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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林书院】《锦书鉴》by 离国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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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手,一个黑中掺红的血印跃然眼前,倒像是这几乎无瑕的白色坛顶上的一块污迹,颇有违和感……我吐吐舌头,悄悄掏出帕子在袖中拭净了食指上的血污,继而双手胡乱捏了个决,交叉置于胸前,浅浅合眼,开始“念咒施法”……
坛下的乐声起承转合,我时不时瞅一眼炉上的三柱青烟以及眼前血印,腿脚渐渐酸麻。香柱一寸寸燃尽,血印的色彩也在一分分变淡。待过了半柱香工夫,那块瞧起来脏兮兮的东西已不知去向。
我心中大喜,哈!大功告成!
三柱红衣香一点点缩短,直至“噗”地灰飞烟灭,我疑惑地瞟一眼血印消失处,那啥,我除了跪坐久了有些许腿软之外,并无其他一星半点不适的症状啊……难道花镜月有特殊体质,灵气影响不了她?
正思虑间,我一撑地起了身,脑中忽地一昏,眼前的天地如起了波纹的水面悠悠地一晃。我一惊,一切又瞬间恢复正常,方才的目眩之感仿若幻觉。
我心下已明,糟糕!莫非那灵气激荡所致的不适感是眩晕?那么……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7-02-18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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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望奉案上的玉盏,里头盛的清水与原先并无两样,我迟疑,现在就捧着这天钦露下祭坛,要是行至半路也这么晕一回,一不留神洒出了圣露,那就大事不妙了,这……
    坛下的乐声已止歇,四下里皆是灼灼目光。难耐的寂静似化作了催促之声。我抿抿唇,不适感应当只是间歇性地发晕,发作得也并不是太厉害,需得赶紧下坛以免误了往后仪式的吉时。
    我定了定神,高捧着未盖得严丝合缝的玉盏一步步倒退着,动作极缓极慢。脚踏上玉阶的那一刻,眼前又是一花。一阵天旋地转,比上次更猛烈。我稳住步伐,听着自己再清晰不过的心跳声,屏息凝神向下挪动,裙子后摆有鮫纱撑起,倒不至于绊脚。
    我数着台阶,已经转到第八层了……第七层了……第六层了……
    晕眩感再度袭来,这次竟有些翻山倒海的架势,我身子一晃,手背上顿时溅上了丝丝凉意……
    天钦露溢出来了?天呐……
    心一慌便会乱了方寸,我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按玉盏上微颤着的镂纹玉盖,脚下一个踏空,重心一倾。
    我只来得及暗叫一声不好,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旁一栽!
    惊呼四起,自由落体熟悉的下坠感奔腾而来,眼前云雾一分再一收。我心念电闪,禁不住想破口大骂,老天你玩我!刚给自个儿买好的保险就要派上用场了?
    不!……我还没见到白墨,就要……回去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19楼2017-02-19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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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6 02:5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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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罢了,就当是梦一场吧,最起码回去之后,还能把这次经历写成一个有趣的新梗 ,走这一趟也不算亏了……只可惜花镜月这么好一副皮囊交到我手里第二天就给毁了。呜呜,不知摔得脑浆迸裂是什么滋味儿……
      风刮得脸颊生疼,我紧闭双眼,手掌条件反射般紧紧压住了那饰有镂空纹案的玉盖,似乎愈用力就愈能减缓下落的速度。底下倏地“哗啦”一响,水声伴随着人群更甚的惊呼声袭来,腰间忽地一紧,四周风声一静,下落之势顿止!
      身子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端满满清爽的味道,似是薄荷又非薄荷,让人想起夏日飞掠过草原上的风,带着草尖上夜露的气息,清越又疏朗。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接住我的那人已轻笑一声,在坛壁上一个借力,身子上拔,稳稳落在我方才跌落的第六层

      我又惊又喜,太感动了,不知是何方英雄前来救的驾?一定得给他多多的好处!
      勉力抬起被风刺痛的眼皮,心便是一缩。
      日光自这人发顶一路倾泻至鼻尖,他垂眸望来,点漆般的眸子射出锐利的光,越过短短三寸的间隙,直抵我眼底。而他唇角一抹笑,轻快而明亮,勾出山河万里,乾坤朗朗。
      那么近,近得几乎足以数清他垂下的眼睫……从未和年轻男子靠得这样近。我耳根微微一热,轻轻挣了挣。他顿时会意,松开手臂,放我下来,而他自己依旧站在玉阶的外沿,将我护在里面,玄黑的衣袂随风飘展,遮去了坛下众目视线。我有些窘迫地向后退了退,听见他悄声开口,语气调侃,“小心了,莫要再脚滑,害苦了本王。”


      来自Android客户端20楼2017-02-19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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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了嘴边的谢词一哽,咳,这位穆王殿下在一语双关呐……脚滑?狡猾?害苦了他?这是在暗表情意的节奏啊……好一段英雄救美浪漫戏码,可惜错了对象。
        “殿下救命之恩,小女感激不尽。”我歉疚地俯首,一低眼瞟见仍被自己紧紧护在掌中的玉盏,心头便是一寒,天……天钦露!
        坛下的乱声已逐渐削弱。我心存侥幸,凭着皇上对爹爹的一贯信宠和我圣女的地位,只要没倒掉太多,这重惩应当只是罚俸请罪,顶多也就革职贬庶,我和国师府虽得吃些苦头,但罪不至死……
        手指颤栗着揭开被掌中汗水蹭得发亮的玉盖,一眼之下,我整颗心霎时堕入冰窟。
        盏内花瓣未失,但超过三分之一的清水已不知所踪!
        我一下子懵了,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即便不被诛满门,作为当事人的我,也必定难逃一死,至于死法……我一抖,洛风方才救我也是白搭,还不如让我直接倒栽葱跌死算了,干净利索。
        我成功了,花镜月的人生轨迹被我彻底改变了一一她会比原先死得更早了。
        这许多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正胡思乱想间,面前的洛风突然上前,一手隔着濡湿的衣袖按住我手腕,一手轻柔地接过我捏在指间摇摇欲坠的玉盖。
        丝丝热力隔着绡纱传到腕上,很烈,却不算太灼人,是洛风在暗使内力为我蒸干被倒出的天钦露浸湿的袖口。底下的喧闹已近平息,我不解地望向他,目光越过他肩头,瞥见一群人正匆匆走向祭坛。当先一人白袍长髯,大步流星,似是爹爹。与此同时,眼前熟悉地又是一阵发花,我连忙闭眼,这一次晕眩感倒不甚强烈,却更持久。隐约听见细碎的流水声,我正欲睁眼,水声便止,随即便是洛风一声满含疑问的“咦?”
        我一惊,使劲睁开眼,大骇!那被我握在手中的白玉盏,玉质的盏壁映着粼粼的水光,十瓣栱桐旋转漂浮,盏内原本不到三分之二的清水已涨至那圈浅金色纹路之下半分处!


        来自Android客户端21楼2017-02-19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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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复又眨了眨眼,没错,不是眼花,可这……这怎么可能!我适才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盏中的水位……
          步声杂沓,人群已上得祭坛来,洛风收回搁在白玉盏盏沿上的拇指,放开我手腕,略带戏谑地瞥了目瞪口呆的我一眼,将玉盖扣回盏上,袖袍一摆,旋身步下第六层玉阶,迎上恰在此时奔至近前的爹爹等一干人,浅浅躬身,一礼,“ 国师大人,苍天有佑,这般大的动静,洒将出来的天钦露貌似只有分毫。”
          衣袖上的水渍变小变浅了不少,却兀自湿润未干。我迷茫地握紧了玉盏,想起洛风自盏口边收回拇指的动作,脑海里霍地灵光一现。拇指?水?
          心下豁然开朗。《天龙八部》里的段誉曾在与乔峰比酒量时以六脉神剑的功夫将饮入体内的酒液从小指逼出。在这异世里,中原武林百年前奉天机门为尊,如今依旧以流传自天机门的一阴一阳两大上乘内功般若引和金刚聚为内家正宗,练这两门神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俱能将体内精气浊气收放自如,区区引流之事自然不在话下。洛风自小习武,十三岁那年首次出征时又阴差阳错地得了金刚聚的真经,加上他天赋异秉,练到如今功力已达七八成境界。巧的是,这位穆王殿下的武功路数,除了我,也只有他自己和那位传了他真经的高人知晓,就连跟着他时日最长的亲卫都不知主子所练内功乃阳刚系正宗金刚聚。
          诸人离得不近,洛风的动作亦是在瞬息之间便已结束。如此这般,纵是旁人觉得天钦露之事有些蹊跷,也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
          感激汹涌的漫上心头,洛风这是要救人救到底了。
          我抿抿唇,目光扫过地上一道湿润的水印,是方才洛风行过时衣襟后摆拖曳出的痕迹。忆起下落时听见的那“哗啦”水声,想来他越过坛下灵渠抢上前时真气激荡,在水中激起了浪沾湿了他的衣摆靴底……


          来自Android客户端22楼2017-02-20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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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及此处,脑中又划过一道闪电,将心头映的雪亮。这大片斑驳的水迹……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目光又落回袖口上未干的水渍,不错,我泼出的天钦露确实不少,湿淋淋的衣袖和落上祭坛的圣露清水都会成为如山的铁证。可……洛风这么又是洒水又是烘干的,这销毁证据的手法会不会太明显了?
            应该没问题吧,我望望对面,反正离得那么远,很多细节旁人是瞧不见的。何况洛风此人绝非等闲,他可不是会贸然出手的楞头青。
            目眩感一波波卷来,却已都是不痛不痒的小晕,余光中只见一片玄黑衣角飘飞,金色蟠龙纹闪闪灼目。
            我低下眼,将玉盏稳稳抱在怀中。日光洒在头顶,云雾遮绕在脚下,重重如纱。
            祭礼绝非儿戏,天钦露闹出的乱子不大可能简单收场,而这正是某些人借题发挥的好时机。
            如今宏都局形微妙,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洛枫亦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今日之事,他那些好兄弟们,可都在一旁瞧着呢,虽然不可能瞧得一清二楚,但趁机使绊子的活儿绝对有人愿意干。
            锋芒不可太盛,重要的是独善其身。
            谨慎为妙。


            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17-02-20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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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暗流
              衣料被层层沁出的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夏日山间的风掠过后背,凉意飕飕,鬓边的发丝垂落,似也挂上了汗珠,不胜寒地来回晃荡。眼前的青石地上白袍的衣角平平铺开,无一丝皱褶,丝毫不为山风所动。
              我伏身于地,四周的缄默和帷幔锦旗的窸窣声让本就度日如年的等待变得更加难熬。心上的鼓声咚咚,就在鼻尖上的汗滴落尘埃的前一刻,头顶上终于响起了皇帝冷淡的语声,听不出半分情绪,“朕倒不想爱卿竟犯下这般罪责,既是如此,罚俸三月,自行思过,你可有异议?”
              我睫毛闪了闪,眼前的白色袍角终于动了动,随即传来前头爹爹恭谨地答声:“臣遵旨!”短短三字,此外再不多一言。
              我微微松了口气,方才下得坛来,盏盖一揭,还未等周围人发话,爹爹就一头拜倒在圣驾前,一开口便教训我:“失职失仪,竟让圣天之露漏出!纵使上天护佑大齐护佑圣露,失漏的只有疏疏几滴,也是大罪过!”语气之严厉令人叹为观止。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开始长篇大论地认罪,说来说去也就是些“臣教女有差导致小女君前失仪,望皇上降罪!”之类的话,态度诚恳得就差扇自个儿两巴掌了。但这给自己硬加上的罪名……实在没什么实际杀伤力。
              至始至终皇帝都一言不发,似是冷眼旁观。
              我跪在爹爹身后,汗如雨下。


              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17-02-20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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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风没有为我将天钦露完全加满应当是对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都险些跌死了,倘若盏内水位原封不动,那才真像是动了手脚的。
                不过如此一来,我倒出了天钦露便是众目所睹。
                无可辩驳之事只有请罪。
                至于如何请罪……那可真是技术活了。花镜月的父亲花无常虽身为无甚实权的国师,但总归是混迹官场数十载的宦海老手,早就练出了一副玲珑心肝。他开头先怒斥我一通,言辞中却只怨我“失职失仪”而并非“亵渎上苍圣物”,还借着洛风之前那句“苍天有佑”顺便认定我只倒出了少量天钦露。如此一来,认了轻罪脱了重罪。而爹爹后面那一大段罪己说辞则是官场套话了。
                现下皇上的金口终于开了,罚俸三月,自行思过,连官职都未降。若这是皇上就此事对整个国师府的责罚……那实是极轻极轻了。看来爹爹那一套玩法很奏效……当然,奏效的前提得是皇上不讨厌面前伏地的二人和他们所交好的势力……
                正自思量,头顶上那冷淡且不辨情绪的语声再度响起,“至于圣女……”
                我悬在半空的心随着那慢悠悠的声音晃了几晃,当下埋下头去,“臣女听凭陛下处置!”
                “哦?”上头的语声绕了几绕,尾音绵长,“你是上天降封的圣女,朕可不敢随意处置。”
                我心头大跳,有些不妙啊……头埋得更低了,“臣女惶恐,还望陛下……”


                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17-02-20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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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6 02: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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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心急,”那淡淡的声音似乎发出“哧”的一声笑,缓了缓,道:“国师,这是你的女儿,这处置之事就交由你了。好好教导,也补了你的过失!”
                  我一惊,暗自大骂,老皇帝又来这个,给臣子下套很好玩吗?
                  那片白色袍角纹丝不动。
                  四下里风声愈发大了,衬得人声愈发地静了。
                  “谢皇上厚爱!小女有失,回府后臣定会悉心教诲以弥补过往之失。然臣不才,又恐因爱女之心而有所袒护。这对小女的处置,还请皇上明判!”
                  上头静了片刻,随即重重一声,“好!”顿了顿,“洪仲!”
                  一人应声而出,快步走来,“臣在!”
                  我斜眼去瞅。
                  洪仲,礼部尚书,是主持过六次科举的大儒。如今朝中将近五分之一的官员都可算作是他的门生。这老头年过花甲,虽是根资历老油条,为人倒是正派。现今成王洛毅执掌皇朝最高学府国子监,便与掌管全国科考学府及重要仪程礼节制定执行的礼部有了些眉目传情的味道。洪仲可算作是成王派系中人。
                  老皇帝叫来洪仲,不会是要让这位礼学大家就我“失仪”一事狠狠批斗一番吧?
                  “洪卿,圣女今日之举,朕瞧着确是缺了点儿礼数。这责罚,你怎么看?”
                  还真是要让洪老头儿来给我论论礼节啊……不过老皇帝只提到“我失礼”而未再说别的 ,可是准备放过我?”
                  洪仲垂着眉眼,应声“喏”,思虑半晌,抬起长相自带三分喜意的橘皮老脸,正欲开口。
                  蓦地里忽有人踏步上前,语气严肃语调激扬,“启禀皇上,臣以为略有不妥。”
                  我皱皱眉,听见老皇帝冷冷“嗯?”了一声。


                  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17-02-20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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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肃静间隐隐有人吸气,我悄悄抬起眼,自发间望过去……
                    一人正躬身行礼,身着绯官服,腰系银龟带,面目敛在举起的大袖里,只露出一道上扬的沉黑眉尾,与他袖口上剪子似的黑燕尾纹很是相映成趣。他虽俯身,腰背的线条却是刚硬的折线,衬着他随风跳跃的深红袍边,整个人有如一团火,一团烈烈喷薄的火,在人前四散张扬它的光芒。
                    “魏爱卿,”上头又发话了,语气中含了莫名的意味,“你倒是说,有何不妥?”
                    我的皱眉变成了挑眉。
                    哦?魏爱卿?这是……御史台都察院的新进侍御史魏之谦?怎么,这位先生可是个有名的刚直脾性暴脾气,人送外号“冲天炮”。他跳出来,要干啥?
                    “陛下,”那绯红身影直起身,一双眸子金光四射,亮得好比万岁爷头顶夺目的龙冠,“臣之陋见,圣女纵有差疵之举,却未必干下真正不合礼仪教法之事。若因失礼之名降下罪责,怕是不太妥当。”语声洪亮清脆。
                    我眉梢抖了抖,这魏之谦长得还挺俊,可当真是缺心眼么?这是来帮我的还是害我的?更不济,觉得自个儿太走运了不适应,要找个钉子碰一碰?
                    果然,老皇帝的声线沉了几分,“魏爱卿的意思……要朕网开一面?”
                    这话,语意深刻,语气已微有不悦。
                    那人却仿若未觉,“ 臣只是觉得,‘礼之一字,为教,为法,为制,亦为治,不可轻掷耳’。”咬金断玉,字字铿锵。
                    我一凛。这句话可是《辟注》中批头之句……脑中浮现出些许思悟,抠着地上青砖的手指又紧了紧,听得默立的洪仲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魏大人所言极是,礼不可轻掷,因礼乃规矩,乃修身齐家治国之本,祭天典为我大齐国之重礼,重礼之上必有严规。魏大人是钦点三甲之士,入得翰林,而今又任职都察院,想必是清楚礼规的了。”
                    “洪大人言笑了,要是《礼记》《诸仪》这等传古典籍上的规条,下官自是记得的。可是《辟注》……太过精深广博,其中诸般礼节,又是纷繁精细之至。下官百般苦读啊,常是看了这卷忘了那卷,拘于一字一句间不得要领,还望洪大人赐教!”魏之谦说着一拱手,眉峰一挑,不似请教,倒像请战。
                    洪仲眯了眯本就细长的眼,老脸上依旧八风不动,只道:“魏大人谦虚了!”
                    他话音未落,又听一人语含笑意徐徐道:“《辟注》是当年太皇祖父编著督篆的礼法大典,其间学问浩如烟海大有所在,謫仙神人要全然记下亦绝非朝夕之事,魏大人不必着急。”


                    来自Android客户端27楼2017-02-20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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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之谦一抬下颌,转向发话之人,“成王殿下之言在理。前几日臣想着祭天礼在即,不可怠慢了,便思量着到文言阁取《辟注》的祀礼卷来再行研读,单是关乎今日祭礼的卷册就载了一车!这短短几日,臣便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再不食不寐,也难以记了周全。臣无法,只得粗略地阅过。”他不再看面色和蔼亲切的洛毅,面向神色难辨阴晴的皇帝,昂然道:“陛下,微臣虽是浏览,不甚细致,但这礼册中的部分细则却似有纰漏冲突,尤其当中有涉及圣女之仪的礼数规程。故此,臣觉着,当议!”语罢,那双宝光璀璨的眸子炯炯仰望上首,熠熠坦然,灼灼期待。
                      我转开眼。当议?什么当议?《辟注》中的礼节是否合适么?这个魏之谦抛砖引玉三绕两绕,可是终于讲到重点了?
                      顶上静了半晌,“嗯”一声,又没了下文,仿佛在仔细思量,又仿佛没有。
                      我叹口气,魏之谦魏大人是意气正盛的天子近臣,朝中新贵,但行事貌似失了分寸,太过冒进。瞧现在这架势……脾性古怪捉摸不定的老皇帝是不打算好好搭理他么?
                      “父皇,”一道略显骄狂的声线打破了这片刻黏稠的静默,“ 儿臣也有同感,《辟注》所含博则博矣,其间诸礼细则细矣,却几近繁复,且有些个条例如今已不合延用。如若要以此为照追究适当之举,怕是会失礼。”
                      这回上面那位很快有了反应,“哦?老七的意思,《辟注》有疏,其意当议,谨而待之?”一贯不冷不热的语气竟带上了难得的温度,似是提起了兴致。
                      “正是!”七皇子燕王洛亢一点头,侧身望向魏之谦,白皙得有如抹了层脂粉的颊上若有得意之色,“魏大人,也是此意否?”


                      来自Android客户端28楼2017-02-20 08:52
                      回复
                        默默说一句,我是多么负责任的转帖啊,虽然每天只转几段@离国风骚


                        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17-02-20 08:54
                        收起回复
                          我瘪嘴,又跳出个洛亢来唧唧歪歪,想拉拢任职不到一年就官至四品的“冲天炮”?不过话都讲到这份儿上了,你魏大人以我做引子引到《辟注》上的目的也达成了,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地把删改《辟注》的折子递上去朝议便得了,切莫在此多纠缠,祭礼可不是什么议事的好地方。再说了,姑娘我还跪在这儿呢,膝盖有点儿疼了……
                          魏之谦眉间喜色一掠即收,却似不太买洛亢的账,只淡淡应声:“不错,陛下圣明!”
                          他还未来得及再出言,一畔含笑的洛毅已又开了口:“ 父皇,事存争议,自当再三斟酌。何况是删改《辟注》这等关乎我大齐上下礼政的大事?《辟注》所辑乃全天下之礼,浩浩汤汤。若要修订,应先行派德学兼备之士研读,庭议不必急。儿臣觉得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嗯,也是。”老皇帝像是对大儿子的保守说辞相当满意,“先让翰林院学士协同礼部诸位主事一同查阅罢,具体人员就你来指派吧。”
                          “儿臣遵旨!”洛毅面上一喜,恭敬躬身。
                          数尺之外的洛亢得意的笑容一僵,那双丹凤卧蝉眼中阴霾弥散。
                          他身侧的魏之谦已英眉一聚,抬步上前,“陛下,微臣请与各位阁老学士共同阅书查漏!”
                          “好,有劳爱卿了!”老皇帝这次应得倒是爽快,语气中甚至带上笑意。
                          我听得一抖,默默为魏之谦捏把汗。前代的大学士胡国参其实早就提过要整编巨著《辟注》,但最终却因皇上某些不可明说的政治考量而不了了之。现下皇帝将此事分给洛毅去办,洛毅手下官员多是守旧持重的老臣。这摆明了是不太愿意对《辟注》作大面积改动。而可怜的魏大人作为一个二十岁出头怀着一腔热血的激进派,又是暴烈性子,届时怎么和那群老头儿合得来?一言不合就吵架,这事能办到哪个程度……可就难说了。
                          “国师,你且起来吧。” 事情告一段落,老皇帝见魏之谦摩拳擦掌满满兴奋地被自个儿轻描淡写糊弄走了,心情似乎挺好,一瞬间便想起了我和爹爹还一声不响跪在原地。
                          我如闻天籁,正要随同始终点尘不惊的爹爹起身好解放自己的膝盖,却听那前一刻还是天籁的声音悠悠然道:“言归正传,圣女之事……老三,你瞧得最是清楚了,怎么看?”


                          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17-02-21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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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撑起几寸的膝盖又“砰”地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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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再乱瞅,耳朵和汗毛亦竖得更直了。一时有不算热辣却如同实质的无形之物笼罩全身,不知是云层间挥洒的阳光,还是来自上位者那穿岩凿石的目光。
                            忽烈忽弱的风声里,一方炫黑衣摆闪入狭窄的视野,那角蟠龙纹在青石单调的背景下流转着迷离的金光,湿润而璨然。
                            那人在我身前站定,声音沉定,不高却全场可闻,“禀父皇,儿臣只见圣女落下时将玉盏护得甚紧,一直到后来儿臣斗胆揭盖查看方才松了手。至于责罚定夺……如今礼规众多且存异议,便不可草草定责。现下是大好的吉日吉时。儿臣建议,此事不如回宫再提。”这话是在变相提醒皇帝该继续祭礼仪程,莫要延误了时辰。
                            “好,老三说得对!”皇帝一副“朕很赞同”的模样,仿佛之前那句话纯属无心之言,压在我背上的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却突然减轻了不少。他拍拍龙座镶珠嵌玉的黄金扶手,当下允我起了身,并责令先闭门思过半月。
                            我不动声色揉揉发酸的腿,垂目听着,一点点吁出一口长气。说了半天连个扎实的罪名也没给我定下来,这次应当不会有大事……心下暗松。
                            不远处未退下的洛毅忽地呵呵笑道:“父皇,三弟今日也算是护持圣露有功呢,您看……”
                            我心中一动,这位“贤王”该不会想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你倒是口快,朕正要提此事呢。老三当得赏!”
                            老皇帝笑意浅浅的语声停了停,一道有些骄矜的声音半途插了进来,“ 小弟向来佩服三皇兄英勇,今日更是五体投地了。数月不见,三哥的功夫练得愈发出神入化,倒似有了通天之能呢!”他看似无心地干笑几声,又道:“时辰拿捏得好准,小弟当时也屏息瞧着祭坛,却当真没法反应过来。改日还想求些指点啊,小弟先在此贺三哥将受父皇之赏了!”
                            我心念一转,神经又是一紧。功夫精进?通天之能?时辰拿捏得好准?……洛亢这几句话乍听无妨,然而字字均含语意森凉的暗示!老皇帝是个想像力极丰富的主儿,他若联想到“圣女失足落坛俱在计划之中”的狗血桥段上去了,纵使嘴上半句不提,心下亦必存芥蒂,那么……毕竟在外人眼中,洛风暴起救人的反应太过迅捷,而这样翻天覆地地折腾,天钦露只洒了寥寥几滴也太过蹊跷。
                            这些皇子……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来自Android客户端31楼2017-02-21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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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6 02:3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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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汗又一次涔涔泛上,我脑中飞快动着应对之策,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装傻为上。
                              不出所料,那两道挺有分量的目光又转了过来,如天际滚动的云层般轻飘又厚重的压下,自上传下的话语中却多了笑意点点,“你们兄弟几个平日里互相指教切磋技艺自是不错,武功要得进益须勤加修习实练,但要注意点到为止,莫要伤了人去!”
                              几位皇子纷纷应“是”,老皇帝竟破天荒“呵呵”笑了,当真满满“父慈子孝,温馨家常”!
                              我抽口冷气,谆谆教诲?是指桑骂槐的警告吧。姜还是老的辣!即使心头存疑,儿子的小心思还是看得穿的,……哈,洛亢神色一定不好看。
                              “老三嘛……” 老姜掉转话锋,”你这些年来戍在边疆,各类功勋自有不少。现今回得京来,朕早寻思着封赏之事了。待得回宫之后一同算予你罢。”这便是对所谓“护持圣露之功”不置可否地态度了。
                              “儿臣谢过父皇!”洛风并不在意,对洛亢之言一笑置之,不作半分辩白,却道:“ 不过诸位大人之前提到了礼节,儿臣一想自己是犯了不可擅自胡乱走动的规条,而且……”他一回首,对着我欠了欠身,语声轻而缓,回风舞雪般优雅,“圣女若有冒犯,还望恕罪!”
                              我怔愣,不自觉抬首对上他的眸子,一霎那如见阔浪平缓的海上星光浮沉,夜风疏朗,捎来迷蒙的水汽,弥漫开温存的荡漾。恍惚间脑中闪现跌落高坛时他在腰间一抄的力度,蓦地便明了他此话含义。想起承蒙他救至今未谢,老脸不争气地又是一红,众人瞩目下讷讷开口道:“王爷多虑了!谢殿下相救之恩!”
                              对面那人对我神光颠倒地那么一笑,背过身去。
                              我有点恼怒地抬头,一眼瞟见上首投来的一束目光,飘忽不定,来回游移,很是……意味深长……
                              我吓得一俯身,千祈万祷上面那位爷别瞅见我那带着愤意的小眼神。
                              这祈祷好像很有用,老皇帝回归那不冷不热的淡漠语气,令我和爹爹近前继续祭礼仪程。
                              我踩着小步子捧了玉盏挪到龙座之下。
                              风陡然大了些,吹来轻飘飘一句话,似有若无,细如柳絮,“老三……不小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32楼2017-02-21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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