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纸鸢
“坞湖又开满莲花 湖畔风筝放飞又射下 现在的确是我当了家 你却跟谁去当了游侠”
----江氏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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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隆冬的天里,江澄裹了一条厚些的外套,甚至边角还带了些狐狸毛。看着校场上练习的一身轻衣的少年子弟们,江澄没由来的羡慕。
到底还是年轻好啊。
年轻的时候说来也没多少娱乐活动,无非就是放个风筝再射下来,偶尔会帮偷山鸡的魏无羡打掩护。虽然单调,但总比现在一个人待着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门生递过来一只风筝:“宗主,这是您要的风筝。”
江澄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风筝的样子。不大不小的一只,上面绘了莲乌风景,盛夏时节,有莲蓬盛长,有小舟泛在河上。
百里莲湖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倒像是江澄的名字倒过来-----澄江似练。
“箭呢?”江澄问道。
门生随手递上来:“都在这儿。”
江澄像往常一样卷了丝线,抬起手把风筝托上了天空。白色的线握在手里,落到不甚刺目的阳光下变成了透明。
风筝飘到只剩下一个点点的时候,江澄眯起眼,拉开弓,一箭击中。
风筝簌簌落下,江澄寻了半刻也没找到。
正纠结着要不干脆随他去吧的时候,老管家拿着一支风筝颤巍巍的走了过来。江澄赶忙上前扶住,不经意的见他两鬓斑白。
“宗主许久不曾放过风筝了,今日怎有如此兴致?”老管家道。
江澄道:“无非是无聊罢了。”
老管家在一旁坐下:“姑苏那边传来消息了,说魏公子染病了。”
江澄收线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才抬头说道:“严重么?”
“挺严重的。魏公子献舍回来这身子骨毕竟也不比以前了。就连宗主您都感受到衰老了,魏公子也不例外。”老管家道。
江澄随手抛开风筝道:“叫他一天天的瞎胡闹,平白作践了自己!”
年关将至,莲花坞的初雪停了,大地上混杂着未消融的斑斑雪迹和掺杂的落叶,看起来狼狈的很。
江澄手里握着风筝,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老管家斟了热茶,吹起的气息腾带了烟雾缭绕,却是暖的,扑在脸上一阵潮湿。待散开,确总觉得寒凉入骨。
“金凌那边可有消息?”江澄问道。
老管家道:“有,金宗主也是事忙。金夫人自十年前生了一个幼子后便再无所出,这两年身体也弱了下去。金宗主还要筹备新年盛典事宜,过几日清闲了再来看您。”
江澄手指握了起来,不甚粗糙,茧子却磨疼了手掌心。
“叫他除夕之前一定要来一趟。”江澄道。
江澄总想着,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带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苟延残喘着,像是风中的残烛一般脆弱。不是夜猎时受的伤痛,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疾病,无非就是多年积压的孤独抑郁遇上了恰好同行的衰老。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
晨起绾发时鬓角不经意的一丝白,校场挥洒时身体不经意的一个颤动,又或者是金丹不再如往常一样那么灵力汹涌,更是他渐渐的眼前模糊。
哪怕是修仙之人也抵挡不了悠悠漫长岁月,他执着的一个人等,守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莲花坞里,静候着远处游走的不归人。
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他所剩下的,只是空空念想。
江澄的手微一用力,手中的风筝扯成了两片。
碎掉的纸屑残留在雪地里,他抬脚远去的背影如同冬日里盛放的梅花。
清寂,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