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
女子在不断喃喃,表情如在梦魇。
长长的青丝散落在床上,背后衣襟被汗水沾湿,苍白的脸不断蹙眉,神色痛苦而狰狞。
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覆额,另一只手轻轻擦拭着女子脸上的泪珠。
女子终于平静下来,不再喃喃低语,神色渐安。
见此,一直守在床榻边坐立不安的魁梧男子,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地帮女子盖好被子,负手出了房,同时小心翼翼地关上红木门。
天边的晨曦升起,泛起一丝鱼肚白。一缕光线自半掩的木窗倾进,洒在床帏上。
许久,沐浴在晨光中的女子眼角微微动了半分,意识开始回转,渐渐苏醒。
宋峣浑浑噩噩半分清醒,却还是可以分辨身下是久违的绵软的触感。
······怎么会?
自己整日为保命而活,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杀手,地为床,天为被是常事。
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怕一合眼,就是刀光剑影随之而来,命悬一线。
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周围是熟悉的布置,一桌一椅皆如当年,这里分明是宋家她儿时的闺房。
这究竟是梦,还是只是她的幻想。
宋峣闭上眼眸,细细思索。
宋家被灭,整个宋宅已成一片废墟,她曾看过,没有一点人烟,已然荒废。可是现在,她又回到了宋家。
而且她自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虽受了重伤,却绝不是她那承受过挑经断骨之痛的身子。
排除夺舍的可能,如果是她夺舍,这具身体肯定会很排斥。可是没有,这具身体和她很契合,仿佛就是她一样。
是她又不是她,这尚存的宋家,加上之前她梦魇时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那熟悉的气息,仿佛,是父亲!
蓦地睁开眼,依旧是那样的场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宋峣心里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会不会···会不会···是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给了她一次,可以弥补过错,重新来过的机会。
就像是一场梦,她很怕,某一天突然,这个梦就醒了。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么,她甘愿长眠不醒。
眼前是触手可及的光,宋峣一瞬间有感而生,眼角湿润。
世事苍茫,有多久,她未看见光明,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峡谷内被人追杀,整日整夜的厮杀,流不尽的血泊,还有一轮复一轮的刀光剑影。直到这时,一向冷心冷情的宋峣才格外想家,想她的家人。
然而宋家被灭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宋家族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不是流离失所,就是为避难辗转到别的大陆。
此番新生,定要护家族周全,谁要逆之,便先斩为快!
宋峣起身半倚着床,还是有些许不真实感。
她十五岁筑基,被誉为越城第一天才。
随后仅用了三十年就修成金丹,因此被神剑宗第一长老剑陵收为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一向冷心冷情,心中唯有大道,自进入神剑宗就日日忘我修炼,或是琢磨剑意,几十年来只有寥寥几封书信捎回家。
参加青云榜比试前,她回家取回祖传神剑封圣,便再未回来。
青云境比试一月,她输给一人,位居第二,自是不甘心,便一路尾随那夺冠之人,一路追到泰极界,和他再比试一场,打得难分难舍。
那一局,虽然仍是她败,却也打得那男人元气大伤。
她自知自己功力尚浅,已经放弃了争冠的念头,回到天玄大陆,却被宗门告知宋家全族被人一夜之间血洗,如此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她欲上宗门求一个公道,却被人诬陷和泰极界人勾结,被逐出宗门。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一路逃,一路被不知名的一大波杀手追杀,日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所幸上苍肯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在羽翼丰满之前,这世,她定要揪出屠杀她宋家的真凶!
宋峣还在床上思索,听到木门被轻轻推开,遂转头,一眼看见浓眉似剑,两肩宽厚,身材魁梧却又面容慈祥的男人。
正是父亲!
“阿峣,你终于醒了。”
宋云鹤一进屋便看见宋峣半倚在床上,脸色苍白,皱着眉思索着什么。
“父亲。”
宋峣想下床,身子却瘫软无力,掌心一阵阵疼痛,只得作罢。
宋云鹤看着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不禁细细劝导。
“阿峣,长老们都说了,你这次做得很对,我宋家儿女,生当顶天立地,何俱那宵小之辈。”
“可惜你强行使用封圣,伤了元气,也暴露了真实修为,虽然外界赞你为越城第一天才,却不知道会惹多少麻烦,可惜可惜,为父实力不足,未能护你成长。”
宋云鹤说道伤心处,眼角有些湿润,爱妻早逝,留下个天赋异禀的女儿,女儿自小争强好胜,却也没让他操心,此次受了重伤,才知那稚嫩的肩膀上是无比沉重的担子。
“你这次的事,也太鲁莽,要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封圣···越城第一天才···重伤······
宋峣想起了,那是她刚至十五岁,也刚刚突破筑基期,家族看她资质卓绝决定将封圣私传与她。
适逢越城李家来挑衅,打伤她宋家无数弟子,她当时怒不可遏,提了封圣剑便大杀四方。
李家的天之骄子李穆,二十岁突破筑基,如今已筑基中期,与她对抗,轻而易举。
那时李家宋家大能都不在,她深知李穆想除掉自己这个抢了他天才之名的人很久了,遂不敢大意,又因要保护存余的宋家子弟,强行应战。
她刚刚突破筑基,自然不能和筑基中期相比,可封圣剑威力无穷,再加上她一心杀红了眼,最后居然和李穆;两败俱伤。
她一直撑到族人赶来才敢倒下,关于她十五岁筑基的事实自然也无法隐藏。
“父亲。”
宋峣牵住父亲的手,低声铿锵有力地说道,“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父亲不必担心。”
“我会快速成长,一直保护父亲,保护宋家,看着宋家繁荣昌盛。”
宋云鹤很欣慰,看来经过这一站,女儿的确成长了,亡妻在天有灵,也能给她一个交代。宋峣这一战,伤及肺腑,吃了不少灵药兼以卧床半个月,才得以痊愈。
清晨,阳光明媚,宋宅生机勃勃,灵气充沛,正是修行的好时机。
宋峣独自一人走在宋宅,感受无数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开始自行运转,由宽畅的经脉流窜全身,滋润肺腑,每一处都舒展开来,修为竟是略有精进。
活在阳光下,家族尚在,这是这一世宋峣拼死也要守护的。
穿过回廊,宋峣悄悄走进宋家子弟修行的凌烟阁。
宋家的凌烟阁,只收宋族子弟,内设修炼场,亦有无数珍宝秘籍,常年是宋家金丹长老轮流坐镇,教导宋家小一辈修炼。
凌烟阁素来规矩苛刻,从来不管直系还是旁系,只收炼气中期及以上修为的弟子,同时也须得品行端正,资质拔尖。
凌烟阁的人出来,都是宋家的中流砥柱,同时也必是同辈中人的佼佼者。
宋峣十岁突破炼气中期,是凌烟阁年龄最小的人,又是直系嫡女,颇收到同族师兄师姐的照顾。
只是宋峣少年成熟,总是板着一张脸,喜欢独自修行,若在修行上有问题,也是寻族中长老专门传道解惑,那些人自讨没趣,也就渐渐和宋峣生疏了。
宋峣耳聪目明,还未走进凌烟阁,便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少年的吆喝声,略一思索,便想起今天是凌烟阁每年招条件符合的族中子弟的日子,那声音让她倍感亲切,恍惚又回到了当年勤勤恳恳一头热血追求大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