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灵珠现世惹祸端
　　 美人疑踪难冰清
一道瀑布倾泻而下，飞珠滚玉一般，氤氲了石台上的水榭。放眼望去,山色翠微，池潭缥碧，风中都携着一股清幽。
雨打落在紫凌峰，同时也滴滴敲落在皞灵教教主余江的心上。
“我已经用了那么多法子，怎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他蹙眉闭目，喃喃自语。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左使者前来禀道：“教主，灵珠阁又出事了。”
他闻言急睁目，起身刚出了撰阁的门，便看到灵珠阁的方向紫光缭绕，雨雾朦朦。他不由得大惊，急忙飞身前往，还未到门口便被右使者拦住：“教主，您不能进去，在灵珠方圆五十步之内会被它射出的紫光伤到的！”
余江抬头看着被紫光包围的阁楼，往事恍然重现心头。那时他才十多岁，偶然间一人赠他一颗又大又漂亮的神奇珠子，且教了他许多的武功，之后，他创立了皞灵教，这颗珠子也就成了皞灵教的圣物。三十年来，皞灵教在他的带领下迅速崛起，并做了许多造福武林和百姓的善事，连江湖中一些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对这个后起之秀赞誉有加。这颗神奇的珠子也并未发生过意外事故。
但就在几天前，这颗珠子突然闪烁紫光，笼罩阁楼，伤及不少无辜之人。余江用了多种方法均不能将其消除，故最终用大量真气将灵珠阁封住，并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站在阁外，杨和再次施展火烈剑法，竟毫无作用。杨和摇头面有歉意道：“唉……如今在下也无能为力了。”余江叹息一声，向另外两位宫主求助。萤醉宫主思忖一时，问众人道:“方才出现的诗句中有‘墨泉无阳’一句，莫非‘阳’指的是火烈神剑，而后面‘独傲寒霜’一句则是以阴克之？”
“这怎么讲？”众人忙问道。
“火烈神剑属阳，且已经初次封印了魔灵神珠，本该是大功告成，却偏偏出现了一幅画和那些诗句，在下猜测这该是一种暗示，以至阴克火烈神剑之至阳。”萤醉宫宫主解释一番。
“不知宫主所说的至阴乃何物？”余江连忙问道。
“在下宫中有玄冰池，池底藏有千年玄冰，乃至阴之物，可将魔灵神珠放入池内。”冰清宫宫主听到至阴之物，便想起了自家的玄冰池。他说罢，又有些忧虑，蹙眉道:“如今神珠只能伤人，无法取得，却是难事啊。”
“我萤醉宫冰竹神功属于至阴至冷，或许正应了那句‘独傲寒霜’。”
“不可不可。宫主难道忘了‘恨血魂失’、‘千古莫忘’之句？万一再弄出些差错来，那该如何是好？”杨和赶忙阻止道。
“杨大侠所虑甚是。”余江也分外担心。
“要不试一试。反正我们都不知结局是好是坏，也许就歪打正着了呢。且诗中有‘幸者惜生’一句，难道不是暗示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冰清宫宫主说出一些鼓励大家的话。余江思索半晌，觉得如此耗着最终也无法有个结果，事态已糟糕到这地步，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说不定这一试倒真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终是同意了冰清宫宫主的提议。

在萤醉宫主的冰竹神功面前，整个阁楼刹是变为玉雕雪砌之物，周围的草木都凝了霜。四人走进阁楼，见房内已成了雪洞，晶亮的明珠落在台上。余江再次称谢，走过去把灵珠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
眼看天色已晚，余江留三人在紫凌峰过夜，次早派人送萤醉宫主与杨和，他自己随冰清宫主到冰清宫把魔灵神珠沉入玄冰池内。
此后，魔灵神珠便留在了冰清宫。火烈神剑也自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时光匆匆，转眼已流过三百个寒冬暑夏。江湖风云变幻，世人大都将当年留在冰清宫的魔灵神珠忘却，这件事在皞灵教也成了传说。
近来，江湖上竟又流传起了魔灵神珠的故事，冰清宫宫主沈辰极力辟谣，但终究让皞灵教少主余储和他的朋友扶涟、央樂探到了真相。几年后，余储因父亲病重身亡，被皞灵教长老扶为教主，这才将寻魔灵神珠之事搁下。

不觉间已到了腊月，今冬的天气格外寒冷，紫凌峰后花园里那一大片殷红梅花开得正好，清冷梅香随风散在雪中。不远处的晗钧阁里传出琴音，弹得正是古曲《昭君怨》，待抚到高潮时，却不知何故琴声骤停，天地间独留一片凄冷的北风声。
暖阁内独坐着一位妙人，一袭冰绿色曳地长裙，裙角纹饰繁复。她玉手轻抬，抚在琴弦上，低首垂眸，似在回忆往事。
这人便是皞灵教教主夫人，央樂。
　　 她仿佛还能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夏夜。她倚坐在榻边，而余储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桌旁。两人均是沉默。终于，余储压抑怒气开口：“女人的心都是软的，母亲的心更是软的。为何你却这般冷硬？”
“冷硬？”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怎么不说我无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你……”
“况且我就是无情之人。”
她回答的坦然，面上淡无神色，眼中甚至能倒映出丈夫难以置信的神色和无可掩饰的、受伤的动容。
半晌，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你恨我。那你便只恨我一人好了，何必连骨肉都一同恨？”
“你所谓的骨肉亲情，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
她一字一顿，决绝的心惊，他忍无可忍骤然起身攥住她肩膀，面上难以自抑的惊痛一览无余，几乎是吼着说出来:“他是你生命中……还有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但他是我这一生都抚不平的伤痕。”她倔强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盈盈泪意。
思绪到了这里，抚在琴弦上的手指蓦地攥紧，“嘣”的一声，三根琴弦齐断。

　　推门而进的小丫鬟刚好撞见此景，手一颤杯盘险些摔在地上。寒风簌簌，门内之人听到响动，看向门口，小丫鬟和她的眼神对上，忙垂下头低声道：“夫……夫人，水……水……”不知是冷还是忌惮，说话竟也变得断断续续。
央樂将目光收回，淡淡道：“放桌子上吧。”小丫鬟放好了杯盘正欲走时，她突然将目光转到她身上：“你很怕我，是吗？”小丫鬟咬着唇，似在斟酌措辞，正欲回答时却听她嗤了一声:“你下去吧。” “是，是。”小丫鬟应了两声赶忙退下，行至门口忽然看到一个人，她惊了一下，轻唤道：“公子。”房内之人闻声抬头，柳眉紧蹙。
门外站着的是年方五岁的皞灵教少主余痕，他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朝门里指了指，又抬头看看那个小丫鬟，意思是“我可以进去吗？”小丫鬟向阁内望了一眼，又回头看看余痕，面露难色。

　　此时，她已披上白色狐裘从晗钧阁里走出来，根本没有正眼看余痕。余痕紧走两步到她面前，拿出藏在背后的一张写了东西的宣纸，仰起脸看着她，略带兴奋地说道：“今天教我练字的师傅说我的字写的很好，我就又写了一张字，拿给您看看。”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宣纸递给她。她本不想接，但看到儿子期许的目光，她最终还是将纸接了过来，展开，眼帘中映满了工工整整的一张“家”字。她看后，心中似被什么刺痛着，而眼中尽是怒意，将纸硬生生地塞在余痕怀里，由于用力太大，竟将余痕推倒在地，之后扬长而去，完全不顾他是否受伤，站在一旁的小丫鬟见此状，轻然叹息。余痕跌坐在雪地里，看着这抹白色消失在雪中，内心又增寒意，那个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又萦绕心头：“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找不到答案。他低头，看到白色宣纸平铺在雪上，纸上工整的字迹留下斑驳雪影。
小丫鬟把余痕扶起来，要去捡那张纸时，余痕轻声道：“别动它。”声音微小，藏有不宜察觉的心酸与痛楚。小丫鬟看到余痕的眼角有些许微红，急忙安慰道：“夫人的琴坏了，心情不好，不是有意要如此对待公子，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余痕听了这话，跑进房间，轻点脚尖把桌上那断了三根弦的琴抱下来，转身跑出去。在之后的三四天里，余痕费了好的工夫，终于把琴修好了。

一大早，他兴冲冲的抱着修好的琴给她看，在她的房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住，说是教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就在他要问原因时，房内传出他父亲余储厉问之声：“你当真不知道？”之后是一阵沉默，接着又听到余储的声音：“你害怕？本座将你处死你就不怕吗？”
“教主，奴婢真……真的不知道。求教主……开恩，放过奴婢。”这话是那个给她送水的小丫鬟说的，她结结巴巴，惊恐万分。余痕在门外听着紧张的不得了，死死的抱着怀中的琴。房内的余储听了她的话，冷笑道：“害怕？不知道？你为她保守秘密连性命都可以丢掉，她是否会为你的忠心而掉泪？你所谓的主仆之义，她跟本就不在乎。好好想想，你的生死全凭你一言而定。”又一次的沉默，漫长的等待让余痕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终于，他父亲叹息道：“既然你不肯说，本座也只好成全你的忠心。”
寒风凛冽，香消玉殒。余痕也似乎知道了发生的事情：她失去了生命。那个女人也离开了。余痕抱着琴，慢慢的朝移阳阁走去。他在房里坐了一上午，对于那个问题，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自己不勤奋、不求上进。如果自己很优秀，她是不是……不会离开？

到了中午，余储来看他，见儿子神色凝重的坐在桌旁，不由得担忧。他走过去轻声问道：“痕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爹，什么样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他抬头，问的认真。
“自然是乖巧、懂事，向痕儿这样的孩子了。”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说道。余痕听罢，猛地跳起来，喊道：“不，痕儿不是好孩子，不是好孩子！”
“痕儿！”他轻喝道，语气中流露淡淡不忍。
“如果我是好孩子，她为什么……讨厌我？”他话语中带着委屈。
“痕儿，她……一点都不讨厌你。她只是恨爹爹。恨我。”他平视着前方，语调平静的让人痛心。
“爹，把她找回来，把她找回来。”余痕晃着父亲的衣袖，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眸，哀求着，“她一个人在外面，晚上，会害怕的。”余储听着儿子的话，眼前闪现她的模样。余痕以为父亲没有听到，便继续求道：“爹，把她找回来好吗？爹？”
“好，爹听痕儿的，把她找回来。”他应着余痕这话，又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谢谢爹，爹真好！”余痕扑进父亲的怀里，高兴极了。
而余储对儿子所说的“不是好孩子”这句话深感忧虑，于是下令皞灵教教众不许再提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晗钧阁以及她喜欢去的地方，都成得了紫凌峰的禁地。

之后，余储除了处理教中事务、照顾余痕之外，还在忙着另外两件事：其一是给余痕寻一个好师父，其二是派心腹之人暗中打探央樂的下落。
这天晚上，天空又飘起雪花，纷纷扬扬，带着一年中最幽沉的时光没入永寂。
移阳阁内，余痕喝完了父亲亲自熬的川贝雪梨汤，抬头对父亲笑道：“爹，我的咳嗽已经好多了，咳着胸口也不痛了。”他说着话，还用手揉揉前胸。余储摸摸儿子的头，慈祥的笑道：“那就好，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拜师呢。”余痕笑嘻嘻的说道：“爹，等我把武功练好了就会变得很历害了。”他说罢，还挥手比划了几招。余储点头应道：“那是当然。早些睡吧。”他说完，离开房间，嘱咐婢女照顾好余痕。

一夜无话。次日，余储带余痕到烟雨林拜师学艺，这烟雨林乃山中一处隐秘幽静的广茂竹林：
青峰掩映，绿水环合。春雨如油青烟笼，夏月溶溶倩影留。秋风抚动深林舞，冬雪纷飞一色天。碧波绕翠地，缥雾迷冷枝。
半月后，余储父子来到烟雨林林主扶涟的住处。余储上前敲门，不一时，竹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白衣少女，看着他们，问道：“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贵干？”余储答道：“在下皞灵教余储，求见烟雨林林主扶涟。有名帖拜上。”说着，把帖子交给她。白衣少女接过余储的帖子，说道：“二位在此稍等。”她说罢转身进去，将门关上。约过了半刻钟的时间，白衣少女出来说道：“主人请余痕少主进去。”余痕听到是请他进去，抬头看了看父亲，似乎在征求父亲的意见。余储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痕儿，进去吧。”
余痕跟着白衣少女进到里面。余储在外面等，自午后到傍晚，余痕一直都没有出来。他在门外负手徘徊，不时的朝里面望一望。他知道扶涟不会伤害儿子，但这半日的等待还是让他忍不住隐隐担忧。毕竟，余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正在他焦虑时，门再次被打开，白衣少女出来说道：“主人已收余痕少主为徒，教主请回吧。主人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教主，日后若无重要之事，还请教主不要来看望余痕少主。”她说完便转身进去，将门锁上，压根不管门外余储的反应。
余储看着紧闭的竹门，心内十分高兴，虽说此事的结局出乎他的意料，可终归是达到了目的。他星夜赶回紫凌峰，开始做他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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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人四处打探她的下落。终于有一天，他得知她曾出现在冰清宫，也同样是在那一天，他也查出了她走的前一天在暖阁中喝了什么东西。他将自己关在晗钧阁中，喝得烂醉，嚷道：“冰清宫，冰清宫，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他醉的已无法坐立，仰面倒在地上，不停地往嘴里灌酒，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去那里？为什么要喝那个东西？所有事情我们一起承担，不好吗？你不要离开，不要……”他说到最后，只是闭着眼念她的名字。
阖家团圆的除夕，冰清宫惨遭灭门。冰清宫宫主沈辰和他的妻子柳心童俱死，他们一双年幼的儿女在冰清宫被灭门的前一天着人分两路护送至百草山庄。但是女儿却在半路被劫，后为余储收养，取名怜女。

话分两头。且说余痕到烟雨林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到他的师父、烟雨林林主扶涟教他任何武功，更有甚者，几天几夜都见不到师父的影子。余痕心下生疑，便去问师父的贴身侍女鸢雨，每次鸢雨都会告诉他这是要他好好休息，为以后的练功做好准备。他半信半疑的又等了一个月，师父还是不提传授武功之事。于是余痕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这天晚上，他早早的睡下了。次日平明，鸢雨交给他一本记载各路拳法的书，并交待他要好好研习。余痕被书中的精妙拳路吸引，竟忘了找师父的事情。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余痕到烟雨林后面的翠筱山玩，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幽静的山，深邃的林，黯淡的天，举目望去，四下里空无一人，恐惧之感从心底升起，他跑着找原路返回，可不知怎的就是找不到下山的路。他在山上转来转去，终于看到一处亮光，内心的害怕和焦虑一扫而光。他拼了命的朝亮光处跑去，发现此处是一间竹屋。恰在此时，从屋内传出一个声音：
“看样子得采取非常手段了。”
“现在的情况……”
“你不必担心，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所谓非常手段，风险大吗？”
“我会把风险降到最低。”
“需要我帮忙吗？”
“嗯。”
　　

余痕听到声响连忙趴在窗下，房内两个男子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人的声音似乎是师父，他暗中思量：“师父这几个月来不见踪影，莫不是在这里办什么重要事？会是什么事呢？”想到这，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听，直到满月悬空，他脸上被蚊虫叮了许多包，睡意也逐渐袭来，房里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毕竟年龄小，余痕挡不住睡意，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余痕发现自己躺在自己房间，他心中疑惑道：“我不是在山上吗？怎么回事？”他穿好鞋到外面，遇到了师父。扶涟抚摸他脸上被蚊虫咬过的地方，道：“瞧你这小脸弄得，让师父给你擦擦药。”扶涟把他抱坐在石桌上，拿出药涂在他脸上。余痕安静地坐着，抬眼看着师父认真抹药的神情，心中幸福的不得了。擦了药，扶涟摸摸他的头发，嘱咐道：“吃过早饭，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好好看书。”
扶涟说罢将他从石桌上抱下来。他正想问些什么，还没张开嘴，扶涟转身急匆匆向翠筱山而去。余痕顿时失落至极，垂下头不愿看师父的身影。良久，他紧握拳头，倔强的说道:“我一定要知道！”他抬头，望着远处那一片苍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