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时刻一定要来点插曲,如果一切总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的话,那人生岂不是太无趣了?比如在师大附中的比赛,比如高三的保送考试,比如这次见面……这些插曲对于今天的他们功不可没!
余周周在医生确认无碍后摘下那个透明的小东西,呼吸的流畅在空气中暴露无遗。半夜三更,她安静卧在床上,窗外的知了微弱的鸣声掺杂在林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中。
与其说他是在耍无赖,倒不如说是在安慰她。
茫茫人海中,还是有人愿意用这种幼稚的话语来弥补她内心的缺失,真好。
她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很庆幸,时间的魔法师并没有在命运的多舛中把她的朋友和恋人收走。初中时,即使没有回音,陈桉也是唯一一个能容纳她所有心思的理想朋友;而高中和大学,林杨则从那个青涩的小男孩,逐渐成长为她的英雄。妈妈用一生都等不到的人,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回中,辗转出现在女儿身边。
“我听你舅妈说,你最近太忙了才会犯的胃病……”眼前活泼傲胜的红旗突然有点焉了的模样,“周周,我是不是把你催得太紧了……其实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们也可以不用那么早结婚……”
不结婚然后让他漂洋过海在美国和红白机孤独终老?
她忍不住笑出声,也不去看林杨闪过的疑问,伸手摆正他的领子,语气有些微弱:“就是最近不太爱吃饭,是坏毛病,睡了三天说不定把能量都睡回来了。你能不能不净想些别的?!”
“可是,我们大家都为你担心好久,就怕你这么一直睡下去,医生说,很少有胃病发作昏迷这么久的……都是我不好!”
林杨又陆陆续续说了很多,余周周这个故事的中心,像青翠的藤蔓一样,引来许多人心中窝藏已久的爬山虎。
她被送到医院后不久,凌翔茜和余周周的舅舅舅妈就急忙赶到了。临出门还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现在却一言不发地睡在急救室里,舅妈熬着苍白的脸色,不吃不喝地在走廊里守了十几个小时。期间,同样手足无措的林杨父母还是咬着牙向对方讲清了余周周受激的由来,表明再也不会与那个女人有任何往来的诚意。
林杨向他们道歉,没能及时护住周周;凌翔茜则用她的能说会道,在两方家长中间缓和气氛。
多么微妙而可笑的场景。在这个生与死相互交接的地方,父母的高大优雅和他的朝气蓬勃轰然倒塌。
紫薇年少时的清苦,是对乾隆的失信最大的报复;而今日这样低声道歉的时刻,也是对他的父母投降于世俗百态的最大报复。尽管当年不自知,但林杨也是因为父母的庇护才暂离余周周的队伍。
岁月不饶人,特别是曾自居清高的人。
余周周的舅舅舅妈因为不太了解她童年真正受过的那些苦难,也不想牵出过世已久的妹妹,所以没有追究什么。舅妈盯着他们,喃喃说着:“以后对这孩子好点就行,好点就行……”
贫瘠的土壤里拔出了发嫩的芽头,广阔的天空中片片乌云逐渐散开。他们都明白,只有把那些偏见和卑微都连根拔起,一切才可能重新开始。
林杨父母在如蒙大赦的同时,接到了余周周生父的电话:“刚刚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化妆品的事也是她太冲动,一不顺心就把气往人身上撒,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周周还好吗?”
林杨向妈妈摇头示意。
“她没事。周局你也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她连“再见”也不说就挂掉电话,独自走到外面,就着点点星光,把李雨清的联系方式一键删除。
什么叫一时冲动,什么叫多体谅……好像这些年来她的小心翼翼都是天大的笑话。那个女人一边用精致的妆容得体的举止博得尊敬和艳羡,一边却撒了泼地谩骂一个不喑世事的小孩子。那种习以为常的姿态,让她不寒而栗。至于那堆护肤品,恐怕也是听说了余周周和林杨的关系后用来宣泄膨胀着的不满和骄傲吧。赶来演最后一场戏,嘴里蹦出的台词却文不符题,直到面具被撕开之后才知道,噢,原来是本色出演。
林杨的妈妈以为,自己是一路朝着光明前行的,可是越走越黑的时候才发现,一开始她就站反了,挡住背后真正的光源。所以,哪怕后悔莫及,她也必须掉头。
连着三天,舅妈和林杨为主力,两方父母还有凌翔茜轮流照顾周周。洗衣、喂水、换吊瓶……所有人都规律运作,因为怕她无规律地睡下去。在她醒来的今天晚上,林杨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回去休息。
原来,这真的是一场漫长的睡眠,长到她足以真正告别过去。
“周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你总说‘我们不一样’了。我一直都不懂,对不起,直到那天我才真正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他把她圈在怀里,“可是你看,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帮我们了。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他像一只犯错的孤兽,眼角泛着浅浅的泪光。
所有的人,都在帮我们了。所有的被恶意染上的污秽,都逐渐褪去了。她的人生,从此再无累赘,实至名归。
蝉鸣依然微弱地响。余周周和林杨,相对着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