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自多情,其实也并非所有的后妃都盼望我的光临。恰恰相反,她们早已习惯了独自度日。每天不必精心打扮,衣着随意。因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而我的突然光临,只让她们感到突兀,上了茶,说了吉祥话,便尴尬的无所适从了。
我只得没话找话的问她们身体可好,内务府可有亏待她们,皇后是六宫之主,平日可曾关照你们?衣服旧了,过年了,还不换件新的。等等。
直到我起身出来,她们忙着跪安,倒像长出了口气似的——可走了。
完全没有我是她们夫君的感觉,我也没有她们是我的女人的感觉。
也有为皇帝的突然垂爱,而感激抹泪的。如史移芸,方淳意,她们都是渴盼君恩,心地纯良的女人。
走一趟后宫下来,心境有些伤怀。小夏苦着脸道:我的爷啊,您倒开心点呀,这大过年的,让太后娘娘瞧见,准又说奴才们没伺候好。
朕是天子,想开心就开心,想不开心就不开心!我纵着性子道。
爷啊,怜香惜玉的爷啊,奴才们非香非玉,粪土之身,爷就一点也不顾惜了。他说着假装抹泪。
我忍不住笑出来:再装可怜,真把你丢化粪池去,作化肥。也不往托生一回粪土之身。
只要爷肯笑,奴才丢化粪池也甘心啊。小夏子“忠诚”的表白。
唉——叹了口气,如此忠心,怎么忍丢了去?
又下雪了。大周多少年来,年关时节,飞雪从不爽约。沙沙细雪中,四下里有人放炮竹,哔哔啵啵,烟火味飘来,兼着到处张贴红结彩,颇有年味。
回到仪元殿,见珠儿冰儿也爬在高高的梯子上贴对联呢,两侧的都贴了,只差上头的横批,各自拎着横幅两头,不停的比对高低。
不叫旁人出声,轻着脚走近,含笑仰头看着,可是看的脖子都僵了,还没贴上,还打架呢:
你那边高了!
明明是你那边矮了!
……
光火的我眼睛直冒星星:你两个有完没完?一个横幅可有几百年的看头,贴上不就完了?也至于在上头吵吵,两只麻雀似的!爪子冻掉了可没人给焐!
两个丫头这才停了嘴,向下一看,撑不住笑出来,一个道:奴婢们没法行礼了。一个道:皇上也忒操心了,管天下万民,管满朝文武,还管奴婢们怎么贴对联。说着咯咯笑起来,如花枝乱颤。
小夏子也陪笑:是啊,皇上,奴才们作奴才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怪冷的,皇上快回殿歇着吧。一边歇着,一边儿听麻雀打架不是挺有趣的吗?
本要生气,听他后半句倒气乐了:倒是朕不对了?还不是看她两个手冻得疼?贴幅对联也至于这么磨蹭!朕处置朝政也这样的话,那灾民都饿死了,外敌都打上家炕头了……
皇上,您不觉得女人有时就是这样的吗?不仅磨蹭,还不讲理呢。小夏悄声说着,躬身向后缩了缩。果然,上面两只已经开炮了:
奴婢们都是些蠢笨人,哪里跟皇上杀伐绝断的风采相比?
小夏子你跟皇上嘀咕我们什么?
我们亲自受累,没叫你贴,你还歪派我们!
别的宫里都贴的好好的,独咱们贴的歪了,丑了,岂不叫人笑话?
皇上可是后宫最尊贵的人了,宫里人做事不仔细,笑话奴才们事小,笑话皇上管教下人无方才是大哩!……
真是够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好了,朕怕了你们了,两个小姑奶奶,你们爱怎么贴就怎么贴,只要年前贴完了就成,朕再不管了行了吧!说着,赶紧逃进了殿去。……
除夕团圆夜,后宫聚美一殿。歌舞升平,喜乐融融。因我近年对歌舞声色不怎么上心,所以这宫廷歌舞班子的节目编排的也是一般。但毕竟也是妃嫔们博宠的机宜,在意君恩的自然多表现些,大到献歌献舞,吟诗作赋。小到讲笑话,吉利话,敬酒取悦。
皇后特招了明苑百兽园的驯兽官来表演驯兽。还算有点意思。
入神的看了两眼,下意识的加着菜肴,不经意间,发现盘子里满是自己平日爱吃的菜肴。不用问,自是宜修布的。
转目去看她,仿佛毫无察觉的认真的看殿中的节目。虽然盛装装饰过,眼角还是有皱纹隐伏。是几时,宜修在满腔幽怨不平中度过的?他的夫君玄凌一无所知。我也不知。心底某处地方仿佛柔软了一下,竟有些愣住。
宜修不经意的伸手拍我放在案上的手,指着殿中道:皇上快看,笼子里装了好大一只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