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沉轻
№.2
穆约看着一直垂着头的女子,那执拗的模样似乎与谁重叠,但那终究是幻象而已,不过眨眼,跪坐在地上的女子还是她,非是那个说过千万句誓言的人。
雨声和脚步声一起渐远,柳沉眠昏沉地行在路上,她是孤儿,没有爹娘,此刻是她头一次庆幸,没有人可以再因此伤她一次。
入眼的雨水浩渺,苍茫了天地间,天地玄黄,她不知向何处寻觅一个归所。
“姑娘。”一双黛紫色的绣鞋停在眼前,柳沉眠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低眸匆匆走过。
那人并没有拦她。她便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好久,温润的雨落在肩上,凉凉的,原来淋雨是这样的感觉,以往的她是不敢在雨里走的,幼时经常吃不饱饭,饿了没钱医治,便烙下病根,即便是夏日时常咳嗽,自从认识了穆约,他更是不让她在雨日出门。
不知觉,便将平日里与他一同行过的觚竹走了一遍又一遍,昨日看过的花在雨中开罢,人非、物非,竟是独自也吊唁不得。
“对不起。”她的步履一停下,黛紫的身影复又出现在眼前,将她再一次埋没的逃避的,再在眼前一次次雕琢,像是在欣赏品鉴着她的痛苦折磨。
“鲤儿她,从小对什么都是兴致索然,从没这般想要一个东西,她把身体给你,就是想补偿你,还请姑娘不要怪她。”女子的脸并不如她声线般苍老,或许所有的妖都是如此,都会得到上天的垂怜,才会这么地随心所欲。
柳沉眠忽然笑出了声,她毫不躲闪地看着女子,女子被她全然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震,分明是全无表情的脸,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似乎在向她痛诉着什么:“姑娘,你……别这样,你可以把我当作娘的……我会替鲤儿……还清她欠你的。”
“那我该叫你什么?娘?那孟鲤怎么办?你又打算如何补偿我?
你知道么?五岁那年我爹娘死于一场瘟疫,我没有亲人,娘亲死之前叫我好好活着,我就听她的话努力活着,我嚼过树皮,我做过乞丐,我甚至试过去青楼当小倌,可是人家嫌我太瘦,是个病秧子,不肯收。”
“有一次,我在破庙染了风寒,没有钱,我爬到药铺里给老板磕了多少个响头也不肯将药赊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我当时看着破庙外的大雪,心想着就不活了,这时候,我听见他在庙外,差人送了一件雪袄进来,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么?我这样的人命轻如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有一件事,我绝不退让。穆约是我的命,你打算拿什么赔我?”
孟予愣愣地看着柳沉眠,她的目光平静,似乎世间事都掀不起她眼中的波澜,只有在说到穆约时,眼中的冰雪突然波光潋滟,令她不敢直视。待她回过神来,柳沉眠却已躲过她手中的伞,走出了好远,她却怎样也提不起勇气拦住她。
穆约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见孟鲤的脸,不知为何,他早有预感她会在此时来找他,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让她进屋的打算:“孟姑娘有什么事,不妨在此直说吧。”
“穆约……”柳沉眠咬了咬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穆约见状,旋即便想和门,柳沉眠猛地抓住他的手,转瞬即被他甩开。
“孟姑娘若是这样,那便不必谈了。”穆约的眉头深深蹙起,虽是平静的语气,厌恶却毫不掩饰地从眉宇间显露出来。
似乎是被穆约的厌恶刺痛,柳沉眠倏地收回了手,神情有些惊慌:“穆约,我是柳沉眠。”
他却像是听见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下子嗤笑出声:“孟鲤,你觉得阿眠会像你一样仓皇么?”
柳沉眠一怔,感觉到一阵羞辱:“你觉得,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阿眠她一向冷淡,从未对我……”话说到一半,穆约察觉自己失言,便也不再与她多话匆匆合了门。
柳沉眠却不能将所有的事都当作没有过,她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雨也停了,顾不得阶前水洼,突然失去力气跌落,却执拗着一次次转头,盯着紧闭的门,空回首,而等的那人隔着一扇门暗自伤神,亦也固执着,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