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么,再见。』
最后的烈焰无声腾起,入目悲红,却终再不似那滔天光华破除一路烟尘。
有人永远驻留在时光深处,岁月尽头。
有人一战成名,万古长青。
真是嘲讽。
逍遥生知道许是因为天命之人的所谓不灭信仰,亦或许是因为前世今生所谓执念的因果轮回。走走停停,弯弯绕绕,无论过往如何迈上一条条看似披荆斩棘,忍辱负重的岔道,不变的方向却终是殊途同归。
他们却一定会战胜蚩尤。
他一直清楚的知道。
可喜可贺?
或许不是。
他拖着已是血肉模糊的沉重身躯艰难站起。冷青色的华贵长衫因难以抵挡的烈焰灼烧而沾染污秽,明青被星火腐蚀,留下斑斑污秽,黑白相接,衬着他此刻满是血污的身形,到也狼狈至极。
入手无物。
直至再想抚扇无畏笑笑时,他才在后知后觉拿扇敲击掌心的动作里猛然发觉不对。惶急地寻着自己的片刻不曾离身的折扇,星眉皱起,心下已然焦灼。
他隐约记着师父曾在哪次茶余闲暇时对他说过,那扇,是他化生寺的信物。
扇柄是西方仙灵座下已有百千年菩提古树,盈盈缠绕着的灵木凛香,他魂牵梦萦。
扇骨上嵌着的金边细纹,据说是位好游山泽的师祖在许多年前畅游西方极乐时的兴起之作。
『洋洋洒洒,泼墨疏狂。』
逍遥生记得自己曾这么评价道。
彼时他不过一逍遥公子,任外人再如何夸赞着成熟内敛,他终也不过是一正值年少的潇洒少年。
扇上勾画着的是他也曾钻研一时的太极阴阳。
『势均力敌,两气分合。』
他亦曾欣然答道。
只是正如天下大势,正如此刻生死轮回。
『生死……轮回吗……』
他知道他始终无法欺骗自己。亦如他知道再不会有人像他们一样,在自己寻觅不得的时候轻拍肩头,扬起一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笑容,解难,排忧。
再不会有人了。
他清楚的知道。
上古神力的侵袭传来的是撕裂般的痛苦,触动着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就着血液静脉,一直疼到心脏。
不应该的啊……
脚下是世人眼中再美好不过的仙境,多少年来的寻寻觅觅,不曾想却只换得如今一世的冷冷清清。
檀木折扇在不知不觉中被攥紧,在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间留下道道勒痕印记。不远处是仍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六芒星阵法,偌大的上古图腾在女娲神殿折射着浅金色光痕,映衬着整个因打斗而破损不堪,遍地狼藉的大殿战场。
断壁残垣,上映火光。
任谁能想到这曾是无数人为之疯狂的神迹天堂?
『不……』
逍遥生听到自己半晌终是卸了气力的说道。
『明明……他们是最不应该离开的人……』
他能听到一旁杀破狼和英女侠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一声,直颤的他心头打战。自责在顷刻间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作为化生寺弟子的责任。
『推气过宫。』
他近乎疯狂的搜刮着体内残存的法力。蚩尤一战,毁天灭地,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让所有人在此刻都可称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
逍遥生所调动的法力,已是身体和理论上的最大极限。
就好像再坚硬不过的的玄铁冷兵,在在它所无法承受的温度极限下,亦会难维形体,不复存在。
物极必反,坚极易断。
身体承受的超负荷压迫在顷刻间沸腾了血液,撕裂的是体无完肤的身体伤口。
皮肉被撕裂,喷涌而出的热血浸透了衣衫,雍容华贵的长袍眨眼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逍遥生只觉得喉头一甜,下一秒印入眼帘的便是腥甜的鲜血。他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左手却不知觉地紧攥着胸口,他知道胸腔下吞噬着他血液生命的烈焰,他亦清楚,他此刻所挥霍着的法力,是在生命中汲取。
只是……徒劳无功。
暗红色的能量萦绕在那六座再逼真不过的石像旁,在空气中弯弯绕绕,却堪堪停在那石像身前,再进不得分毫。
他不甘心。
似乎只要再努力那么一点点,他就能打破那道名为天人永隔的无形屏障,在黑暗无极中将游走在死亡边境上的他们带回。
屏里障外,咫尺天涯。
逍遥生抬手起势,反手便要再度输出,神兵折扇半浮在空中,泛着凌厉到动人心魄的金光,源源不断。
只是……徒劳无功。任他再如何疯狂的调动法力都不起丝毫作用。
成形的石像凝聚着的是匠人的心血,只是失去了友人欣赏的匠人再不会有人为他喝彩。
“够了。”
他在巨大的压迫间恍惚听到英女侠淡淡的说着。气息已经紊乱,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
英女侠在他所不知觉的时候击向了后颈,本就因脱力而免疫全无的逍遥生对这一记手刀更是毫无抵抗力。
法力被中断,折扇因失力而掉落在地,他却无力再拾起。疲倦如潮水般涌来,逍遥生只觉得眼前世界一片灰暗,混沌不清,他敌不住沉重之至的疲倦,昏倒在地。
我们都在怕,总有些人会成为被命运舍弃的棋子,葬在夜雨秋灯,岁月流长。
无碑无坟。
“吾等天命之人,本十之有五,然经此一役,已殁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