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凤华断章

第二十九章
聂小凤与黄曾二人如此玩耍几日，三人未曾再提少林一事。
到了第七日，曾静遍寻聂小凤不在，但黄药师一直在房间内，莫不是出了事，曾静着急。黄药师将最后一杯酒喝尽，道：“曾静，领略少林功夫的时候到了。”
二人手持宝剑 一路赶向少室山，聂小凤着一身火红背对着少林寺红漆大门，坐在寺前台阶上，那日见到的扫地小和尚远远坐在台阶另一边，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二人走到台阶上，微微仰视山寺大门。
“你想要什么，我曾静帮你得。”曾静轻轻开口，眉宇间英气逼人。
“少林寺，各派之首，武林宗源。”今日挑了少林，便是同整个江湖武林为敌了。
“这江湖，我早就不在乎了，我曾静本非江湖人，又何必在乎他们是否接纳我。”
“药师，与你的约定尚未履行。”却频频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我黄药师想要做的，就是前面有千军万马也不能阻止，我黄药师不想做的，就是下一刻会死，我也不会妥协。”
聂小凤起身，看那高高的山寺大门。
“今日，我要拿回我娘唯一的遗物。”
哐当，哐当，又急又切钟声响起，少林早已做好了准备。小和尚虚之看着三人缓缓走进少林寺，疾步跟上去。
刚进了山寺大门，在第二道大门处，已经有人把关。
“贫僧觉忘，达摩院弟子，贸然请施主赐教。”一开始派出的就是达摩院觉字辈高僧，下面的路不好走。
“河阳曾静，领教。”
觉忘用的是少林棍，通体粗细均等，略地生风。棍的打击面要优于刀剑等兵器，能致人伤而难以重创，觉忘守第一关，也算是少林周全考虑，总要留一份情分，凡事易解不宜结。曾静手中渊虹，沉静低鸣，似是被压抑，轻声呜咽。二人本着切磋之念，并无生死之意。
所以，这一场比试平静始平静终，三人进入第三道门。
如果第一关是礼仪接待，那第二关是动真格了。罗汉堂弟子觉世，用宽刀，这可比少林棍有杀伤力。
曾静不敢大意，专心迎战。渊虹周身泛起红光，如猛虎出笼，肆意狂啸。觉世刀法刚硬，在寒冬酷暑中磨练，一刀砍下去，寺中板石地面被豁出来尺深的口子。曾静身法轻盈，动作灵活，招式也轻灵又刁钻，相较之下，觉世略显笨拙，但招招实在，稳当，精准，拿捏得力，曾静的招式就显得有些花哨了。
二人各有千秋，难分上下。几十招过后，曾静脸上一层汗水，觉世刀法力道不轻，要化解自然也要不小力气。
曾静微微一笑，渊虹长啸一声，直奔觉世下盘，少林武僧每日蹲当负重都是必须课，下盘根基自然十分稳当。数个回合，曾静占不到便宜，心中有数，转攻上身。一强必有一弱，觉世招架起来果然不如刚才从容有余。

渊虹突然一变，由颤颤啸音变为嗡嗡低鸣，剑招变慢变缓，每一招出去却带着十足内力。以柔克刚，以慢制动，觉世变为被动，被曾静气势牵动，手中刚硬快刀忽地派不上用场。在觉世扳回主动权之前，曾静怎能给他机会，长剑一挑，将他宽刀打飞。
第三关仍是罗汉堂弟子，觉言，没有兵器。没有兵器更可怕，你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曾静收了渊虹，放在一边，伸掌做了一个请招。觉言的武器便是一双铁掌，虎虎生风。曾静腾闪躲挪，像只猴子一样跳开，觉言双掌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燃香的铁炉竟然也被穿了个洞。
少林铁砂掌，曾静抹一把冷汗，刚才要是被打到，且不是会穿一个血洞，必定呜呼哀哉了。人家一双铁掌，自己一双肉掌自然不能力敌。
曾静跳开数步，心里寻思得赶快想个法子。解下腰间腰带，腰带柔软无骨，不易着力，不管是肉掌还是铁掌对它都起不到多大作用。腰带轻轻一绕，看似简单，里面也是掺和了五行之术，觉生双腕被扣住，一双铁掌竟然无用武之地。
曾静轻轻一笑：“大师，承让，承让。”
这三场虽然胜了，却不轻易，觉忘、觉世、觉言，既然被派出，当是罗汉堂顶尖弟子。而且，这三人分别用棍、用刀、用掌，恐怕也是试探曾静功夫。
到大雄宝殿还有三道门，过三关。
黄药师对曾静道：“接下来的我来。”曾静并不想领情：“我还不累，少林武功还未领教完呢。”黄药师道：“你已比试三场，少林对你武功已经了若指掌，若你再出战，接下来恐怕不易对付。”
“劳驾方丈大师近前相商。”黄药师千里传音。
稍时，方丈及一院四堂大师缓步从大雄宝殿出来。

第三十章
“黄施主有何赐教？”方丈施礼问道。
“赐教不敢。”黄药师还礼，“黄某斗胆相问，这后三关可都是达摩院高僧？”方丈点头，称是。
“黄某放肆了，记得两年前，黄某也是同达摩院三位高僧比试。”
“是，黄施主悟性极高，少林弟子领教。”
“方丈是要黄某再战三关吗？”黄药师问道，这口气乃是十分狂傲。少林当然明白黄药师在两年前可以同时与三位高僧交手，今日各派一人守关简直是**行径，但少林闯关也不是能省就省的，就是明知会输也要迎战。
“三关之后，不知是哪位高僧守关？”黄药师继续问道。
“贫僧觉一。”达摩院主持觉一答道。
“好，素闻觉一大师对琴瑟颇有研究，今日与大师切磋音律如何？”
曾静一听，这是怎么回事，自己辛辛苦苦闯了三关，好不容易在乱棍下宽刀中铁掌下取胜，人家黄药师轻飘飘几句话怎么能就要省去三关，直接过最后一关？
“哎呀呀，黄药师，要入乡随俗好不好？”曾静叫道，“达摩院高僧的功夫也要领教好不好，这也是一个切磋学习的机会，你怎么不珍惜啊，你不想打的话我替你好了……”
若是曾静继续比试，少林有欺身之嫌，若是黄药师，两年前都阻拦不了他，两年后呢？少林弟子在进步，黄药师定然也在进步，听闻黄药师一人在高手云集的聚贤庄救出聂小凤，只这一点，三关怎能奈他。
“贫僧领教。”觉一做了深深一辑，黄药师同样还礼，双方自是都很尊重对方。
觉一在大雄宝殿之前盘膝而坐，黄药师长身而立。非武僧弟子都被遣到后院，音律灌以内力，无形无相，若被音律所伤，谁也护不了。
琴声起，舒展和缓，仿若老和尚深夜默诵佛经，深夜寂寂，又如小和尚闲敲木鱼，慢慢入定，又如城外巷尾娘亲哄小儿入睡的催眠曲，又如桥下潺潺流水，小鱼儿溅起水花，游向远方。
琴声落，笛声起。笛声悠悠欢快，又淡淡哀伤挥不去，如俩小儿街头嬉戏玩耍，清新明快，如佳人独坐，轻歌慢语相思情，如流浪人遥望故里，热泪盈眶。
小和尚躲在大雄宝殿一角偷偷看，心里寻思，嘴边说道：“弹弹琴，吹吹曲，也是比试武功？”“小孩子，你懂什么？”头顶上传来声音，小和尚呀一声，被胖和尚捂住了嘴巴。“嘘，小声！”小和尚被放开，不解：“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这一场二人比的是曲中情，觉一师祖说的是放下心魔，皈依我佛，大自大在之情。那黄药师说的是人间至情，剪不断理还乱，化不开解不散。”
“那谁胜谁负？”

“这只是预热，还未正式开始呢！”小和尚啊一声，忽觉双腿发软，扶着旁边柱子才稳住身体，胖和尚抱着他往回拖。“让你不要乱跑，待会正式开始，怕你小命不保！”
琴声笛声同时起，曲调同刚才相似，低缓柔和，听在人耳中似昏昏入睡，功力差的弟子犹如瞌睡上头，脑袋一栽一栽，其他弟子赶紧将他们扶走。
行到半曲，曲调突然变急，如盛夏乌云骤聚，瓢泼大雨如注，砸的碗儿盆儿碟儿哐当作响，犹如深山峡谷出平湖，水势一层高一层，自千尺落下，天地相接。
曾静扶着聂小凤坐在一边，调息打坐。又有许多弟子撑不住，脸色煞白，倒在地上。
待到曲终，调子渐渐慢下来，眼前二人仿佛是慢动作，时间好像停止了。曾静握住聂小凤右手，替她安神吐纳，轻声道：“闭上眼睛，这是幻觉。”
少林弟子倒了七七八八，未倒下的也是脸上热汗淋淋，如全身筋骨被抽去一般。笛声慢慢歇，最后突然一声长啸，震耳欲聋，似乎要钻到心里最里面，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方丈与四堂主持高僧也盘腿坐下调息。
曾静知道这一仗胜了。
哇，琴声戛然而止，觉一大吐一口鲜血，双手撑在琴身上。黄药师收了长笛，做了一辑。
“大师承让。”
曾静这才明白黄药师为何此种比试，不仅是打通最后一关，基本上连少林弟子也一网打尽，若少林弟子齐上阵，三人就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不是对手，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一役，几乎耗尽黄药师内力，脸上倦色甚明。
聂小凤慢慢向大雄宝殿走来，过了这大雄宝殿，少林再无屏障。一直盘坐调息的方丈及四位堂主高僧还是极力站了起来，伸手拦住聂小凤。
“贫僧说过，若少林有一人在，聂施主不可踏进思过崖一步。”
“那小凤就只有得罪了。”聂小凤木然道，示意曾静退下。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少林寺上空突然传来阵阵诵号，穿云裂石，响彻云霄。众僧合十齐诵佛号。
“方丈，让小凤进来吧，不要再起干戈。”

第三十一章
罗玄和上官一行人自武当山日夜兼程赶往少室山，中途罗玄又收到方丈书信，情况急迫，罗玄舍下众人，以最快速度赶来。
初到少室山，山寺大门紧闭，门口连扫地僧都没有一个。安静，太安静了，罗玄看一看日头，这个点儿应该是经课时间，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推门进去，院子里也一个僧人都没有。在二道门那里，地上有打斗痕迹。罗玄心中一紧，加紧步伐，三道门那里地上明显的一处深洼，像是刀剑之类兵器所致，再到四道门，供香的香炉被人横穿一个洞。打斗越来越激烈，但幸好还未发现血迹，但到了第五道门，什么痕迹都没有。
一直到大雄宝殿，什么迹象都没有。
大雄宝殿里，方丈和四位堂主盘坐默念佛经，黄药师和曾静站立一边，看见罗玄进来，只扫了一眼。
聂小凤在哪？
“方丈大师——”
“阿弥陀佛，罗施主。”看到罗玄，方丈心底沉重稍稍放下。“贫僧惭愧，聂小凤已经进去见觉生师兄了。”
罗玄心里又是一紧，未来得及同方丈细说，这一路看到的，罗玄也猜到差不多。疾步穿过大雄宝殿，却被黄药师和曾静双双拦住。
“二位，请让开。”罗玄深吸一口气，没时间在这耗，万不得已只能出手。
“人家父女重逢，好不容易说上几句话，就算你曾经是师父之身，该避嫌的也该避吧。”曾静轻快说道，手中渊虹却是准备随时出鞘。
“二位请听罗某一言，觉生大师虽是小凤生身之父，但小凤对他并无父女之情。”罗玄沉声解释，却是对着黄药师说。
黄药师瞥了他一眼，道：“小凤只是拿回她娘的遗物，罗神医不必担心。”
罗玄无奈摇头。“当年我带小凤上山之前，小凤曾来思过崖见过觉生大师一面，那日小凤不过小小孩童，离别之时，她发誓——一定会杀了觉生大师为她娘报仇……”
黄药师半信半疑，说道：“小凤只不过是去取龙舌剑而已。”
罗玄震动。“小凤当日所言，便是用龙舌剑取觉生大师项上首级！”
黄药师触动，与聂小凤相识以来，她未曾杀过一人，难道这次竟要手刃亲父？！罗玄见黄药师已经信了自己的话，抽身向前。
“慢着！”曾静还是不让，“她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没有资格过问！”罗玄脸色阴沉，急道：“你是要帮她，还是要害她，她现在要杀的是她亲生父亲，你要她背负杀父的恶名吗？”

曾静一愣神中，罗玄翻身向着思过崖而去。曾静回过神，紧紧跟了上去，黄药师也在后紧跟曾静。
未到思过崖，已经听到一声娇喝：“觉生，你去死吧！”罗玄心中一惊，脚底生风，手中雁伏刀已出。
思过崖内，觉生半伏在地上，嘴边有血迹，聂小凤手中握着一把赤红色的宝剑，剑身上现出各种奇怪符文，剑刃正架在觉生脖子上。
“小凤！”罗玄疾呼一声，雁伏飞出，聂小凤应招，被逼离觉生数步。罗玄护在觉生身前，急声道：“小凤，你疯了吗？他是你爹！”
聂小凤嗤笑一声，目光涣散。“自从我娘在我眼前自尽的那天起，我聂小凤就疯了。”声音凄苦，听来让人不忍。
“小凤——”罗玄柔声道，“不要做傻事，你娘绝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娘？”聂小凤迷茫看了罗玄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别处。“娘，娘，你在哪啊，为何不要小凤？娘，娘……”
此时，觉生一脸哀伤，凄然道：“小凤疯了……”
罗玄看聂小凤如此模样，心中悲痛，以为她只是想起聂媚娘心痛而已，听觉生这么一说，心中猛地一颤。
“她故意激我出手，她只是在寻死而已……”觉生大痛，“小凤究竟是怎么了，我宁愿她来找我报仇……”
罗玄无暇安慰觉生，慢慢走到小凤面前，只见她眼神涣散，双目无光，神情呆滞，根本不是平日里的聂小凤。罗玄此时心中自责，刚才一心担心觉生安危，竟然没发现她异样表现。伸手点了她胸前三个大穴，先让她平静下来。
“罗玄，你做什么？！”曾静一进思过崖，就看见罗玄封住聂小凤身上要穴，又见聂小凤那副模样，以为罗玄做了什么，不由分说，提起渊虹同罗玄战在一处。
曾静担忧聂小凤，又为她抱不平，剑招是又快又狠，渊虹周身发出嗜血光芒，频频同雁伏刀擦出火花。罗玄担忧小凤安危，一边还要顾着觉生，旁边还有个黄药师在，情形急迫，也想速战速决，手下功夫不免比平日狠了许多。
曾静这才知道，所谓神医丹士，风华绝代，绝不是浪得虚名，也明白上次在三笑楼聂小凤为何不让自己和黄药师和罗玄交手。曾静之前比过三场，内力消耗甚多，这会同罗玄应战自然占不到便宜。
罗玄一个虚招将曾静甩到别处，回过身来探小凤情况。黄药师一直呆在聂小凤身旁，尚未弄清小凤状况，见罗玄来袭，不及多想，手中落英已经挥了出去。曾静被晃了一招，气不过，重新加入比斗。
江湖上三大顶尖高手对决，身边看众只有两位，偏偏这二人都无心观看。
罗玄以一敌二，若黄药师与曾静未经历先前比试，纵罗玄是大罗神仙，恐怕也不能取胜，但现在曾静已战了三场，内力大耗，黄药师虽然只战了一场，但内力消耗比曾静尤甚。现在，曾静和黄药师加起来也只不过是平日的一个曾静或一个黄药师而已。
黄药师还不明白当下形势，下手之时不像曾静怒气冲冲。罗玄也看出二人状态不同，曾静年轻气盛，只怕一时难以解释清楚，事情的关键还是黄药师。
罗玄正欲开口，一边聂小凤突然俯身呕了一口鲜血。一边的觉生甚是担心，无奈也是重伤在身，动弹不得。
罗玄退出战斗，慌忙来查看她伤势，聂小凤神智已清，但内息紊乱，真气在任督大脉中莽撞游走，一旦冲到脑部，必将造成脑浆溢出，再无生还可能。
反练先天罡经，后果已经呈现。
罗玄急急封住她身上任督二脉和七大要穴。此时，聂小凤看清罗玄行为，凄然笑道：“你要废我武功？”罗玄沉痛不语，他接下来要做的何止如此。
曾静一听聂小凤说道“废我武功”，不由大惊，提剑就要砍向罗玄，却被黄药师制住。曾静破口大骂，黄药师，你要作甚？黄药师沉默不语，只是直直看着罗玄。
罗玄右手颤抖，看着聂小凤沉静眸子，深吸一口气，在她双肩各拍一掌，痛意袭来，聂小凤忍不住痛呼出声。
琵琶骨之痛，无人能受。
“罗玄！”曾静双目赤红，那琵琶骨乃练武人要害，一旦被封再无解开可能，形同废人。聂小凤如此骄傲之人，怎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聂小凤忍着剧痛，慢慢站起来，冷冷看着罗玄，轻轻笑起来，却是越笑越大声，咕咕泪水落下，湿了衣襟。
“罗玄，你听着，你今日将我变为废人，我聂小凤不会记仇。”
曾静疾呼一声，她怎地说出如此之话，她怎能不记仇！
“这琵琶骨之痛，还师父哀牢山八年养育之恩，从此我聂小凤与你罗玄再无任何瓜葛，师徒情意自此断，永无复合之日！”聂小凤轻轻说道，每一个字却比巨石还重，身体不稳，曾静和黄药师分别扶住她一边。
“小凤的仇可以不报，但是——”聂小凤猛然提高声线，“我的娘不能不报，再见之日，你我就是仇人！”
他不是她师父，但仍然是当年逼死她母亲的众多凶手之一。
他与她并非无任何瓜葛，就算只是恨，是不是也是很好？
“罗玄，我要杀了你。”聂小凤轻轻道，比她以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黄药师当日之话应验，对了一半，错了一半，聂小凤要杀他，但他已不是她师父。
黄药师扶着她，轻声道：“小凤，回去吧，好好休息。若你真的要取罗玄性命，我黄药师日后定当为你奉上。”
“罗玄，罗玄……”曾静连连说了数声，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三十二章
是夜，月朗星稀，少林寺一片沉静，仿佛白天什么都未发生。
大雄宝殿之上，似乎伸手就能摘到星辰，一青衫人随意坐在屋脊之上，手中持着一个酒壶，仿佛随时都可化仙而去。
“酒壶空了啊——”青衫人长叹一声，将酒壶放在手边。不知何时，另一人已经出现，浅灰色长衫直垂到脚，他坐在另一边，同青衫人隔着长长距离。
“琵琶骨之痛，换做谁也无法忍受，你留下的丹药我看到了，已经喂她服下，痛意减轻不少。”青衫人开口道。
“多谢。”另一人简短答道。
“曾静爱屋及乌，当时对小凤关心过重，不能理解你苦衷，我已向他说明。”青衫人又道。
“有他在小凤身边，我很放心。”罗玄答道，声线无波。
“曾静是求而不得，你是……”青衫人说到此处顿住，自嘲般笑笑，不语。
“封住琵琶骨和任督七大穴，只能暂时将小凤体内错乱真气压住，并非长久之计。要穴被封，若时日一长，血脉不通，可能会造成经脉损坏……”罗玄沉声道。“眼下只能静养，待调理好身体再做打算，劝劝她……不要再想着报仇了。”
黄药师突然纵声笑了起来，完全不顾是否会引来少林弟子。“罗玄，你万般聪明，只这一点糊涂至极！”
罗玄不解，面色冷峻看他。
“若聂小凤真想报仇，早就杀人无数了，哪容上官英等人在耳边聒噪。”黄药师说道，“当日在大雄宝殿逼死聂媚娘的那些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仇人可谈。唯一剩下的两个仇人，却是——”
黄药师说到此处顿了顿：“一个是多年的师父，一个是亲生之父，你要她如何报仇，如何恨得起来？”
罗玄一震，她只想到小凤本性还在，绝不会胡乱杀人，却没想到仇人已不在，真正的仇人却是……

“你是不是想问她为何还故意昭告天下，做出一副要报仇的样子？她——她跟我一样，是心死之人，得不到爱，无论是在远方还在眼前，都求而不得，恨，也恨不起来，那仇人是至亲至爱，近不得，远不得，怨不得，怪不得……只能装出一副要强摸样，装出一副倔强摸样，宁要天下人恨我，就算是恨，那也不寂寞吧……”
黄药师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拔掉酒盖，随手扔掉，仰头痛饮。
聂小凤要杀罗玄，黄药师总会应着，但未曾真正动手，他知她：就算她不能爱自己的师父，就算是恨他到极致，她又怎可能取他性命？就算是放下狠话，再见便是仇人，再见便是你死我活，那也是脆弱的外衣，内心的伪装。
随后，上官英等人也赶到少林寺。一场腥风血雨已过，少林寺不枉武林宗源，对聂小凤一事不再追究，觉生虽是重伤，但性命无碍，而且觉生特意恳求，对聂小凤宽大为怀。
当然有人不肯罢休，那几场血案百余条性命自然不是一句话就能打发的。罗玄当场表态，现在没有确切证据，谁都可能是凶手，在未查清之前，可以猜测，但不能妄下结论。
罗玄的态度十分坚决，这几起案子一定要彻底查清，青城派庞风也极力赞成，庞风在三笑楼已经展示过过人本领，自然有不少人巴结，就算不巴结，也不想得罪他，况且是神医罗玄牵头，为张家刘家侯家找出真凶也是义不容辞之事，各方面考虑都是应是之举，纷纷表示全力配合。
江湖上什么人都有，听说聂小凤与罗玄彻底决裂，聂小凤还扬言再见罗玄便是你死我活，不免有人多嘴问上一问，有人是纯粹好奇，有人是诚意关心，有人是等着看好戏，说什么武林一体，各派同心，还不是各怀鬼胎。
“聂小凤与我罗玄发生任何事，都是我哀牢山的私事，就算我罗玄死在聂小凤剑下，那也是我个人私事，不劳各位费心。”罗玄沉声说道。
有人真心佩服罗玄，纵然聂小凤多么无情无义，罗玄对自己的徒弟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在各派在少林寺稍作休整准备各自回去，另由各派抽出来的调查团分三路赴张家刘家侯家，罗玄所在的那一队去蜀中刘家，这也是三场血案中唯一留下物件的，魔教的令牌残片。至于青海派灭门一案，青海派同宗还有一支在西域，西域表示要亲自惩戒黄药师，与中原武林无攸。
此时，上官英收到密令，致使局势瞬间发生逆转。
少林寺一役后，聂小凤痛意难熬，服下药后昏睡了两天，醒来后虽然痛意还在，勉强可以忍受，而且全身舒服了许多，体内真气如冬蛰之蛇，陷入沉睡中。
不过，对聂小凤而言，失去武功，形同废人。
曾静一直在身边小心观察她，除了话少了很好，聂小凤倒也未表现出何异常。越是这样，却越是让人担心。
黄药师每日煎药送药，除了问她身体状况，倒也没多说。过了几日，见她身体有所好转，试着说起罗玄之事。
“我都知道。”聂小凤打断他，“哀牢山的药我怎能不识？”
至此，黄药师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事情到如此地步，罗玄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保住性命才是上上之策。

第三十三章
老大突然来报：老三他们回来了。
这些日子老大一直担心他们，这会来报，脸上自是惊喜难盖，但喜悦之下还有别种情绪。老三、老七和老八，都回来了。老七重伤，硬撑着一口气回来的，老三和老七虽然中毒受伤，但已经无碍。老三将罗玄相救之恩说与聂小凤，聂小凤安然坐着，没有表态。
“小八该死，请教主责罚！”扑通一声，老八跪在聂小凤面前，整个上半身紧贴地面。
“对不起，小八。”聂小凤却出声道歉，“我虽然早知上官英是你家人胁迫你，但一直未曾查到他将你家人关在何处。”
“教主——”老八心中愧意更甚。
“或许已遭不测……”聂小凤不忍说出。
“我……我对不起教主……”老八心里愧意难挡，满脑子惭愧之话也说不出来，悔意恨意夹杂在一起，化为咕咕泪水，整张脸变了颜色，混沌一片。聂小凤想起身去扶他，无奈身体不便，示意老大。
老大在一旁看着老八如此模样，早就忍不住，一见教主示意，马上冲过去扶起他。老八见老大来扶自己，似有怯意。老大扶住他的双手握紧，拿帕子替他擦脸，柔声道：“教主说了，这次只要你决定回来，就还是我们的兄弟。”
老八毕竟还是个孩子，终于支撑不住，扑到老大怀里，竭斯底里一般痛哭起来。聂小凤看着如此画面，心中感慨，忽又想起老七重伤，说是被上官英所伤，虽说老七不是上官对手，但脱身还是绰绰有余，老七这是为何，存心求死吗？
“小八，小八！”老大突然大叫起来，老八如虚脱一般瘫倒在老大怀里。
黄药师本来在为老七查看伤势，老大猛然推门而入，老大做事一向端庄稳重，很少如此慌张，定是出了大事。
在为老八检查过之后，黄药师脸上不见轻松，倒是越来越重。
“只怕老八身上被人下了蛊。”
此语一出，语惊四座。

“我只能猜测是千里蛊，顾名思义，下蛊人可在千里之外操作蛊虫，令中蛊者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上官英？！”老大说道，虽极力压制，但周身戾气已难以掩盖。
“不管是谁下的蛊，现在已不重要，比较棘手的是下蛊者突然中断蛊术，蛊虫在老八体内失去控制，才会导致钢材昏迷状况。”
“既然下蛊者已经中断蛊术，那小八不是应该没事了吗？”老大问道。
“若去除蛊术，应该由下蛊者用术将蛊虫引出，现在下蛊者中断蛊术，将蛊虫留在老八体内，蛊虫失去主人控制，会以中蛊者脑血为食……”
老大身形一顿，这且不是说，老八性命危在旦夕。
“求黄大哥救小八一命！”老大扑通跪下。
黄药师赶紧将他扶起。“还不确定就是蛊术，黄某虽然对蛊术了解不多，但现在武林各派目前都还在少林，总有人能够破解。”
这么一说，老大脸上担忧更甚，求他们还不如去求蜀中唐门。
“先别担心，一切尚未确定。”黄药师看向聂小凤。“是否就是蛊术，是否是千里蛊，需要脱衣验身。”
不相干的人就回避吧。老大再向黄药师抱拳，转身出去。曾静懵懂，老大如此担心小八，出去作甚。
“静官，你先出去一下。”聂小凤开口。
“他都能在，我为何不可？”曾静不依，“再说，我也很关心小八好不好。”
聂小凤未再说什么，走到床前，慢慢将老八衣服脱了。一层，是外衣，二层，是中衣，三层，咦，怎么会有肚兜，怎么会有女人才穿的肚兜？曾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突然夺门而出。怪不得老大出去，原来他早就知道。怪不得黄药师要刻意说脱衣验身，原来他也知道。为什么就自己迟钝啊，为什么啊？
曾静正抓狂中，看见老大在门边沉重表情，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无声安慰。
确系千里蛊，黄药师只识得，但无破解之法。南海之士山蛊，更以苗家为最，蜀中唐门从苗门习得，对蛊术也颇有研究。
如果上官英是下蛊之人，暂不论他是如何习得，他当然能够解蛊，但似乎不太可能。魔教与武林各派已是井水与河水，不相往来最好，稍不慎便是一触即发。况且，魔教目前还是血案最大的凶手嫌疑对象，在武林正道眼里，魔教的人都是死有余辜。
上官英显然是不希望老八活着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我知道一人可解，我去找他。”聂小凤说道。
“教主——”老大大喜。“谁啊，谁啊？”曾静问道。
“哀牢山地处南部边陲，周围也生活了很多苗人，对蛊术自然不会陌生。”黄药师道。黄药师一开始暗示说少林寺有人能解，其实就是指罗玄了，只是聂小凤在面上已经同罗玄闹到如此地步，最后还要看她自己表态才行。
“罗玄啊？”曾静摸摸下巴，似是为难，很不待见他是真的，但为今之计只有他才能救小八。若让聂小凤低声下气去求罗玄，曾静一想到就有些不爽。
“怎劳教主，我亲自去求他。”老大说道。
“如此局势，你连少林寺的门都进不去。”聂小凤轻飘飘否决老大提议。“不必再说，就这么定了。”

第三十四章
少林寺上空传来悠悠笛声，轻快欢畅，与前几日黄药师轻缓又忧伤的笛声不同，这笛声里化着浓浓情分，仿佛一草一木都在倾听，一树一花都在伴奏，草尖上的露珠都在随着曲子跳动。
小和尚刚刚冲过澡，将僧衣洗了晾晒，听着听着入了迷，忘了就寝时间。后脑勺上照例挨了一下，小和尚哎呦一声，好痛。
“还不去睡，明日还要早起干活呢！”
“师兄——”小和尚略有抱怨，这几日武林各派的人住进来，要干的活太多，睡得晚起得早，累的要命。“他们那些人什么时候离开少林寺啊？”
“哎呀——”
胖和尚拧住他耳朵。“小声点，隔墙有耳，少林清誉就要被你毁了。”小和尚摸着发红的耳朵，道：“难道师兄不希望他们赶紧走？”
“当然！”胖和尚猛地拔高声线，慌忙看四下，确定没有其他人。“本来他们早就走了，后来晋阳出事了，他们暂时留下来商讨事情。”
“晋阳，晋阳在哪？”小和尚从小在少林寺下长大，长大后就来到少林，从来没去过远一点的地方。
“晋阳是兵家重地，我朝同金国的交界处。”胖和尚难得的耐心，解释道。
“那晋阳出什么事了，和武林各派有关系？”小和尚挠挠头。
“哎，皇帝老儿御驾亲征，被人家俘获了，你说这是不是出事了？”胖和尚说起，很不屑的表情。“完颜亮有能耐啊，不仅软禁了金国皇帝和圣女，出来打仗竟然还把圣女带在身边，阿弥陀佛——”
“军中不是不能有女人嘛，就和少林寺一样。”什么皇帝打仗金国之类的，小和尚不是很懂，总算能插上一句话。
“听说这金国圣女能未卜先知，所以金国才能接连打胜仗。”胖和尚摸了摸光光脑门，很有感触的表情。“听说那完颜亮和金国圣女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呢，完颜亮对她用情极深，连打仗都带在身边，哎，谁知道呢。阿弥陀佛，还不快回去睡觉！”
此时，笛声还未停。小和尚问道：“师兄，这是谁在吹笛啊？”

“江湖各派中，只有神医罗玄精通音律，虽然没见他将那管青玉长笛带在身边，应该是他吧。”胖和尚脸上泛着光，“听说那只青玉长笛可是价值连城呢。”
小和尚小声说道：“师兄，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要你多嘴！”胖和尚一边将小和尚往屋里推，一把扯下刚晾上的衣服。“都快下雨了，你这傻小子还晾衣服！”
夜色深沉，闷的厉害。罗玄看望过觉生之后，在僧房内翻着经书，内心烦乱，经书也无用。听到外面笛声，曲子那样熟，这世上只有一人会。
循着笛声出了少林寺，绕到少林后山。轻纱白裙，长发随意束着，普通的青竹长笛，颜色已经暗淡，但笛尾却缀着金丝流苏，是黄药师的那只笛子。
罗玄慢慢走过去，聂小凤将长笛收在腰间，静静看他，这眼神如此陌生，这聂小凤如此陌生，就如奈何桥上走过孟婆汤喝下，前世种种尽数忘记。
远处闷雷滚滚，也比不上此地此刻的相顾无言。
“晋阳出事了，你们要去救宋国皇帝，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魔教来对付完颜亮。”聂小凤率先开口。
这是什么口气，仿佛集市场上商人买卖，做一笔买卖如何，你不必认识我，我也不必认识你，买卖过后谁也不必认识谁。
“江湖人士虽素不与朝廷有所牵连，但如此国难当头，也当出一份力，这也是侠义之道。”
“这笔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聂小凤不理会大义之谈，径直问道。
“你要如何？”罗玄深吸一口气，问道。
“救人。”
“谁？”刚提起的紧张落下，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
“小八，她中了千里蛊。”
“蛊术？”罗玄略略吃惊，除了苗家和唐门，很少人会用。
“下蛊人已经断了蛊术，但蛊虫还留在小八体内。”聂小凤清楚记得，在哀牢山之时，罗玄救过一人，也是中了蛊术。
“我本医者，救人是我的本分，不算什么交易。”罗玄说道。“如今国难当头，各派应该暂时放下干戈，齐心协力，共度难关。”罗玄心中想的是，若是武林各派与魔教一起营救大宋皇帝，对改变魔教看法，对日后澄清魔教误会，都会有益。
“我聂小凤不懂什么大义。”聂小凤接道，“此去晋阳，只不过是还了同别人的约定而已，你不必如此抬高我。”
“你要亲自去？”罗玄突然问道。
“欺我女儿身吗？”聂小凤笑道，却无半分暖意。
“不论你是何种目的，能牵制完颜亮，协助营救，有益大局，但双方交战，战场不是儿戏，你现在不宜长途劳顿，何必亲自……”罗玄神色担忧，说到最后却不能言，不忍说出，她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黄药师和曾静对我有情有义，我有岂能做无情无义之人。”聂小凤答道，“同药师的约定尚未履行，曾静心结尚未解开，我时日不多，最后就让我……”
“小凤——”
天际一声闷雷，接着电光闪耀，豆大雨点酝酿多时终于落下，仿佛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释放，肆意冲撞，哪管什么怜香惜玉。
“小凤！”罗玄突然上前，抓住聂小凤手腕，神色急迫。“待处理完晋阳一事，我定会想到办法……你哪里都不要去，好不好？”

第三十五章
“只是坐着等死，那我就不是聂小凤了。”轻轻推开他。“你与我再无任何瓜葛，我或生或死，与你无攸。”
心死了吗？想起黄药师那日话语，爱不得，恨不起，心已死，泪成灰，对世间不再留恋。那双眸子不论是带着恨也好，带着怨也好，都还是想活下去。现在呢，当真生无所恋吗？罗玄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觉，是五年前一般心死成灰的感觉。
罗玄猛地拉过聂小凤，拉到一处大树下避雨，大雨如注不断，雷声已无，雨幕如雾，什么都看不清。
先运功将身上衣服烘干，罗玄将外衣脱下，给聂小凤披上。她如今一份内力不能用，身体多次经受反噬之苦，虚弱至极，虽是六月，但暴雨生冷，又怎能扛得住。
聂小凤轻轻一推，并不受好意。罗玄强行给她披上，握住她双肩，强迫与自己对视。
“你说我们之间再无关系，大雄宝殿保命之恩你还了，哀牢山养育之恩你还了，师徒之情你也不要了，你不是要报仇，来吧，我随时恭候，但我罗玄只要还活着一日，你聂小凤就不能死！”
聂小凤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若死了，你又能如何？”
“聂小凤！”罗玄脸上无情，但双手加大了力道，又慢慢松下来。“只要你活下来，一切都好，一切都……”
“不要骗自己了……”聂小凤定定看着他，嘴角笑着，“也不要给我希望，我受不起。”
草丛中嗖的一声，聂小凤突然一声轻呼，罗玄低手探去，一条青色小蛇，被捏住七寸，蛇身蜷缩着往罗玄手臂上攀。
“没有毒。”挥手扔到远处草丛，蹲下身，问道：“伤到哪了？”聂小凤后退一步，答道：“没有，只是吓了一跳。”罗玄哪里信她，又不是三岁孩子，就算聂小凤武功全失，怎么可能被一条小蛇吓到。
但又不能擅自查看，于是又问了一句，聂小凤不答，问道：“你明日可否来替小八医治？”罗玄站起来，答道：“也好，我也要准备一下。”

“他……”罗玄想说那日老七有求死之意，但自己好像只是个外人，只能将话咽下。“能活着就好。”
雨势渐小，聂小凤错了错身，将外衣递还，算是告别，罗玄静静看着她走远，一袭白影越来越模糊。
聂小凤正走着，忽听罗玄在后面叫她，还未反应过来，罗玄已在近前，蹲下来探她右腿，小腿上有蛇嗤咬痕迹，一排很小的牙印，那条蛇虽小但咬的够深。
“没有毒，小伤而已……”聂小凤话没说完，罗玄已经点了她腿上穴道。“以防感染。”罗玄淡然答道。聂小凤面色嗔怒，被点了穴，要怎么回去。
曾静在厅内喝酒，看见老大手里拿了两把雨伞进来，外面大雨已停，细雨朦胧。
“你怎么回来了？”曾静生疑，那谁在聂小凤身边保护。
“有罗玄在，不用担心。”老大想起刚才树下二人，似有千言万语诉说，自己在一边就是多余的，反正罗玄已经答应诊治小八，便悄悄撤了，不要碍眼。但具体情况，又不能同曾静细说。
“你把你们教主一个人丢给罗玄？”曾静起身。老大微微苦恼，这个大醋坛子。“哎呀，不好，刚才下那么大雨，山路一定滑的很，你让她怎么下山？还有，夜雨生寒，都不知道拿件衣服，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看你以后怎么追小八？”曾静絮絮叨叨说着，人已经出了大厅。
等曾静牵了马，取了外套，带上雨伞，来找聂小凤，就看见聂小凤和罗玄站在蒙蒙细雨中，深眸对视。
“曾静来接我了。”聂小凤说。
“静官，过来扶我一把。”聂小凤对曾静说道。曾静着急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怒视罗玄。
“没事，只是被蛇咬了一下，没毒，右腿被点了穴道，动不了了。”
曾静让聂小凤搭在自己身上，脑中百转千回，罗玄点了她穴道，她动不了，俩人就在细雨中站了这么久。
罗玄，你实在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曾静又瞪了一眼，罗玄装作未看见。但曾静又一想，俩人为什么要在细雨中站着，罗玄完全可以背聂小凤回去，抱她回去，但是没有，为什么？聂小凤不让他碰！想到这里，曾静心里乐开了花，将聂小凤身上那件外衣扔给罗玄，象征性道了谢，将自己带来的衣服仔仔细细替聂小凤披上，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

第三十六章
小八醒来，浑身酸痛，像是睡去了很久。
“蛊虫已除，身体没有大碍，修养两天便好。”咦，这不是神医罗玄的声音，哎，教主也在？教主和罗玄现在在一起？俩人说话还那么客气？
小八动了动身体，马上将自家教主和神医罗玄那杆子事忘在脑后了，没穿衣服，自己没穿衣服啊！
罗玄看到床上人已经醒来，为避免尴尬，便出去了。聂小凤走到床前，就看到小八要哭出来的一张脸。
“教主，我不是有意骗你……”本来想说的，但谁知道就那么晕过去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漂亮的后生。”聂小凤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穿男装的。”
小八眨眨眼睛，又问道：“那个……是罗神医救的我？他在武当就救过我和三哥。”
“我都知道。”聂小凤将床尾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还是小八原来的男儿装。“要不要做两套新衣服？”
是继续男儿装，还是变回女儿身？
“不用，不用！”小八急道，“这样就好。”
“好吧。”聂小凤不愿强她。“在外面走动，男装方便一些。”
小八穿好衣服，身上除了酸痛之外没有何大碍，肚子饿了，出去找吃的。刚踏出门口，被门口那个身影吓了一跳。
“大，大哥——”
“咳，正好我过来问你，是出去和大伙一起用饭，还是我给你端进来。”小八没那么多心思，来问句话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没事！”小八伸伸胳膊，“我好好的，当然要和大家一起吃。”
老大和小八并肩往大堂去。老大道：“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一声，这两天就要启程去晋阳，你身体还未痊愈……”
“我真的没事！”小八叫道，忽又想起了什么，是不是自己的身份不再受信任了。“不过，我听大哥安排。”
老大停下来，要习惯性拨弄她脑袋，伸出去的手改变方向抱在胸前。“这次算是和武林各派合作，他们去救被金国俘获的皇上，我们去对付完颜亮，此去一行必然会和上官英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