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给信白

昭君急急地推门闯入室中，脸色苍白，泪眼婆娑。
她扑倒兄长怀里，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是哭得全身都颤抖。使人听了，无不感到一阵心疼。
他的兄长吃了一惊，但立刻轻轻抱住她，没有问一句话。
直到她终于在抽泣中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们……商定了和亲，要将我送到……胡地去，嫁给……韩信。”
寂静织成的网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昭君仍是在不停地哭，对这前途命运的种种恐惧，都从少女的心中升腾凝成了滂沱的泪。听了这话，兄长愣住了，昭君感觉到她的兄长李白环抱着她的手臂突然僵硬，身体也是。在长时间的沉默后，李白轻轻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昭君眼前模糊一片，所以她看不清兄长的神情，只听见他说:
“……昭君，皇命不可违。”
只一句话，昭君彻底绝了望，她没想到，一向爱护她的兄长居然会这样对她说。他明知道，她早已心有所属。况且，路途遥远，胡地险恶，这一去恐怕是有来无回……
那一瞬间昭君想到了私奔，离开她的兄长，与她爱的人远远地逃离长安。
只可惜，在绝望中跻身出的勇气，还尚未成型，就被她的兄长摧毁得全不见了踪影。
“我会向皇上请命，亲自送你出塞。”李白的声音冷静，如冻伤她心的寒冰，“你放心，我定会护得你周全。”
可到了最后，入塞的花轿中载着的，并非“昭君公主”，而变成了“青莲李氏”。
李白在等天亮。
他坐在足有半人高的铜镜前，一宿没合眼。
或者说，自入塞后，他未能得一夜安眠。
而明天，是韩信的大喜之日。
昭君进来了。
李白没有回头看她，铜镜中映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帐门奔到榻前。
昭君身着大红的喜服，流云般的丝绸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材，金线绣成的龙凤祥云在赤云中盘旋，栩栩如生。这样的昭君，美艳至极，虽未施粉黛，可那流转着盈盈水光的眼眸已足够摄人心魄。
这样的倾城容颜，如今却沦落到无人眷顾。昭君抬手便扯下了头上的凤冠金钗，如墨的长发倾泄而下——其实李白的发也与他的亲妹妹极似，有着不染一丝杂质的黑，浓厚得好像塞北无星无月的夜。
昭君从床下拿出另一套衣裳，随从的婢女们常穿的样式。她用这套衣服换下自己身上的喜服，又找了支极素的木髻，将头发绾在脑后。
自昭君进来后，李白一直闭目靠在椅背上，直到昭君唤他，他才站起身，眼睛始终没有看昭君，自顾走到榻边，拿起昭君换下的喜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他便果断脱下了自己身上的中衣和里衣。这套喜服是为昭君裁制的，昭君穿了里衣再披上它还显宽松，而李白显然不能。他背对着昭君，其实昭君也背对着他，身上只穿了一条亵裤，正在用最大的耐心对付这繁复的喜服。
其实李白算得上是很有耐心的人，他可以用数天作一首短诗，用数月习一招剑式，用数年候一盅佳酿。现在，李白用手细细地抚平嫁衣上的皱褶，像是抚去了已逝和未至的岁月。
——而他转身的瞬间，也就真的蹉跎了人间千年。从此，任凭光阴呼啸而过，昔日醉楼笙歌空余纸上残墨，而只有这嫁衣的一点朱砂般的红，在经年模糊的美人图上秾丽如初。
昭君为他盘发。李白的面容生得极美，比起昭君还要更甚一分。少了黑发的遮掩，他的脸色显得苍白，但并非病态的惨白。一双凤眼，大概只有商时的妲己有能出其右的媚态，唯一不同的是，李白的眉目间仍有男子的英气，他的媚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与生俱来，拨人心弦，却绝不似女子般如水，柔而无骨。他脸上没有笑容，也薄唇抿成一条线，这清冷的气质，又怎能不使人想到烽火城楼间的褒姒。
只是这两位，都被称作了亡国祸水。

李白眼前有些恍惚，或许是那凤冠实在太重，他眨眨眼，看见眼前仍是一面铜镜，镜中影，却变成了三个。
“昭君。”他唤道，“你去为我取一壶汉人带来的酒可好？”
南方的汉地，气候总是温晴，因而酿出的酒也总承了那温婉的性子，比起胡人的烧酒，多了几分醇香，少的是几分浓烈。李白或许偏爱前者，杯酒下喉，眼前倒也恢复了清明。
李白嗜酒，但他从来不醉。
夜间的风掠过大小营帐，那篝火在风中烧得更旺。一钩残月挂在云间，只有这月亮，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塞外，看到的都一样。
李白独坐在帐中的床上，透过眼前红色的盖头，是昏黄的烛光跳动，这便算做是“洞房花烛”了。
他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又捏紧了几分。
所谓“和亲”，幌子罢了。今晚，必定会有生命在此终结。
这是最好的一条路，因为李白一定会成功。但最初他把计划告诉昭君时，昭君是不同意的。
我不能这样自私，为了自己的私心毁了兄长，毁了大唐。她说。
当时他是怎么说服昭君的呢？是将呼韩耶带到昭君面前？不是，在此之前，他对昭君说过什么的，那话明明就在眼前，可一张口，却又立刻变成惶惑的空虚，这空虚又立刻侵蚀到心里，只给他一个冰冷的恶毒的反响。
昭君今年，不过十五岁，却是真的长大了。
帐外的喧嚣由远及近入耳，李白睁开眼，睫毛轻轻擦过盖头。李白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样的热闹场面，虽与他无关，但也与他有着当局者迷的千丝万缕联系。
看起来，他似乎舍弃了一切，自己的未来，甚至生命，这些牺牲，难道只是为了成全昭君？
曾对昭君说过的话忽然飞快地掠过心头。
“昭君。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吧。”他说，“我只想让自己相信，我是真的放下了。”
李白不是圣人，他同样怀有私心。只是这私心被他藏得太深，在心底疯狂蔓延生长，表面却不露痕迹，此前从未见过光，而不久便将与他的生命一起，归于岑寂了。
四周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香，李白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这香味引得他有些口渴。接着他又不无颓唐地想到，自己此生的最后一杯酒，也早已被饮尽了。
李白一定会成功，但他也不打算活着回去。这是他绝不会让昭君知道的。
所以，到底有没有放下，到了这时又还有什么意义呢？自欺罢了。

李白垂下头，婚服上金色的凤从盖头的空隙漏入他的视线。冰凉的绸布贴着皮肤，他倒不觉得有多冷，大概是已经麻木，握刀的手心甚至渗出细微的汗珠。
韩信还没有来，莫非是预感到这出荒谬闹剧下潜藏的危险，要把自己的死期一再地延后。然而，不管怎样，他总是要来的。李白在等，等到盖头被韩信掀起的那一刻，他将亲手将匕首送入韩信的胸膛。
有风掠过李白的肩膀，透过那层薄薄的丝绸。该是有人进来了。必是韩信无疑。李白感觉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带着一身扑鼻的酒气。但脚步很稳，不像是醉。
李白微微抬起头，像期待什么似的，然而握刀的手竟开始颤抖。
面前的人又凑近些，更浓郁的酒气被围困在了两人间狭小的间距中。
待他掀起盖头的瞬间，便将匕首送入他胸膛——
“李白……”他却在这时候开口，道出一个绝对不合时宜的名字。
李白有一瞬间的愣神，但他做到了。在韩信吻他的时候，手中的匕首伤到了他。
这是一个热烈如酒的吻，霸道的压制感乘着酒气在唇舌间往来。李白好久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了，还未下喉 已经辣到心口，教人一辈子也难忘。
韩信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好像胸前的刀伤不是开在他身上，伤口淌出的血不是他的一样，韩信另一手环过李白的腰，把他揽入自己怀中。
“李白……”一吻终，李白听见那人在耳边的呢喃，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
匕首终于从手中滑落，砸在毛毡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其实，它只在韩信身上划了浅浅一道裂口。
此前，李白从未醉过，但现在，明明滴酒未沾，他却感到有些醺了。他怕是真的醉了，要不然，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怎么会下不去手呢？
最终，李白还是没有放下，与他，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韩信，他放不下。
竟是起了饮鸩止渴的念头吧，李白双手搭上韩信的肩，触目所及是一片红，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喜服，韩信红色的发，红色的双瞳，还有他胸口汩汩渗出的血。
这次是李白主动吻上韩信的唇，开始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后来便越发胆大妄为地深入，他不知餍足地向韩信索取。面对这盅名为“韩信”的酒，他醉得彻底，宁愿从此不复醒。
韩信回应着李白，他的手开始在李白腰际不安分地游移，想要解开他的衣衫。
李白被推到床上，韩信用双手在两侧支起上半身俯视着他，无形中将他禁锢，几缕发丝落到他身上，炽热的目光像在他心头放了一把火。喜服不可避免地凌乱了，半边已褪下了肩头，李白这才找回了冷的感觉，他不禁有些轻颤。韩信的吻在这时落到他的锁骨上，接着缓缓移到裸露的肩。感觉到韩信灼热的鼻息打到自己身上，寒气也终于没再靠拢。李白的呼吸有些乱了，他偏头正可以看见韩信的侧脸，只一眼，他便迅速逃开了视线。像是惩罚他的逃避，韩信在他肩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印。
李白预感到这是一种不好的前兆了。若不是韩信身上有他亲手造成的伤，并且有血滴落在自己身上，李白或许真的会放任韩信妄为。他在这是找回了一丝理智，挣扎着推开韩信，然而终于落在下风，两边手腕被韩信分别擒住，动弹不得。
“你——”李白不甘，刚一开口，却被韩信用一个轻吻打断。韩信总是能抓住最直接的制服李白的方法，比如现在，他强迫李白与他对视，红瞳似比李白还更清明，他郑重道:“你既回来，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李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连心里汹涌的波涛也倏地平息。空气中的寒凉在情欲降温后又附着到他身上，而他似无知觉，只是盯着韩信的双眼。良久，李白突然就笑了，不是放声大笑，而是说不清带有几分醉意，几分痴狂和几分疲倦的笑意染上他眼角和眉梢。这样的承诺，对李白来说足够了。他之前的执念，他所放不下的，也正是为此。现在，李白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这一笑也使韩信看得痴了，他早已松开对李白的束缚，又为他整理好凌乱敞开的嫁衣，动作极尽虔诚。李白撑着坐起来，视线在韩信胸前的伤口上停留，接着又望向上，韩信在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韩信吹熄了蜡烛。
下一刻，韩信被面前的人紧紧抱住，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言语。他们在黑暗中相拥，有人找到了归宿，有人等到了未来。

昭君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她的头发已全白了。
这满头华发倒并非苦难赠予她。昭君一生，有两个人护得她的无忧，一是兄长，再是她的夫君。
所以她想，这少年白头，该说家族遗传。
十年前，昭君出塞，从此北方民族与李唐边境数十年互不侵扰，和平来往，一时传为佳话。
只是无人知道，真正为两族带来和平的，是代替了昭君远嫁的李白。
自十年前分别，昭君便与她唯一的血亲彻底失散。而她，在数年辗转流离后，终是回到了故土，长安。
贞观盛世，国泰民安，唐都长安的市区日复喧嚣繁华，商旅络绎。
昭君远远望去，只觉得迎面走来的二人似曾相识。
左侧的男子一身白衣，同样是白色的长发不加修饰地披散下来直到腰际。这白色使昭君想到以前见过的塞北的雪，明净而纯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苍茫的白。男子的面容年轻而俊美——唯一与十年前不同的是，一头飘逸的白发使得他不似尘中来，而应是天外谪仙。
另一男子身材更为高大，穿的虽是汉人衣裳，束发却是胡人样式，高高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赫赫地红的如火。
他们走过昭君身旁，并肩远去。
昭君驻足，像突然醒悟似的，她转身追寻他们的背影——
苍穹下长安城的市区依旧攘来熙往，川流不息。天边有一行归雁飞过，原来又到一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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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搞事 突然刹车

还要啰嗦一句
文题出自李白诗《行路难》
本来只是想写盛唐+出嫁白。。强行篡改历史
问了下度娘 历史上唐朝的婚服是绿色的 而凤冠霞帔是明朝才有的东西
王昭君出塞是在汉朝 确实促进两族和平 呼韩耶单于是昭君历史上真正的夫君
韩信是汉朝时的汉族人这个不用多说orz 还有一些细节之类的……

好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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