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再度醒来，天幕深蓝。
琉星在黑暗中突然睁眼。
头晕脑胀，困倦乏累，口干舌燥，四肢无力，各种服用安眠药的后遗症争先恐后地上身，早上吃的分明是布洛芬。
夜光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差一刻。
琉星不确定十月是否已经到家，目光落在座机上，久久未动。记忆在脑中以十六倍速回放，从高中到现在，许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可他确信除了相识的第一周，十月再也没有让他等过太久。
大概是出生前灵魂被诅咒了，此生与钥匙无缘，所以老是跟锁过不去。那么多与钥匙有关的或是由钥匙衍生出来的麻烦事，到现在也没看见尽头，说不定以后也见不着了。
十月也不可能一辈子给我保管钥匙吧。他想。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男人。
那张写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废稿被十月带走，的确让他开心过一小会儿，好像十月收了那句暧昧不清的诗就表明接受了他的心。
他想，要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表明心意，相互倾心就在一起，没有感觉就各自安好。
可那是十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抱着各自安好的态度对待的人。
十月收到过不少女生的表白，无一不是礼貌友好地拒绝，措辞之优雅，语气之淡然，好一个皇子脸与和尚心的完美结合体。他让所有被甩的女生听了同一个答复，一字一句不差分毫。
女生表白往往不像电视剧里那么中二，她们只是叫上男生往走廊一站，或是走到男生桌边坐下，小声交流而已。
十月懂得保护女孩的自尊心，从不跟别人提起那谁谁向自己表白的事，被问起也只是轻轻摇头。琉星曾经不小心撞破过一个低年级女生的告白现场，顺带偷听完了十月的拒绝词。
礼貌而疏离，温柔而致命。
他甚至能猜到十月说这些话时一如既往地笑着，云淡风轻，彬彬有礼，会贴心地给女生递纸巾，却不会为她们擦眼泪。
琉星想象十月以同样的说辞应付自己的场面，莫名其妙地，居然笑出了声。他笑得很放肆，表情却是狰狞扭曲的，因为决定已经做好，心里悬着的千斤巨石又上飘了几千尺，绞得胸口一阵发紧。
他起身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只剩余温的水，小口啜饮，润了润干燥的口腔，唤醒了空得连胃酸都懒得分泌的胃。
手指挑开一边对讲机，琉星快速地摁下一串数字，将最后几口水灌进喉咙。腹部有了饱胀感，胸口绞得愈加紧，像充斥了某种酸性液体，满满都是不适感。
电话接通的瞬间，琉星说不清心跳是漏跳一拍还是猛跳两拍，但一个不合时宜却无比清晰的想法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大脑——
我应该喝酒而不是水。

没等他说话，十月急促地抢先问道：“你在哪里？”
“……工作室。”
琉星哪有时间管十月怎么知道是自己这个问题，一听对方的声音，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忘光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十月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等下去你家……拿钥匙。”琉星遏制住身体的微颤，“在那之前，你等我一下就好。”
他没等十月答复就挂了电话，确定十月听不到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后，终于撑不住，跌坐在地毯上，冷汗直流。
他不知道电话另一边的青年在他做梦时煎熬着。
十月回家后首先要做的是还钥匙。
昨晚向琉星询问钥匙放在哪里，得到的答复是床头柜，物归原处就行。
他从未擅自进过琉星的家，但也不是没来过，开了门后驾轻就熟地上楼，进了与他房间相对的那间。
东西摆得挺整齐，只是桌上的铅笔木屑略煞风景。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大门钥匙孤零零地躺着，上面的零星锈斑在灯光下成了干涸的血渍。很快，车钥匙与门钥匙肩并肩一起躺尸，十月合上抽屉，细细打量琉星的卧室。
被子上长时间待机的手机呼吸灯缓缓闪烁。
心头缓缓升起不好的预感，琉星除了背包什么都没带，大概是去工作室了。这本该让他放心的，可是为什么这股莫名的燥火压不下去，反而愈烧愈烈？
就像是，为了即将消失的人而焦虑。
他攥紧了备用钥匙，几乎是逃回自己家，拿起客厅里正在充电的手机，点开联系人，一个个姓名排成长队任他搜索，可他不知道要打给谁。
心慌得厉害。
魂不守舍地熬过了三个小时，忘了要做饭，也不觉得肚子饿。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侵袭每个缝隙，也温柔地抱住他。
路灯的橘光透过百叶窗的间隙钻进房间，一条一条光带横着拍在十月身上，一片寂静。
电话就在这时来了。
心脏狂跳起来。
他接了电话，脱口而出：“你在哪里？”
掩饰得够好，他自己也听不出声音有多颤。
对方愣了一瞬，大概是惊讶于十月怎么知道是他，随后答道：“工作室。”
“你什么时候回来？需要我去接你吗？”
然后，琉星说了什么，他不想再回想。过于聪明的脑子让他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就明白琉星意有所指，想装作听不懂都费劲。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电话戛然挂断，连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
两年前玄月追沧月时就像他现在这般魂不守舍，他还感叹爱情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迷失自我，深陷泥沼也不自知，永远只望着前方爱人的背影，明明让自己沉沦深渊的也是那个人。
当年自己多文艺，现在打脸就多疼。
十月握着因充电而发烫的手机久久未动，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凌乱起来。
他知道琉星一定会打电话给他，只是没想到内容不再是告诉他没带钥匙，要麻烦他开门。
等了三个小时，只等来了一句“我去你家拿钥匙”？
为什么？
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琉星打算收回备用钥匙，不用想也知道他要回学校住。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他倒进沙发，右手覆上胸口，一直握在手里的钥匙带着他的体温，匙体上均匀的凹陷粗粗摩擦掌心，生出异样的痛感。
（TBC）
……
……
……
为什么越到后面越没人理我了

8
夜色下的伦敦街道很冷清，风急而不冷冽，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时间长了，喉咙一股血腥味儿。
琉星随便找了家便利店，要了一个面包和一罐酒，面包用来垫肚子，酒用来壮胆。
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难得地怂了，但他实在不敢兜着一整天没进食的胃去面对十月。
说来也怪，明明是回去拿回备用钥匙，可除了必要的对于长期给十月添麻烦的愧疚心理外，居然还多出了恐惧，倒像极了赶着被分手——十月还给他钥匙就是代表分手。
这是什么怪心理？他满腹疑问，思索着，细细地咀嚼干面包，和着啤酒吞咽下去。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可一罐啤酒灌下，琉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唯独更饿了。
进了住宅区，前方就是十月的家，让人意外的是，房子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胃突然翻腾起来，熟悉的紧张感又来了，伴着心脏被无形的手牢牢攥住的酸痛，胸口一阵紧闷。
十月一定在家的，他就是那种温柔的人，对于约定总是特别认真，不可能接到拜访讯息后还出门溜达。
那……为什么不开灯？
琉星放慢了速度，想起近一周前趴猫眼和躲沙发偷看十月背影时的情形。若那不是清晨而是黄昏，十月就会循着老旧街道，走进无边黑暗，没入名为雾都的永夜城。
待到雾霾散尽，人去城空。
十月从不显露自己的心，一张笑脸比太阳还要温暖，他的确如这位神话中的太阳神一样魅力四射，可他不过是肉体凡胎，连神都不会缺的七情六欲，他又怎可能摆脱得了。
他大概把一切都藏了起来，藏在那个无暇的微笑后，藏在孤独的内心中，虽然他身边总围绕着一群人，可他扮演的永远是个太阳，会燃烧自己发光发热。
其实本质却是个独自躲进黑暗里疗伤的人。
这样一来，就算他心里有过什么人，也不会说出来吧。琉星闷闷地想，跨上门口的台阶，抬起手，犹豫了。
他盯着猫眼，揣测另一边是不是那只漂亮的浅色眸子。
最终，他轻轻按下门铃，凑近了猫眼，确保从里面能看见他的嘴型：“开门，查水表。”
他忘了现在是晚上，没有哪个沙雕会扑猫眼上逆光看客人脸的。
门开了，客厅一片漆黑。
十月如幽灵一般出现在门后，脸色阴沉，微微低头，刘海遮住眼睛。昏暗的路灯下，琉星只能看清他抿成一线的薄唇因用力而毫无血色。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薄衬衫，领口向下连续三颗扣子都没有扣上，线条优美的锁骨无条件对外开放，漂亮的胸肌也若隐若现。
这副模样着实诱人。琉星有色心没色胆，不敢多看，慌忙挪开视线。
十月一言不发地侧身让琉星进门，而琉星杵在原处不肯动：“我只是来拿钥匙的，就不进去了。”
“你不是来查水表的么，怎么成了拿钥匙的。”
琉星没反应过来：“啊？”
“我听到了，你刚刚说你是查水表的。”十月道，随后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隔音效果果真为负。”

琉星心里的吐槽若是组成弹幕，可堪比非洲草原奔跑的野生动物群。水表不是在室外吗？不对……我还以为你趴猫眼看到我说话口型了……哦，所以我又是白开心一场？这样的暧昧很讨厌啊。
十月继续问：“要什么钥匙？”
这不废话吗？
琉星不知他怎么了，这样一反常态，太诡异了。
“你的备用钥匙？”
那四个刺激性过强的字眼仿佛为他的神经兴奋做出了巨大贡献，琉星反射性地点头，只听十月接了一句：“还是我家钥匙？”
话音刚落，头点下了。
“可是你总是不带钥匙，我不能给你。”十月变得无理取闹时，角度刁钻得很，这诡异的思维逻辑结合生物行为与心理学，简直要让琉星无从招架。
“十月。”琉星打断他，勉强组织好语言，努力达到言简意赅的效果，然而收效甚微，反而滔滔不绝起来，“我想了很久，我们都不能一直这样，我所做的只是在扰乱你的生活。已经五年了，你记得吗，我让你管钥匙已经这么久了。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什么都能做好，唯独这个，这么简单的小事，实在太糟糕了。”
他顿了顿，尴尬得手都不知往哪放，局促间插进口袋，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不想再打扰你了。你不知道，能跟你离这么近相处，我真的很满足了。总有一天你会组建家庭，我不可能让你帮我管一辈子钥匙。到时候我还是要……”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断了。
——到时候我还是要一个人面对这种局面，没准儿会孤独终老。像埃里奥那样，时隔二十年，还惦念此生唯一鲜明过的那个夏天*，也许我会一直惦记这五年，不同的是你从未喜欢过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十月。”琉星吸了吸鼻子，绽开一个还算正常的笑。没有想象中的难堪，也不觉得有多释然，说出心里话依旧需要破釜沉舟的赌注心态：“我喜欢你，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你*。”
果然如他所想，空气安静了。
安静到，血液涌上头脑，在血管中来回激荡的声音几近海浪咆哮。
沮丧的心情像一把刀，悬了许久，此刻终于有从头顶落下的迹象，要将他劈成两半了。
沉默了一会儿，十月抬头了，眸中漾开笑意，眼角眉梢是浅淡的温柔，唇角微扬，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上，一点绯色悄然弥漫：“你觉得打扰我生活，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呢？”
刀无情地落下。
“我本来应该不会和什么人组建家庭的吧。”
刃上刺目的光刹那间消散。
“因为我想为我的心上人管钥匙，在此之前我还担心他要是结婚了我该怎么办，可是我的心上人刚刚向我表白了，今后我是不是就有归属了呢。”
十月不像会说情话的人，他也的确不是。
理科生的词藻不用那么华丽，基本要求仅仅言简意赅、简明扼要而已。话说到这个份上，琉星就算是文盲也该懂了。
“琉星，打不打扰我的生活，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坦然地把心中的郁结摊出来，尽管他并不习惯对别人解剖自己的心，可这是必要的，为了能让这个傻瓜不再胡思乱想以至于急得表完白就跑路。
他与琉星对视，发现那对琥珀色眸子竟然亮晶晶的，一瞬间回到最初心动的那一刻，琉星在宿舍门口堆着的两个巨大快递箱上坐了一下午，等他从市区里珊珊归来。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孩低着头，怀里抱书包，抬起头时，那对晶莹的琥珀让他的心狠狠地颤了起来。
他再度笑了，打开灯：“进来查水表，随时欢迎。”
（正文完）
*该段为《夏日终曲》内容梗概
我喜欢你，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出自《名侦探柯南》

挖了一个不大的坑，现在填完了，虽然我个人并不是很满意
之前问要不要开车啥的但是没什么人理我，就不写了。目测看的人不会多，所以番外啥的也没有，通通没有准备
有人看我才会开下一个贴子，毕竟我不太喜欢自娱自乐…这样也不会有进步…这个学期空闲时间只剩一个月，只够写上几个短篇。过了十月中旬就很忙了，再开坑得等到寒假
回过头再看自己写的东西，跟玩似的……
所以再次感谢各位小可爱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