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后几天没有再去前院，奉赜也不曾来过，有时候倒觉得如此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也未尝不可，各自安好罢了。就在这时，有些消息就不胫而走，没多久传的阖府沸沸扬扬，狠心打杀了几个出众的，可徒有其表，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是以人虽压服下来，可还需得拿个说法出来，我叫人往前头试探了几回，皆石沉大海，直至无法再拖，索性一咬牙，择了个不知是好是坏，却又最能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打入宫侍奉之后，我自小练的字帖就停了，如今重新拾回来倒也亲切。白宣上走笔写下这两句，原本温润的笔触竟在收尾处陡然凌厉了起来，也因着这一笔，反倒失了本来神韵。可心思也不在此处，凝着几个字不知出神几何，终是下定决心，心底叹息一声，叠了纸交给雪河）
把这个给穆琅，让他交给爷，你不必等着，回来即可。
（他……应该会来的吧？）

【自那晚后不欢而散，几日不见她人，两人别着个劲互不相让，她不来我亦不去寻。一连几日阴沉个脸，倒是如嫣有心总问上我两句，还言有露欲离之意。并非不允，本想多给些银子后又叫她婉拒，一来二去她离府一事也只得暂且作罢】
【又一日归府即黑脸才落了坐，管家上前奉茶并递一折好黄宣，道是东苑遣人送来的。启纸一看，上书义山诗文两句。看不穿她所为哪般，不作多停，拿着就奔往东苑。径直进门，将纸往桌上一扔，开口质问于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落乌啼，日暮黄昏。）
（东苑的正院里早早就点上了灯，心绪不宁，越是昏暗越容易胡-乱-思想。可灯火通明后又觉得，太空了。直至戌时末刻，阖府都已消停下来的时分，方见到烛龙般的灯火拥入东苑，又都叫撇在了院中。垂眸落在桌面一张透黄的纸宣上，定了定神，轻声道）
我的意思，就是您的意思……

【纸上两句诗文意思了然于心，只不知她何处来得此意，不过是一副恻隐之心，被误成这份田地，不咸不淡一句回她】
我的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倒是瞧着你有些深意，近阵子耳中也听了些风语，没成想你竟也同那些人一般做想。将我所起的恻隐心肠，硬是生生给想歪了。是你意，而非是我

（这话入耳是一时的沉默，染成浅粉的蔻丹来回拨弄，硬生生劈裂一块来，连着肉是钻心的疼。拢在袖中倒也难以察觉，只在蹙眉的一瞬又舒展，自座上站起身直视回去，发疼的手不着痕迹背在身后，不免又挺直了些）
那便是我的意思罢——（觉着他这般作态实是有些好笑，唇角生硬的上翘）我的主意，您以为如何？爷不该赞我一句，善解人意么？

【点首算是应她一句，不动怒色换往面上挂上笑意，双手合掌拍了两下】
这主意当真不错，一来往后可免人乱嚼口舌，二来她也有了栖身之所，不必再忧流离失所。一举两得之法，也唯你能想得出。福晋果然善解人意，一切替我做想，贤妻如此，再做何求？
【她存心拗着个劲儿违人本心，性子上了也说不出什么中听之言】
只此事你我有意又如何，也怕情急吓着她，急不得，细水长流的好

（闻听他言，点点头，心底压下一声冷哼，露出个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容）女儿家的心思弯弯绕绕，爷儿们哪里能懂？爷若真的上心，这事儿少不得还得让我来，想来这事儿若我去办，总要容易得多。不过——
（话至此一顿，抬手贴过去，盈盈望向他）不过爷日后就算不爱惜着自个儿，也求您顾全顾全这阖府上上下下的体面。

倒也不必叫你多加劳神费心，我带回来的人，少不了我自己动些心思。难得的才更显诚意与珍贵
【前言掺假有气后话却为真，眼下说者有心听着无意，又或她早将过往种种抛诸脑后，便也只做无用。末了闻她之言，侧目笑对】
王府上下都是我的，我偏爱谁收为妾室又与旁人何干？至于体面不体面的，可不是你嫡福晋一人说了算。若府上有人觉面上挂不住，大可自行离去，我必不拦

（从他的话里听得一丝解脱，却又觉着心上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心底的思绪换了几换，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开口说算了，最终都化为乌有。埋首啜茶掩下一瞬的失态，舌抵着上颚压下弥漫的酸涩，缓缓将茶咽尽）
是我多虑了，本不该插手这码事。（顿了顿，才道）您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
（许是堵了口气在，一瞬间再也按不住心底愠气，亲取了钥匙打开装满身契的匣子，捻起一沓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焰火一寸寸舔舐，眼底湿润，却笑着开了口）如您所愿——

【耐着性子听着她话半晌不答，怒极之时却反见笑，手覆在杯盏之上，气得有些微颤，杯盏若有似无敲得作响。瞧着她自匣中取出一沓身契置烛火之上燃尽】
你这是烧给我看？也罢，身契没了，想走的自可立马走人，整日里不知做事，只知私议府中之事，留着也只怕日后忘了这庄王府姓的是爱新觉罗。如我所愿不错，他们倒是也该谢福晋成全，甚妥

（火烛一寸寸舔尽，将一切化为灰烬，目光自他身上未曾移开，直至灼烫到指尖，方抽回来手，看着最后一片化作尘粉，心底有什么也随之湮灭。自若的揉着手，指尖的烫痕还在火烧火燎。一番宣泄后反倒平静下来，回省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背转身不愿再看，做了送客姿态，径自入了内室）晚来风急，不敢再误了您，我让常青给您多添两盏宫灯。

【不曾同她说过重话，更莫说执意争吵，眼见着纸张成灰，许是烛焰有伤她手，才有后头一瞬抽，抑着怒意不发，直至人往内室去了，留得几句送客之词，再奈不住，顺手抄了杯盏一砸，应声裂为两半。屋外侍女匆忙入内，喝了一声叫人出去，继而负气阔步出了屋】

（橱外一声碎瓷清脆响声，而后隐约看到院内灯火闪烁，浩浩荡荡出了东苑。滴里搭拉一串儿人，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等到静下来，才觉得屋子很空洞，思想也很空洞。）
（吹了灯独坐榻边，手抻过垫的柔软的床，把自己陷进厚实温暖的锦被之中，闭上眼就再也兜不住洇湿的水汽，贴着面颊划过，又统统被软绸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