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尺泽之鲵
女鬼们吸食的烟草,混合她们身上溃烂的脓血肉气息,发出像馊酒一般错觉的味道,在灯影浑浊的栏杆之间回绕。
很多女鬼的头发几乎掉光,各色枯干肢体支离虚弱地交叠在潮湿稻草上,她们嗓音已经被毒草燎烧坏了,但看见他在栏杆外走过,还会本能地发出招徕生意的话,挤出假惺惺的搔首弄姿,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挑逗的呻吟……
他也曾经尝试过,在饿得实在没东西可吃的时候,吸食毒草的烟雾,短时间内确实能让肚肠中的饿火平复,但这只是假象。
那些毒草可以麻痹任何活物的神智,在这颗粒不生的山林土地上,只有刀箭一般的硬刺干荆和剧毒迷幻的毒草才会异常茂盛地生长……粗鄙一些的,就拿它生嚼,但正式的吃法,则是将之木叶锤烂,或者割开果实收集汁水,放到暗火上焙干成粉末,熬制黑稠的粥油,然后点火吸食……毕竟,许多低级的饿鬼,喉咙都只有针眼大小,根本无法进食,毒草的烟雾至少也算治疗它们天生焦渴痛楚的药物。
一间间隔断走过去,他都没看一眼,经过这里只是为了抄近道,他趔趄几步,头靠在两根栏杆之间,短促地喘几口气,腹部的血洞太大,他为防肠子流出来,只得用东西堵住——但当时身边不是石块就是泥土,他迟疑一下,还是摘了两大片带刺的掌荆棘,这荆棘遇到活物的血肉,就会自动张大掌刺,在伤口上抓挠吸附,倒恰好把血洞给堵住,只是尖刺会扎进肉里继续吸食血液,他得赶在掌荆把自己吸干之前回到耳中原去。
* * *
饿鬼道之耳中原——位于地狱大铁围山下狱城守门外,是地狱与饿鬼道交界的一处虚幻高原。
而耳中原之大魌街,则是横跨两道幽冥之间的必经通道,更是鬼道第一花柳皮肉生意的集中地。
潮湿雾霭中,有几辆木板手推车“轱辘轱辘”地迎面过来,路面都是石块显得坎坷不平,推车“咯噔”一下,边沿搭着的几条枯柴长腿便顺势跳动弹起一下。
车子推到身前,他停住脚步,推车的狗头卒冷冷觑了他一眼,他只得勉强挪开几步让出通道,车子从他身边过去,但突然,他扒住车边,将几条枯干瘦柴似的腿细看,那脚踝上无一不纹着血红斑斓的荆棘花,他不禁吃了一惊,朝向那狗头卒问:“这是失魂窟的夜魅?她们……怎么死的?”
狗头卒淡淡地答了一句:“伏山鬼王到大魌街了。”说罢再不理他,继续推着车走去。
“伏山鬼王?”他愣了一下,这时天际开始飘下雪片,雪中夹着冰尖,鬼道一日三季,白日间酷暑雷暴,夜里则风刀霜剑,还是得尽快找个遮蔽的所在。
逐渐风雪更大了,大魌街第一道巷子口,天空“咻—咻—”破空之声,又有两辆鬼头蓝火的双轮木车从天而降,落在“失魂窟”三大字的红黑大石门坊前。
坊前撑血红木纸伞、穿长身皮革红裙的男女侍应立即迎到木车前,掀开火帘走出来的,又是两个高大魁伟披着紫红兽毛的鬼头探出,被接引进去。
大门内,篝火映着捆绑、针山、热池,冒出滚滚烟雾迷幻,弥漫到四下木栏杆里,摆上成排绿幽幽骷髅灯,映出各色鬼卒在其中与诸鬼女的交媾饮食场面。
然而大厅当中,百米方圆内空旷无声,一张巨大围桌前,只有个清俊人类后生模样的男子,穿黄紫二色金的斜襟长衫,正闲适地自斟自饮一壶热酒,他的右脸一侧斜戴着似笑非笑的狐狸面具。
镂空雕花折叠大门被两边排开,两个硕大鬼头走入,距离大桌还有数丈,他们停下脚步相视一目,都有几分紧张。
“坐。”男子微笑吟吟地招手,一边将酒倒入面前两个空杯:“这是添加了人间七种至毒药调制的烈酒,既然来了就喝些御寒。”把斟满的杯推过去,忽然他的眼光觑到两座山后那个倚着门边沿蹭进来,捂着腹部正打算默默走避到阴影里去的身影,便露出饶有兴味的提高一些声道:“那边的小鬼?是你?过来。”他用手指勾勾。
他一怔,但迅速转过身,腰杆挺直起来,捂住伤处的手也自然垂下,甚至绕过两个大鬼头走到桌前,恭敬低头行一礼。
男子上下将他扫了一眼,手指轻轻在桌面一敲,他腹部攀附的掌荆棘 ‘咯拉’硬生生凭空连肉撕开落地,随着满掌黑血应声如注倾斜一地。
他脚步微趔趄后退,闷哼一声随即定稳,仍保持半低头姿势站住。
“呵,小鬼,这是从哪来?”男子又端起酒杯啄饮一口。
“蛛原。”他咬牙沉声答。
“也对,蛛原才长这掌荆棘。”男子冷笑,他就是明知故问,顿了顿,示意那酒杯:“嗯?”
他不多话,一手恭谨地挽袖,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其中一杯毒酒仰头饮尽,这酒入喉即化作毒焰,燎烧着滑落五脏,他皱眉忍住,但血气已涌出,他没憋住,半口血还是喷了出来,洒在方砖地面上,烫出小摊黑火, ‘兹兹’烧了数秒才灭,旁边两个大鬼头惊得后退几大步。
“不错,小鬼,你有点意思。”他一边将自己手中杯抬起朝他再示意下,然后也饮尽,再看向两个大鬼头,脸颊一侧的狐狸面具陡然“唰”地变作紫晶色怒相,两个鬼头同时反应过来,双膝软倒跪下:“鬼王饶——啊!”
“命”字还没出口,两具庞大身躯已经瞬间抽缩,原本红蓝肤色的头颅也迅即发干变作灰白色,最后只剩两具粗大骨架再也撑不住他们的厚重盔甲,而从中松垮坐到地面,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远处待命的鬼卒立刻上前来清理,将这两具已没有生命的骨骸盔甲拖走。
“你,过来。”男子的面具又转回平常似笑非笑的面色,朝他又勾了勾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