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二爷,事情是这样的……”
“前阵子下了几场大雨,南头那座山没受住,就滑坡了,所幸那里地偏人少,没什么伤亡。可后来,有猎户上山打猎,发现一个洞,幽深幽深的,里面还时常传来奇怪的声音”,齐铁嘴说着,喝了口茶。
“这不,你那个糟心徒弟就非要去看看,然后那二愣子不知道为啥的,还非拉着我一块去,我想着,反正是二爷您的地盘,那就先替你探探呗。”
“然后呢。”二月红颇有耐心的问道。
“然后,咱们就去了啊,里面倒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墓,规模也不大,陪葬品也不多,就是有几方端砚看着挺精致的,墓主人可能是某个被贬谪的官。陈皮就把那几方端砚拿走了,顺带还挑了几个好看的瓶子。”
“可没想到的是,下山的时候,遇到一群不知从哪儿逃来的暴民,想抢陈皮手里的东西。二爷你也知道,这陈皮一向心狠手辣,”齐铁嘴五官拧巴在一起,一脸不忍回想的表情,“哎呦喂,当时那叫一个惨.......”
“然后我想啊,我一算命的,本就窥破天机,难得长寿,这会儿看他造下杀孽,不拦着也是徒增业障啊。然后,我就去拦他,然后,他就打我,二爷你看看,我这胳膊都叫他给扭肿了……”齐铁嘴说着说着就开始撩袖子。
“你是说,南山最近有暴民出没?”二月红拿着茶杯,若有所思。
“是啊,”老八撇了撇嘴,见二月红没有怜惜他的意思,又默默的放下了袖子,“估计也是从哪个战乱之地逃亡过来的,这年头,生存不易啊。不过,既然来了二爷您的地盘,你也得好好管管,不能老这么抢人东西啊。”
“哦,对了,”齐铁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佛 爷前两天还说,上头给他发的军饷要到了,我得去提醒提醒他,让他多加防范,要是抢了这军饷,饶是佛爷家大业大,也得省吃俭用大半年……”说着,起身便要往外走。
“老八,你先别急”,二月红忽然开口阻止,“你确定佛爷运军饷的路线会经过我南山的地盘。”
“是啊,你南山那片地不是进咱们长沙城的必经之路嘛?”齐八爷被二月红问得有些不明所以。
“如此,甚好”,二月红放下手里的茶杯,笑意盈盈,语气温柔的说道:“老八,我听说你那香堂最近生意不太好......”
“唉!可不是嘛二爷......”齐铁嘴闻言瞬间把佛爷的事儿忘到了脑后,坐回椅子,跟二月红诉起苦来。
傍晚时分,二月红站在红府门前,亦或者说是现在的陈府也无不可。他眉头紧蹙,面色肃然,看着那块仅一字之差的匾额。内心复杂。伸手间,便见几颗铁弹子飞去,砸在匾额上发出“噼啪”的声音,转眼,那块匾额便在一声轰响中颓然坠地。
二月红踏过匾额,朝府内走去,里面陈皮和他几个手下也正闻声赶出来,双方便在庭院中对峙了。
陈皮望向来人,没说话,却不屑的嗤了一声。
下一秒,陈皮便猝不及防地跪在了青石板上,众人皆未见二月红动手,二月红却已然理了衣袖。
手下人刚想上前,几颗铁弹子又打在了他们脚下。
“我二月红今日清理门户,不相干的人自请离去,以免殃及池鱼。”
那几个手下看看陈皮又看看二月红有些不知所措。最终,陈皮挥了挥手,让那几个手下离开了。
陈皮揉着发疼的膝盖,刚想站起来,却听二月红说道:
“你若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今天就跪在这里,若是没有,就脱下你这身孝服,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陈皮猛然抬头望向二月红那张漠然的脸,眼神愤恨不甘,良久,那刚抬起的膝盖又缓缓放下了。
是夜,陈皮从暮色四合一直跪到东方既白。清晨,二月红出现在陈皮面前的时候,他那杂乱的头发上结满了秋霜。
“我知道你恨张启山,也知道你恨我跟张启山搅在一起,不给你师娘报仇……”
陈皮低头不语。
“如今,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张府内。
小副官急急忙忙跑进来的时候,张启山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公文。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张启山心下不悦。
“佛爷!”小副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直身体低下头,“上头发给咱们的军饷,在路过南面山头的时候被人抢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张启山皱起了眉头。
“是、是从别地逃亡过来的暴民……”副官支支吾吾。
“你们倒是好出息,我堂堂张大佛爷带的兵连暴民都打不过了……”张启山怒极反笑。
“佛爷,是属下失职,请佛爷责罚!”小副官的腰弯的更低了。
“查清楚了吗?”张启山进而问道。
“是的,”副官继续说,“当时进了南面山头,想着这是二爷的地盘,就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正巧又路过一个茶摊,大伙赶路也挺辛苦,就停下来休息了。没想又遇上了八爷,非拉着要给我算命,我推脱不过……”副官越说头越低。
“看清楚带头的人了吗?”
“没有,他蒙着脸……”
“二爷的地盘,老八也在……”张启山抚着下巴,想起那日老八跟在二月红离去时的场景,某种奇怪的联系在脑中呼之欲出。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这日晌午,齐八爷在自个儿的小香堂里刚吃完饭,正坐在椅子上消食,伙计来报,说二爷来了。齐铁嘴连忙起身,兴冲冲的出屋去迎。
“二爷来了啊!二爷吃饭了吗?”齐铁嘴连忙把二月红让进屋,倒了杯茶,双手奉上,“你要是没吃,我这也没剩的了……”
“老八,你不用客气。”二月红接过茶,微微一笑,把带过来的箱子推向齐铁嘴。
老八打开箱子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银票觉得自己发了!乐了一会儿之后,又垮了脸,看向一边淡然喝茶的二月红说道:“二爷,咱们这样做好吗?这可是佛爷半年的军饷……”
“老八要是觉得不妥,不如自己提着箱子去跟佛爷负荆请罪?”二月红笑意不减。
“不要,”齐铁嘴果断拒绝,“佛爷会打死我的。”
“那还顾虑什么,安心便可。”
“可是……”
“那就等他来求我,”二月红放下茶杯,“我红家二爷自然是养得起他张启山的。”
“二爷好气魄!”齐铁嘴歪着头,一脸崇拜的冲二月红比起了大拇指。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汽车正向着偏僻街巷里的小香堂驶去。
张启山一身军装出现在老八家里的时候,二月红拿茶杯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随即他放下茶杯,一手搭在桌子上,抬头向那人看去。
“呦喂,我这小香堂今天刮得什么风啊,二爷才刚到,佛爷也来了。”
张启山没搭理老八,转身向二月红走去,二月红也正望向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胶着着。张启山目光不移分毫,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下,听得二月红有些心惊。这一惊,原本对视的目光便躲闪了起来。
眼见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二月红掌下忽一用力,那桌子便被推出,直直向张启山滑去。张启山也不躲,一掌撑在桌子上面,一个空翻便来到了二月红面前,二月红没料到他速度这么快,见他忽到眼前,条件反射般的便一掌向他挥去。
“哎哎,两位这是咋回事,有事咱好好说啊,别一见面就动手……”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
“佛爷佛爷,你当心点,那个花瓶是前清的……”
“二爷,别砸,你手里拿个是明代的琉璃啊……”
最后,见劝诫无效,老八也不再管他们,开始招呼伙计收拾客厅里值钱的玩意儿,以免伤及无辜。
那边,两人依旧僵持不下,张启山两手被二月红紧抓着逼到墙角,纵然是落了下风,张大佛爷也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他越是这般,二月红便越是生气。紧抓着张启山的手暗暗使力,关节错位的声音不时传来。张大佛爷虽面色不动,额头却冒出了冷汗。
“二爷真是好气度。”听他这般说话,二月红手下的力度更重了。张启山似支撑不住一样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二月红一怔,却不见此刻肩上的张启山正笑得肆意。
情况陡然反转,原本处于弱势的张启山忽然从二月红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一手紧紧揽住二月红的肩膀,一手向二月红的腹部袭去。
二月红满脸错愕,紧接着就是—— 疼!二月红疼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整个靠在了张启山身上。张启山扶起二月红,直接往肩上一扛,向停在外面的汽车走去。
“张启山你放我下来!”二月红咬牙切齿。
“老实点。”张启山却顺手在他身后拍了两下。
齐铁嘴望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走出门外,他摇了摇手中的花瓶,招呼道:
“佛爷慢走!佛爷下手轻点啊喂!佛爷别伤着了我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