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文静遇见黎去的那一年，是她发生意外的第二年。
彼时她站在楼梯上，看见两级台阶之下那个摇摇晃晃的高个子少年，或许有过许多次校园中无意的擦肩而过，但那是文静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第一次的照面，竟是那样难得的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许久以后，文静问黎去是否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黎去点头，当然记得。可是文静却弯着眼笑了：“你记得的那个，一定不是我记得的这个。”
我记得的那一天的你的样子，短短一瞬却清晰无比，而你那时，仅仅当做一次陌生人的路过，除了微微向下的视野里一双白色运动鞋，连抬起头看对方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所以你看，最开始时，不曾抬头的那个人，是你。

三
只有一米六的文静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是在向老师说明特殊情况后被安排的座位。在那里，她可以不太费力地看见黑板。
陈扬絮趴在文静的桌边，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笔。然后文静抬眼看着她微笑：“其实你可以自己去的。”
陈扬絮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出生在诗意的飘扬着柳絮的春天，是文静从小到大的朋友。
“不要，你和我一起去。”陈扬絮眨了眨她的眼睛，眸子如同揉进了星光，满满笑意地看着文静。
“知道了，知道了。”文静收拾东西，然后站起来。
文静，从名字到人，朴素普通到俗气的女孩。从小到大，除了学习成绩还不错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摆出来说一说的。长相一般，清秀单纯，傻气无害的样子，时不时被老人们夸一句有灵气，而她的灵气体现在何处，至少目前为止她并未发现。
这样的她，和陈扬絮在一起，一个内敛文静，一个漂亮活泼，也不失为一对最佳组合。
高二年纪校篮球队的个人排名赛。文静视线定在了某处，然后用手肘顶顶陈扬絮：“哝，那边那个准备上场的是不是？”
两个人挤进人群，一看赛表，最后一场，正好赶上了。
然而文静气都还没喘匀，就被一双手拉过去，同时怀里被塞进一个东西，硬硬方方的。那个拉她的女生说：“帮忙捧着记分牌，行吗？我去去就回。”
文静糊里糊涂地答应，眼睛余光看见裁判向这里看了一眼，默许的点头，那个女生如释重负地离开。
“好像最近总是遇上这种事。”文静小声嘀咕。
“可能你长得像雷锋。”陈扬絮伸着脖子说。
文静斜了她一眼，“雷锋只活到二十几岁。”
陈扬絮无语，然后把脑袋缩回去。
文静目光一转，看见何其走到球场中间来。其实文静心里一直叫他“和其正”，她感觉那样比较脍炙人口。她还记得何其那天向陈扬絮告白的情景，白衬衫，浅色的裤子，如同电影里男星一样秀气如画的唇红齿白，说着精心准备好的言语：“你好，我叫何其，何其有幸的何其。”
他对陈扬絮说，我的“何其有幸”，是指能够遇见你。
很久以后，文静想起这句话，发觉竟是当年不曾觉得的浪漫，和黎去提了，黎去在另一个城市面对电脑屏幕沉默。文静也没有在意他的不以为意。
时间再过去两三年，文静站在火车站门口等着在外地念完大学回来的黎去。一只手捂住她的眼，手的主人用温温的声音对她说：“三，二，一。”
然后手被撤去，文静半皱眉半好笑地看着黎去，他特意站的离她有点远，与她的视线恰好相逢。
“你好，好久不见，我是黎去，未曾离去的黎去。”
所以文静对于黎去，一直是很无奈的，一个木讷不懂刻意讨好的人，真正温暖动人起来，却是一击致命。
那么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的文静，只是呆呆地抱着一块傻乎乎的记分牌看着黎去不出所料地上场来。
没有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也没有脸红和焦躁，只是以平静又漠然的目光看着他，只是与陌生人有所不同的是，她在第一时间，想起了他的名字。

五
黎去的记忆里，一直是有那么一个女孩子的，站在下午的阳光里，在他的面前，不卑不亢地平视着前方，在他的视角看来近似于低着头，只能看到她眼角略略弯着的笑意，对着他说话。
多么庆幸那天的自己赢了。
黎去并不记得文静的长相，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脑中勾画出来的文静，只有她将长发整齐梳到脑后的头顶，耳翼处细细绒绒的黑发，嘴角细微的纹路，和一截白白的颈。
但是还是去留意了。
凭着印象里并不清楚的剪影，在各种场合，一眼认出她。走道里，操场上，甚至是放学路上，某一个回头，瞥见她无比沉默平凡又渺小的身影。
那一天是灰色的外套，那一天的前一天是白色的套头衫，再前一天，周一早上穿了校服……黎去从来，没有见她做过任何引人注意的事，或者穿过任何衣服颜色鲜艳的可以使她看起来活泼一点的衣服。
他想，那一定是一个自卑到骨子里的人，沉默又无趣，因为她，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过。她穿着校服的周一，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国旗是否在音乐奏完时恰好到顶点，黎去在队伍的最后，用高出人群大半个头的视角，看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的队伍前方，那个女孩子低着头摆弄袖口的扣子。
在还不认识文静的那段看得到并不由自主看着她的日子，黎去给她下了很多定义，而在之后，有一些被依次推翻，有一些依然存在，于是在定义和求证的过程中，那个人的形象才一点点明确起来。
黎去后来自己都觉得神奇。就好像上帝在安排，上帝说，好了，可以了，擦肩而过的次数足够了。
那么，相遇吧。
黎去拿着某次学生会议的小组名单核对人数，他走到一个个头不高的女孩子面前，连到他的肩膀都还差一点点的身高，却没有将头抬起来看她。
黎去看看手上的名单，再看看面前的女生，突然有点想笑，于是真的挂上了笑容，他定定地开口：“文静？”然后看到她点头。
可是那时候为什么开心，黎去一直都想不起来。

我算不算插楼了

十三
文静看见烈日下靠在篮球场边上的黎去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回校来找老师拿一些资料，别的年纪还在上课，来时空无一人的操场，在办公室和老师聊了许久，听见下课铃响，闹了一阵，上课后又静下来。出来时，便看见黎去站在那里。
很不敢去相信，也很难想象他是在等待自己。
于是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黎去看见她，走过来，从烈日下到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一步一步，仿佛带来阳光。
他在她面前，站定，一切仿佛早有计划。文静明白了，是陈扬絮，只有她知道她今天来学校。
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黎去开口，第一句话是：“那天的烟火真的很美。”
第一句话，就让她想哭。
黎去微微一笑：“我来兑现我的承诺，我说过高考之后要告诉你的话，现在说给你听。”
文静怔怔，“我以为……你那天，已经……”说完了。
“可是那天你拒绝了啊。”黎去少有的孩子气。
“你有伤，可你不告诉我，你莫名其妙躲着我的理由，你也不告诉我。”黎去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清晰，如同列举罪状一般。文静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最后望着他的衣角发呆。白T恤，和那天赢了比赛的他一样耀眼。
“陈扬絮说，你和我站在一起，连我的脸都看不见，所以你拒绝我，所以那一天的烟火，也只是我一个人看。”
文静开始感到眼眶发热，黎去的衣角变成白色的模糊的一团，黎去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可是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这些，我可以和你一起低头不去看天上的烟火，你，有没有勇气接受我？”
你，有没有勇气到我身边来？
眼泪啪嗒滴落，文静将头抬起，视线再度回到黎去的衣领，她摇头，“可是，真的，我连近处看你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她说完，眼泪还在不断地聚积，却倏忽睁大了眼。黎去，后退一小步，然后弯下身，轻轻吻了她。
轻浅到只能算作触碰的吻，短短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都温度都还没来得及留下便离开。那个温柔的少年早已经红了满脸，双手轻轻扶着文静的双肩，强装淡定，在离她的脸十公分的距离轻声对她说：“这样，你能看清吗？”
文静还是睁大了眼睛，一脸呆滞与震惊，盯着眼前有些被泪水模糊却更多清晰的放大的脸。
黎去长得是好看的，与何其那种好看不同，属于很英气的那种。
文静不说话，却在短暂发愣之后，眼泪掉得更凶。
黎去有点慌了，他直起身，看到文静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叹气了，伸手轻轻拥抱了她。
突如其来的拥抱，文静的鼻尖蹭到黎去的衣服，她听到黎去的声音响在她脸边，响在他的胸腔里：“文静，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去亲吻和拥抱一个女孩子，即使我说我不在乎也不行吗？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勇敢一点呢？”
黎去在四十岁时和孩子讲述“爸爸和妈妈的爱情故事”时，讲到这一段，感想是：当时是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的= =
而那时候的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却俨然一副坚强隐忍的样子，拥着喜欢的女孩子，不敢用力，也不放手。
文静说：“黎去……你一定不知道，我滚下山坡之前在干什么。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是在半山腰上，我看见天上的航迹云，真的很漂亮，仰着头去拍照片，后面的人没有留意，撞到了我。那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头顶上方的天空，你对我而言，就像是天空一样的人，可是，你对我说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她一边流泪一边平静地说着，只是最后，忍不住，还是抽抽噎噎带了哭腔。
黎去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扯着自己的衣服，说：“说知道。”用了气声，轻到虚无。
文静哭得很安静，黎去任着她哭，直到现在，一颗心终于放下去一大半。
“咳！”突然有人在背后咳了一下，两人如同梦中惊醒一样，黎去迅速收回自己的两只爪子，而文静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然后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见一个面色不善的中年大叔正盯着他们看。
这他妈……不是政教处主任吗= =

十四
“站好了！”主任往皮椅上一座，看着办公桌前两个垂头丧气的人，手指点着桌子就开始数落：“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在干什么？学校是什么地方？知道影响有多差吗？这是公然无视学校校规校纪的行为！哪个班的？”
文静是那种绝对的乖学生，只要是老师，见到她都笑眯眯的，而且又是那种情况之下被抓到，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红着脸低头站在那，准备当鸵鸟。
黎去尴尬地挠头：“那啥，我们高三，已经毕业了吧= =”
言下之意是，已经不归你管了吧。
主任半信半疑，还打电话给两个人的班主任，最后总算弄清楚了，只能放了两个人走，只是走之前僵硬着脸对黎去似笑非笑地说：“刚毕业没两天呢，小伙子，不要太性急。还特意跑回学校来，挺懂风情的啊。”
黎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才性急，你全家都性急。你才风情，你全家都风情= =
前后折腾了靠两个小时，再站在小区门口时天已黄昏。
黎去再次弯下腰平视着文静，他脸红：“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行不？”
文静眸光清亮，直直的望着黎去，脸也红，傻傻地问：“我可以答应吗？”
黎去楞，然后笑了，无奈又温柔。
那天分开的最后，黎去对文静说：“如果你没有办法抬起头来看到我，那么回头看看怎么样？”
他站在傍晚的霞光里说：“我一直在。”

十五
黎去在外地念大学，学建筑，而文静则留在本地念设计。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本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古训，两个人面见了对方的家长。黎去的父母很喜欢文静，文静想告诉他们关于她的伤的事，但黎去却轻轻地摇头，他说：“他们不会在意这些，但我不想一开始就让他们觉得你有缺陷，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他们吧。”
文静在黎去父母面前紧张到说不出话来，被黎去嘲笑了一番。而当他自己坐在文爸爸面前时，还不如文静。黎去看着文爸爸坐在他斜前方的沙发上抽着烟，抽完了，换一根接着抽。黎去双腿并拢，双手局促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冷汗不停地流。
文静和文静妈坐在边上也跟着冒汗，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谁都不说话，只有文爸爸的目光不停地，将黎去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打（qiang）量（jian）着。
在他换了第四根烟准备点燃是，黎去脸涨的通红，终于壮着胆子憋出一句：“叔，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文爸爸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烟收起来，叹了口气说：“是你的话，交给你应该没问题吧。”
黎去浑浑噩噩地呆着，被留下来吃晚饭，文静妈又拉着他说了好久的话，最后文静拖着黎去离开。
晚风一吹，瞬间头脑清醒，黎去说：“所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文静哈哈地笑：“你觉得呢？可能我爸妈是认为我实在嫁不出去了，所以觉得有一个是一个吧。”
黎去听完，明白了，一颗心也放下来。伸手区牵文静的手，文静轻轻缩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根心安理得地将手放在黎去手心里，用指尖回扣着他的手。
多少都是变得成熟稳重了些的，但是还是无法脱离那傻气无害的少年少女的影子，多少年过去，还是没有改变。
“黎去我和你说啊，”文静突然想起什么，摇了摇黎去的手，“我小时候可蠢了，以为人和风筝一样，跑得快就可以乘着风飞上天，就总是在那个公园里不停地跑，一边跑一边等父母下班。希望有一天可以飞起来，比谁都要高。”
黎去停下来，顺着文静的手指看到一个小小的公园，有些人在里面散步和玩耍，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文静看到黎去转过来，初夏的夜里，薄外套的领子，干净的颈部线条，微微突出的喉结，些许未干的汗。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搁在她的头顶，嘴角弯起弧度，小小的疼惜的语气。
“你已经高高飞在我的心里了，还想要有多高？”

——抬头
——END
【抱歉，不知为何抽的很厉害，实在发不出来的部分只能截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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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