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理懋

天欲黄昏，阴沉沉，抬头看，可见窗外乌云涌，风急急，掠过院中一片翠叶芳花，大块黑色，倏然地爬上房梁屋脊。
这时间，适有故友，可围炉对坐，品茶谈笑。二三人，共朗新诗，谈天说地——惜我周身，似无此等故友，便只好独坐端茶，默默地，将苍云中一只受惊的飞鸟收入眼帘，袖手而观。

（策马至恂理亲王府，高门府邸，皇家贵胄，年纪轻轻便在军机处领了要职，平日里为了避嫌，倒是与他来往的少一些，不过毕竟是富察的皇子，姑妈的儿子，自己的堂哥。翻身下马，阔步走到门前，寻了一个小厮去通禀，就说富察家的少八少爷理懋前来拜会。）

小厮来禀，说是富察家八少爷前来拜会，人身未动，片刻吐出句省得，下人识相，匆匆便出门去迎。自亦回屋，换了身衣服，这才往前厅来住，一路小径，亲往出迎。
我这堂弟，虽则是长房一脉，素日里却并不很往来，今日到访，实属有些意料之外。小路行来，扬眉而视，眼见得一川烟絮，都化为雾雨蒙蒙。
“达哈苏？”人近至前，迎他进去，“诗中说雨天留客，怕你走不了了——喝杯茶暖身。”

（不过一会儿时间，小厮便回来回命，道了句有劳，便随着小厮进门，穿过长廊在一段幽静小径上竟遇上了，连忙拱手笑道。）
王爷。
（虽是平日里来往甚少，但该有的礼自然还是要遵循的，倒是他礼待有加拉近了二人的距离，笑着回道。）劳王爷雨天还要来迎，理懋只得叨扰了。

“既无外人，何苦还拘着那这个规矩，风大，冻得人手冷，快些进去。”
略一颔首，受他一礼，咧唇露了笑，又唤一声，这才一前一后，往那屋内行去。
“听舅舅说，表弟前日擢了五品的官，未曾道贺，倒是我的不是——”一顿，下人此时，恰好端上茶来，这便与他让了，“尝尝我这茶。”

是，那达哈苏就越礼叫王爷一声，表哥。
（携着他进了内堂，刚刚坐稳，便听他贺我前几日当差一事。腼腆一笑道。）
哪里，区区五品官，怎么敢劳烦表哥。倒是达哈苏回京至今这么久，不曾登门拜访，还请表哥别怪罪就好。
（从小厮手中接过茶盏，撇去茶末，细细抿了一口。笑道。）
我是个最不懂茶的，只品的出是闽茶，润的很，不过表哥这里的，定是好茶，给我这样一个俗人品，白白糟蹋了。

“这有什么？”
以手捧茶，亦是端着杯子掀盖儿啜上一口，扬眉，往他那处递过一眼，笑嘻嘻。手指扣着桌面儿，一下一下地，击出些雨点般的节拍。
“茶么，本就是个讨人高兴的东西，最先神农尝百草时，哪有这许多讲究？听闻你入了通政司，可觉得累？”

（放下茶盏，以手撑膝，随他所说不禁点头，继而笑道。）
表哥说的极是。
（通政司事情虽说没有军机重要，但是麻烦在设计事物众多切杂乱无章，最怕的是各方势力纵横交替，稍有处理不当，易将自己涉于不利之地。）
累倒是还好，毕竟达哈苏年轻，最是该历练的时候，不过，通政司处理各地奏章，事情多，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倒也繁琐，不过适应了几日，倒也还好。

二人对视，耳听得笑言随雨声，碎碎不断，帘幕随风，叫一阵濡湿的细雨掀开了一角，扑进来，更显得说话时静切得很。略一点头，沉吟晌，应声。
“能适应便好——若是有什么不称心的，也尽管往我这儿来说道便是。自家兄弟，本该要照拂着的。”
一手撑在桌边，拿捏着拇指上，翠绿的一枚扳指，话间来回地不住把玩。
“打小听说，表弟惯爱山水，行走之间，必有许多见识，不如日后常来我这儿坐坐，也与我说道说道？”

（外边风雨交加，屋内茶香满室，耳边尽是雨打屋檐的滴答滴答声。低头琢磨了一会儿，不禁笑了笑。）
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势力纵横，处理起来麻烦一些，表哥费心了。
（自幼离京四处游学，远离京中和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眼眸看着他手间的扳指，来来回回。）
表哥是皇子，自然不像我这野人，四处漂泊惯了的，大漠烟直江南雨巷，虽不及京中繁华，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表哥若是喜欢听，达哈苏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别饶了堂兄，到时候堂兄赶我。

“实力纵横？”咬着这几个字，托着下巴，只觉虽不过只言片语，背后意蕴，亦是有趣得很。一缕目光落在手间，顺着看去，寻到了那双眼睛，索性坦然，扬眉而视。
“你若真肯常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的会赶你？”（说话间，朗声，一阵阵地笑）“今以后，大漠烟直江南雨巷，都劳表弟带我领略。”
手略一扬，招过秋水，命之速去备酒。
“怪我怠慢，雪夜围炉，是知己大喜，表弟肯来，怕是应了我那句话，风雨留客。”

（闻他言，重要的不是说出来的是什么，怕是重要的是背后没有明说的，依旧拱手笑道。）
自然，日后有机会，这万里锦绣江山，等着表哥去开采一番别样美景呢。
（兄弟相处不可无酒，说话间，酒水便被端了上来。先执壶给他满上一杯，复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端起酒杯，道。）
表哥客气，表哥这里美酒美茶，风雨无情，留客的可能是风雨，容客的可还是表哥啊。来，达哈苏先敬您一杯。

“好好好，万里锦绣，江山待我——小子斐然，怪不得通政司这般地界，都尽可如鱼得水。”
一句话，刚巧戳中了人心，于是面上的笑，较之先前的滞涩，多出了几分风发的愉快。端酒在手，斟满了，往他那处，亮一亮杯身，依旧是咧着嘴，高高兴兴地责怪。
“还说是‘客’？分明都叫了表兄——噫，你呀，风雨无情，不如，今夜便不要回去，否则路不好走，万一有个什么，我可要少一位，共看山河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