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ry Christmas.”
今天是圣诞节。
雪不算大，只是偶有小片雪花悠悠地飘落，店铺玻璃门口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比起去年的雪暴，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雪。
我慢悠悠地把店门打开，亮起招牌上几天之前在隔壁几个店铺店主的帮助下挂起的霓虹小灯。
一周之前各行各业都放了圣诞假，就连对面面包店经常下午看着作业一筹莫展的苏珊的小女儿都于那个早晨欢欢喜喜地坐上轿车与家人一起回祖母家庆祝。
紧接着我发现，似乎这个街道上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
“亲爱的，你不准备好好玩玩吗？”
隔壁店的莫妮卡临走之前还不忘我这个平日里与她互帮互损的朋友，在与她那位著名的设计师父亲一起共赴Peter Luger Steak House共享晚餐之前，还一脸“你没病吧”的表情问我圣诞节的安排。
去年整个街道的店铺只有我一个良心店主在节假期间还坚持营业，我应该把这种传统发扬下去。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
哦，莫妮卡，作为朋友我劝你别这么对待“莉莉来的时候唯一的救命稻草”哦。
*
我的店就在街道转角，比起其他店来说总是多出一面墙壁。
来这里开店之前这个店铺的原主人是一个极有品味的糕点师，他把这多出来的一面装上了一块可以随意开关的玻璃，每逢不放假的特殊节日或者自家某个人的生日就会打开，然后摆出一个小架把各种精致的糕点摆在上面。
你知道，服装店在圣诞节可没什么生意。所以我花了大价钱从原主人那买了那个精致好看的小架，每逢节假日就摆出来放一些自制的小甜品。
今天和以往每一个圣诞节一样，我把那扇玻璃打开摆出小架，把昨夜自制的一些巧克力和苏珊回家前送给我的面包摆在上面。
无论是谁都好，请在苏珊回来之前帮忙把面包买完。
巧克力是我从来不用担心解决的，每个圣诞节我至少能看到五六个赶着回家或者忘记给女朋友买礼物的小青年，他们每次都会来这里买点什么。我甚至都有了常客。

晚上的风似乎变大了。
在经历了一番“妈妈让我早点回去，现在我只但愿能赶上晚饭。”“麦莉娜一定会杀了我的”此类的头脑风暴后，我如愿以偿地抱着剩下的一小点巧克力和面包窝在店中心的小沙发里。
缓存了的几部电影还没看，推特还没刷，之前为了圣诞节专门买的咖啡粉还放在水壶旁。
窗外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疯狂地往四处乱窜，路边栽的树也大幅度地左右晃动，外面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撞的乒乓响，颇有去年雪暴来临前的架势。
今天干脆就住在店里吧，无论什么都不能让我出去了。
*
打脸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在把门打开又关上，经历了一次刺骨的寒冷又回归温暖后，我转头看向今天大晚上不过节的（也许是）最后一位客人。
哦，他可真高。
以往碰到又高又帅的人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哦，他可真帅。而面前这位先生最让我感慨的就是他的身高。
第二眼于他就是帅气，严肃。背着一个好像是装有球拍的球袋。
我不是一个关注体育频道的人，但无聊切到时总会留意一下，推特ins上好友发送转载的东西也都会瞧上一眼，所以我看着这位黑色短发男子异常眼熟。
“你需要点什么？”
“一个荞麦面包，一瓶水。”
“不需要咖啡吗？”
“不用。”
与他谈话真是一件会出人命的事，现在我只想赶紧结账送他离开然后把门口“Welcome”的招牌翻过一面，顺便把霓虹灯泡也给关掉。

我不信教，所以即使热闹如昨天的圣诞夜我还是像今天一样（颓废地）窝在家里。
那时听着邻居们的门一个个被敲开唱着欢快的圣诞歌，我承认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
也许你不会相信，在那个黑色短发的人准备迈出店门离开的时候，隔壁莫妮卡招牌上的字母“A”狠地砸了下来。
“砰”地一声，我可以想象地上的积雪被印上深深一个“A”的场景。
我早就让她修的！
他握着门把手往后退了退，躲过了招牌袭击。
凛风顺着突然增大的缝隙瞬间涌了进来，还夹杂着一点雪的味道。
我把正显示着天气情况的手机扔到一旁，以身后如有雄火之势跑上前去猛地把门推了一把，然后以背对门堵着门口坐下。冷空气顺势被挤了出去。
遂，起身把门锁上，抬头望着他愣了一下的俊脸叹息：“待会会有暴风雪，先生你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下吧。”
于此，我不禁要感慨且咒骂现在的天气，还需要感叹一下一不小心就“圣母”了的自己。
*
“要来点圣诞布丁吗？”
即使身边多了个不相干的人也不能阻挡我对食物的热情，所以在我第三次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而他表示不需要后，我心满意足地拿起桌上的布丁小口小口挖了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店里会有桌子？
买一送一不要白不要啊。
*
不受我的干扰，这位帅哥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些什么。
也许是这场雪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亦或者事业上的难题。
“许个愿吧。”
他睁开眼睛看向我。
我指着角落一棵被装饰得琳琅满目的圣诞树，对他扬起了人生中最标准的职业假笑：“圣诞节了，许个愿吧。”
“不了。”他又闭上眼。
......
他真的不懂风情。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信教。
*
想要的东西，都必须靠自己争取努力。

再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春假的第四天。
莫妮卡录了一个在欧洲滑雪的视频发给我，视频里全是她在雪上踩着雪橇尖叫，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快要溢出来的欢乐。
也更加确定了我可能不得不再去医院检查一遍听力的事实。
“谁叫你总古板地坚守‘不休假’这个‘传统’？我可是有想过带你来玩的哦。瞧瞧吧，马琳和乔安娜都在这里。”
我后悔了。
这些天真的非常无聊。
圣诞节之后明显没有什么人来街上瞎晃悠了，只有偶尔几个暂居在这的外国人会来大街上走一走。
我于是干脆把架子拆了收回去，再次把“Close”的招牌翻回“Welcome”，准备就卖些衣服图个清闲。
或许你记性够好，你就会发现之前文中根本没有提到把招牌翻过一面的事情。
而对于我这样的懒人来说，那天那样的暴雪天气是绝对不会离开沙发一步的。
所以在我那早发现招牌被翻且上面的霓虹灯泡被关掉的时候，我是十分惊喜且讶异的。
是他吧。
那晚我只是在翻杂志的时候低低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等会又要翻招牌关灯泡烦死了”，也许被他听去，离开时顺手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不介意他再多来几次的。
扯得有点远，总而言之，我现在在店里，在没有客人加上推特和ins上全是晒春假旅游的情况下，无聊得快发霉了。
而我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在无聊的时候喜欢刷体育视频。
解说员懒散又刻板的说辞让人感觉无聊程度加上几倍，昏昏欲睡，然后在你渐入梦境的时候突然亢奋地一声大吼。
我无数遍告诉过自己，手机属于个人财产，不能砸。
所以我现在迫切的需要一个没有解说的体育视频。
*
缘，妙不可言。
比如现在，在我千辛万苦找来了一个只有欢呼和抽球声的网球比赛视频中，我看到了一个意外眼熟的身影。
那天他背的球袋装的应该是网球拍。
遇到熟人分外激动，于是我津津有味地开始看一个我根本看不懂的视频。
几分钟之后，我关掉了。
那真的是打网球吗？！不是在拆球场吗？！
那个法国选手居然都被打得吐血了？！
你们现在打网球都喜欢往人身上打吗？居然都丝毫不掩饰自己想打人的欲望？！
退出前我往他的姓名栏瞧了一眼：
Tokugawa Kazuya
很好，惹不起惹不起。

搞事的灵魂突然兴奋。
这也是我坐在一个根本不熟的地方往刚添的伤口涂药的原因，一切罪恶的根源。
多亏了昨天体育视频的启发，我一时心血来潮想去街道附近的网球场看球赛。
原以为可以像电影情节一样正好坐在一个女生身边，和她一起点评球场上哪个男生最帅，在与她深度交谈后发现她与自己趣味相投，然后开开心心地交换电话号码约好周末一起出去玩，收获一个不会再让我觉得无聊的好闺蜜或者是兴趣相同的男生将来培养成小伴侣，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美好。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原来不止国际比赛，世界各地的网球赛都是在拆球场的。
至少在我走到那里的时候，球场的墙壁明显被砸烂了。
嗯，还有一点血迹。
我真的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正当我的大脑经过当机又开机，再当机开机，继而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一个带着点点火星的绿白色小球狠地从我手臂上擦了过去。
......
*
“你没事吧？”
面前这个身穿白色大褂看上去很专业的保健人员看了一眼我的伤口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说真的，我怀疑他瞎。
“您是正式医生吧？”
他在一堆药瓶中翻了又翻，终于抽出一个白色的小瓶，瞧了一眼又摇摇头把它放下：“是啊，从市医院被挖过来的。”
“......你不会觉得大材小用吗？”
“不会啊，”他转过身来看向我，把眼镜扶了扶。我甚至可以看到他头上那根呆毛轻轻动了动，“你看看这里。”
周边设备齐全，居然还分重症室和普通室。
再回头看看，那些撞的头破血流的球手们也只是留在普通室擦了点药。
“......我懂了。”

“你自己擦好药吧，那边房间还有一个不乖的小伙子呢。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不要命……”
他絮絮叨叨扔给我一瓶药，指了指重症室。
“到时候到那里去找我，我给你开点其他药，顺便把这个还给我。”
这个没用的医院主任。
*
和自己的伤口作斗争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看到一滴色如深红色墨水一样的浓稠鲜血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往下滑的时候。
我以后一定要远离所有的球场。
在终于忍着痛把药涂好又用绷带绑了一圈之后，我站起来活动了下已经发麻的腿。
推开重症室的房门之前，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怕的，虽然你有可能看到一具具鲜血淋漓的身体，或者正在进行手术的医生。
好，一点点推开，慢慢来。
*
非常意外的，这里非常干净。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点将要散去的血腥味，但是这里所有的设备，包括一桌一椅，甚至病床上的被单都干净到没有一丝灰尘。
所以医生究竟在哪里啊！
*
“你是谁？”
严肃好听又意外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球场如同战场，为什么今天重症室的情况让医生都忍不住吐槽。
我转过身去举了举手中的小药瓶：“我来还药瓶。”
那个坐在病床上绷带绑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在看到我后也不太明显地愣了一下：“是你。”
“对啊，是我。”我尬笑着把手塞进口袋，“对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黄色头发带着半框眼镜头上还有根呆毛对自己的医术迷之自信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我猜他是在消化那一大串话，顺便在记忆中搜索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真是个热心的人啊。
我感慨。
“他出去了，”几秒之后他给出了肯定答案，把视线落在我的手臂上，“你......”
“哦，这个啊，”我笑着抚了抚手臂，“想着来看场球赛，结果刚进来就被球打中了。”
他无言，低下头，好像在回想什么。
“嘿Tokugawa！这些天你就不要运动了，你说你打个球怎么......”让人好找的呆毛眼镜医生突然却又适时地闯进来打破了这份尴尬，在看到我后一脸刚刚记起的样子，“是你啊。把药放哪里吧，还有这些拿回家每天擦一次......”
“......”这是对于突然闯进来的医生感到惊吓无言以对的我。
“……”这是并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上上上上上行开始就一直沉默的他。
把所有的事项都与我交代完毕后，呆毛眼镜医生开始转向病床上的那位·沉默不语·绷带缠身·即使这样居然也挺帅·先生：“真是不知道你们现在的人都在想些什么，打个球就可以不要命了吗，居然连球场都给我拆掉了……”
“......”
我好像知道打中我的人是谁了。

今日早晨，很好的阳光。
春假已经结束，大街算是恢复了平常的热闹。
莫妮卡从英国给我带回来了一堆甜到腻牙的糖，说是让我见识一下英国的美食——天知道我以前有多嫌弃英国料理。
我表示对这种类型的糖果很感兴趣，顺便非常委婉地提到了在角落静静待着的“A”型字母。
后来我帮她把这个A字捡回来的时候对积雪上果不其然的深深的烙印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哦，那个啊，随便你怎么处理好了。”她坐在我店里的沙发上吹着自己的手指甲，“我已经把招牌翻新了一遍，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出门顺便放心地到我那去玩啦！怎么样？”
见鬼，她还真翻新加固了一遍，居然还粘上了亮晶晶的闪粉。
可以，这很莫妮卡。
*
“下午好。”
“午好。”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门打开轨迹的影子在阳光下晃动。
来人简单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额头上还冒着层层汗迹。
我猜他应该是打了几场球赛后一路跑过来的。
这位先生几天前用一颗小圆球把我的手臂擦破了一点，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他提出了自己伤好后要帮我做点什么的小建议。
那就来店里帮个小忙吧。
所以，在这几天漫长（并不）的养伤后，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训练。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对，毕竟他大病初愈（？），身为运动员第一反应就是加强锻炼自己，努力不要留下后遗症。
虽然我觉得这种程度的创伤对他来说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关掉手机屏幕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用。”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
“那好吧。最近衣服出了新款，我进了些货。待会能帮我一起把这些挂在衣架上吗？”
他没有说话，三秒后默默走到那堆衣服前拿起一件风衣。
大名鼎鼎的网球手居然沦落到一家小小的服装店挂衣服，这画面太美了。
*
事实证明，两个人来比一个人的效率快多了。即使一开始他拿着衣服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在渐渐熟练后，他挂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甚至于整个过程我都没怎么动。
墙壁上较高的衣服挂钩处他也能轻松应对，比我一个一个搬凳子抵脚挂不知快了多少倍。
嗯，我真的没有在嫉妒。
*
“给。”
即使是对方自己提出补偿我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更何况他帮了我一次大忙。你知道，换季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真的很多。所以在终于把所有新上市的服装全部都挂上后，我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本新书和一张心水了很久的书签递给他。
“别说不需要啊，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这两样东西算是谢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我难得休了个假。
是的，你没看错，整个格林街最勤快任劳任怨即使节假日仍然坚守在工作岗位风雨无阻的店主，今天居然休了双休日的假。
对此大周末不好好去逛街来我家消磨时光的乔安娜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看破红尘的微笑：“你以后会懂的，这玩意真让人上瘾。”
我向她扔了一个枕头，并且再三保证下个周末仍然准时营业。
“谁说的准呢？”莉莉看来是和她的男朋友电话腻歪完了，居然还分出心来关心我的问题。
我耸了耸肩，干脆从床上跳下，推开卧室房门下楼跑去后院的仓库。
啊，你问莫妮卡为什么不在？
有莉莉的地方就不会有她。
*
我发誓这是我一周来到现在干过的最累的一件事了。
把手里撒水管的开关拧好，我用抹布把眼前的自行车又擦了一遍。
这辆原本晾在仓库里灰尘满布的自行车被洗得光洁干净看上去好像是从莉莉家那条路左转的自行车专卖店新买来的一样，不枉我辛苦奋战一个小时。
“别告诉我这么久你就是在做这个亲爱的。”乔安娜和莉莉已经从房间里走到这来了，“虽然这辆...黑黄白三色混体的自行车确实很好看。”
“怎么样，要和我一起骑自行车锻炼吗？”我露出一个极其友善的微笑，此时真心希望有人来与我同生共死。（就是一起锻炼累死在大街上）
“我还要和马琳一起去逛街。”
“待会还要和妈妈一起与她朋友的儿子一起吃午饭。”
“......”
哦这两个没义气的人。
*
这个国家的人果然都很懒，和马琳乔安娜一样。
整个街道冷冷清清，即使阳光微暖也仍没有人出来转转。一个人在这里兜兜转转感觉就像个傻子一样。
所以在我看到不远前那个黑色的身影时，我是十分惊喜的。
“真是奇怪，你今天居然没有在网球场？”我发力追上他，努力和他保持同一速度。
我对离家很远的地方一个早餐店情有独钟，可惜这家店很早就会关门，所以我每天总会大早赶起来走最近的路往那里小跑。
而网球场正好就位于这条路的中间位置，每次经过我总能看到他训练的场景。
他把网球狠狠地抽到球场对面，再跑去捡回。如此反反复复，只是从击球的声音来听力道似乎一次比一次大。
“嗯。”
仅凭一个“嗯”字，Tokugawa你话题终结者的称号是跑不了了。
“那......再见。”
我加快速度，周围景物开始快速更迭。
除了飞机和马琳开的汽车，我还从没有体验过这么快的速度。
我好像被这里的人同化了( ´_ゝ｀)
*
后来？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慢慢地赶超我，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虽然跑到我身边时他的面部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和以往的严肃没有什么差别，但我总感觉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