人家的婆子来，打算打几盒精制银锞金皿，眼下正商量要什么花色。额娘看得眼花，一招手，便让我帮着参详。】
【一旁事先挑出来的茶具花样，一套是十来副大小不一五蝠连云，还有一套是万字不尽，好是好看，难免流俗。往边上凑了凑，从纸样里掏出一幅缠枝莲。纹路还算雅致。那婆子自然是笑口一开，连夸府上格格好眼光，说是方从南边儿带回来的花样，连京里也未必有。七八句吉祥话，也不知那一句引得额娘动怀。忽然弯了眉，深看我一眼，“绮怀也是大姑娘了”。】

【梦里，朦胧听着流水声。睁开眼，才晓得是檐下的冰凌融化。天蒙蒙亮，整个穆燕府还是清寂的。半揭帘幔，碰了碰到帐钩上的悬玲珑，外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声响，隔门窸窸窣窣的衣裙近了，问着可是要起。】
【天光渐明，原先映在纱纸上蒙蒙不清的树影花影亦变得清朗。懵懵里盯着茫茫里一点点的红洇，想着，该是苑中的红梅开了。】

【永祚十一年腊月的时候，家中来了一位嬷嬷。玛嬷独将我叫去上房，嘱咐我同她学规矩。我自幼随额娘膝下，礼仪规矩皆她亲口身授，一言一行从来半步不差。十三年来未听过哪里有过失，怎么这会儿忽然请个教习来。只玛嬷说，沈嬷嬷很好。从小的容色不露，乖巧应下后将那个好字默默放在心间琢磨。】
【说是教规矩，沈嬷嬷并不多话，初时也只指点我形态坐姿，只不过几天光景，我便懂了玛嬷的那个“好”：沈嬷嬷，她是从里头出来的。恍然悟了玛嬷的用意，明白同时，也带上一点点无可奈何的好笑。】

【雪霁初晴，垂地湘帘微微一动，外头似有人影晃过，便听着丫鬟进屋，二爷约了舅爷家的几个公子小姐，前头打发人来，问格格去不去。哥哥在族中兄弟中行二，家中仆从皆喊二爷，唯长辈多唤他乳名冬哥儿。听说是约了舅舅家的表兄妹们，顿时添精神，可一看那外头天色，便又郁萎。】
化雪天怪恼人的。月底便又是三表哥生辰，他们竟是几天都等不及了。今儿我在家，不去了。

【及至晌午，正欲拢下帘子歇晌，却闻前头打发人来请，道是舅爷家来人额娘正寻我过去。想起前年有一次哥哥和表兄去骑马，回来也是给伤了。顿觉心惊，还道哥哥儿又是有什么不妥，当下急急更衣便往额娘房中去。】
【一进屋，却见额娘指着桌上一篾提篮，说是大表哥差送来的核桃酥芙蓉饼，还有一袋热腾腾的栗子，一路让人煨在小炉子上给送过来。还嗔道，大表哥明年都是要出仕的人，怎么好端端越兴胡闹。】

【一寻思，就绕过弯来。依在额娘耳边轻笑，莫要错怪好人。表哥那般性子的人，从来细致有心，怎么巴巴会差人就送这么一点儿东西，这般古怪，分明是哥哥借表哥的名头。又将早上的事说予额娘，忖想着，定是他们几个在外尝鲜耍乐，哥哥惦记着我，这才遣表哥家仆送来。】
【少不得，又换额娘嗔怪一句，兄妹两个一个鬼一个精，偏偏是一对小古怪。】

明年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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