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国北方边境，一座破败的城堡内，几个身披深褐色斗篷的人正在倚着残损不堪的石柱休息。他们皆是蓬头垢面，看来像是在外跋涉了许久。
“沃曼，去附近找些树枝来，这该死的天气......”蜷缩在角落里试图取暖的干瘦中年人吩咐道，“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
名叫沃曼的年轻男子听得中年人的命令，赶忙起身，一把抄起了放在身侧的佩剑，旋即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其他几名男子见沃曼离开，各自都勉强打起了精神，原先斜倚着或蜷缩着的身子都是正了正，尽管身体还在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干瘦中年人看见部下“精神尚佳”，也是感到些许的安慰，但面色反而一凛，便是无比严肃的说：“今日是我们负责巡逻的最后一天，我的心情跟大家一样的急迫，都想早些回去，回到温暖的家里。”
说到这，干瘦中年人突然话音突然停住，待目光在面前几人身上扫了个遍，方才继续道：“但那些大人物可不会让我们自在的，毕竟我们是戴罪之身，都是和他们做过对、掰过腕子的人。流放发配，反倒成了体现他们仁慈的一种绝佳手段。所以，咱们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绝不如他们的愿。”
众人皆深以为然，眼神中也都是充满了对权贵的恨意。这些年来，诸人只见王权式微，家族门阀割据对峙的局面愈发清晰起来，而当年圣君理查与那些家族一贯坚守与奉行的荣耀与怜悯在如今同样是灰飞烟灭。内斗愈发激烈的当下，谁又能确保外族不会虎视眈眈呢？
就在大家陷入沉思之时，远方传来的凄厉哨声忽然打破了这冬日的宁静。本在外拾柴的沃曼此时却是狂奔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说：“有情况！似乎是蛮族冲过来了！”
干瘦男子“腾”地起身，脸色苍白，心中只思索片刻便是下了决定。只见他走到众人面前，命令道：“事情有变，各位就别跟我继续巡逻了，赶快通知边哨，加强戒备，准备迎敌。今年蛮族进攻的规模可是跟以往有很大不同的。”
众人点头领命而去，唯剩下中年人瘫坐在城堡中央的那根柱子下，双眼无神的看向天空。曾几何时，自己也是鲜衣怒马的翩公子，整日与其他纨绔飞鹰走犬，也没少干过“欺良霸善”的事。但自从罗切斯特家族的那帮跳梁小丑插手宫廷事务，成功由钱倾天下向权倾天下转变后，噩梦便是无故降临于这个忠心为国的世家上。一夜之间，满族上下不是枭首游街便是流放发配，除了他那个还躲在哥梅斯一心向学的哥哥。
回忆到此，中年人竟觉释然许多，的确，曾经折磨着他日夜无法安寝的恨意在近几个月也消减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忘记了过往，反倒是在这边疆成了家，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与渴望......
哨声夹杂着马蹄声向这脆弱的城堡袭来，半晌后方才渐渐趋停。十几个精赤着上身的蛮族壮汉撞开了那腐朽不堪的大门，冲进城堡的大厅之中。随后，又有一群带甲护卫涌了进来，手里的刀剑被磨得异常尖利。
“跪下！”两个蛮族壮汉显然看不惯面前坐着的那个小瘦子，于是一人抓住左臂，一人抓住右臂，将他从那柱子下径直拖到众人跟前，“当着我们主君的面。”
由于那两个蛮族壮汉说的是各自族内的土话，与莱瑟斯特官方的通用语不同。中年人也不知该回应些什么，只是闭上眼睛，静待死亡。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先生。”中年人面前的那群人忽然从中间分开，从那里走出来一青年，看起来也就二十上下，但是从他头上戴着的镶金头盔，以及一身完整、精致的鳞甲便可观出其不凡的地位。
青年说罢，抚胸躬身行礼。旋即喝退那两个蛮族壮汉，扶起了中年人，全然不见往昔威严端庄之态，反而多添了些谦和的感觉。
“我也没想到会是你，更没想到你还真能拉起一支大军来。”中年人无奈的苦笑道，“你们的目标恐怕也不只是占据整个北方这么简单吧。”
“是啊，我这些年一直不忘当初先生的教诲，回到诺森兰之后在叔叔的辅弼下总算一统诸部，这才得以卷土重来。”青年微笑着答道，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但随后又都黯然了下去，“可惜年前叔叔突患重症，先我们的理想而去......”
中年人心知青年有意招揽他，但毕竟内心仍旧对莱瑟斯特、对王室一片赤诚，于是赶忙躬身说道：“我何德何能，竟受您如此刮目相看！只求您能放我回家，与妻儿团聚，我必一生感谢您的恩德。”
青年轻叹一声，同情的回答道：“当此北方混乱之际，先生回去只怕更为不妙。不如就先留在我身边为宾，您的家人我会立即派人接到您的身边，您看如何？”
中年人自知不好推脱，便只能答应。青年见状亦是十分欣喜，于是迫不及待的向众人宣布：“我身边的这位便是曾遭到那群莱瑟斯特权贵打压的前布里仕男爵——雅各·纳尔维克，他是我曾经的恩师，也是与我一样，希望能打碎莱瑟斯特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破花瓶的人。从今往后，我，继承伊撒王遗志的领军者卡索·阿布萨，将视其为上宾，绝不反悔。”
周围的蛮族战士以及带甲护卫也似乎受到了这宣告的刺激，纷纷跳起了战舞，欢迎这个曾遭“文明社会”遗弃的落魄贵族接受伟大的领军者的庇护。而在这城堡的前方，那座被莱瑟斯特人称作“神赐壁垒”的布法赫山，在午间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无数的蛮族军队在城堡这里汇成一股洪流，缓缓向那山脚进发。
几百年未曾闻到的号角被再次吹响，诺森兰那尘封已久的荣耀又历历出现在所有将士的眼前，他们自认为不受任何一个神的辖制，他们是这自然所孕育出的不屈的子孙。自由与幸福，是他们永恒的追求，尽管有几百年一直被神的阴影所笼罩。但如今，他们回来了，亦是为了这同一的目标。
就让这愤怒，染红璀璨辉煌的剧院大厅，让自由，成为敌人的奢求！

第二章
埃铎，这座兴起于锡尼安人征服时代的古城，如今已成为莱瑟斯特王国北方的政治、军事中心。无论是北方的诸豪族，还是如今执掌北方大权的“外来家族”—梅兰提斯家族，其根基也多在此城之内。
不过，这样的局面也自然引得了不少有识之士的担忧。众所周知，北方是王国控制力最薄弱的一环，尽管曾经的威胁—那些北方的原住民诺森兰人在大约两百年前被王国的讨伐部队赶进了更北边的蛮荒之地。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那些王国军队无法深入的沼泽与森林，才是真正的北方。而偏安于边缘河谷地带那一片下场区域内的王国势力，还远称不上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如此隐忧在这数百年间一直萦绕着。虽然局势看上去较为平静，但谁也无法笃定更北面的“异族”不会卷土重来。圣降城的那些老爷们是远没有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在血与火中锤炼自己的领主们明白这道理的。
如今的埃铎，较之于建城之初戒备森严、刀戟如林并且巨石环绕的景象，倒多出了许多的市井气息。起码，在那耸立的高墙下，还可望见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以及商人在此之中打起来的各式的小棚子和建立在旧时大剧院残骸上的各类集市。
城中心，那座类似于锡尼安诸王争霸时期的神庙的建筑中，几位佩剑贵族正就北方某豪族的遗产继承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场面一度失去控制，双方差点就拔剑决斗了。
“很明显，坎特莱镇附近方圆二百亩的土地按理应属于我的侄子。”
“区区一个小男爵，凭什么跟我们争?”
“你……”
就在双方争执陷入白热化之时，从不远处大门外走进来了四名持戟卫士，分立于大门两侧。随后，埃铎乃至整个北方的管理者，国王亲自任命的监察官—巴塞尔•梅兰提斯从门外阔步走来。由于常年在马背上驰骋作战，年届六十的他却依然像年轻小伙子一样，整个人精神矍铄，体格也十分强健。
“怎么回事？” 巴塞尔走到带头挑事的那个贵族面前，沉声道，“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能私了么？非得丢人丢到整个北方。”
一干豪族见真正掌事的发了话，心中皆是一怵，旋即都噤了声，不再说话。
确认诸贵族哑了火，便是挥手招来了四周的侍卫，让他们屏退那些不甚重要的小贵族，留下几个大族的代表跟着巴塞尔进入了内厅。
原本被索兰托人祭拜伪神的祭坛已被九个神祇的雕像所取代。内厅四周也被重新装饰了一番，精致的浮雕与有关神话故事的壁画填满了墙壁。
内厅中心的大圆桌已许久未用，难免会落上些灰尘与污垢，但考虑到监察官在此，众贵族也不得不放下身板，捏着鼻子坐在那咯吱作响的椅子上。
“诸位，此番召集你们前来，实是有一件紧急的事要宣布。”巴塞尔坐在上首，面色始终阴沉着，“就在前天，布法赫山北麓的三个哨站遭遇蛮族的突然袭击，巡逻的民兵大多被杀，仅存少部分幸存者回来汇报了这一情况。”
底下的贵族听到这消息，大多仍是不以为意。蛮族袭击哨站是十分正常的事，若按以往经验来看，即便哨站被攻破，蛮族也无法翻越布法赫山脉这自然天堑。
“这不是蛮族的常规军事活动，据幸存者描述，蛮族的规模至少千人上下，是有组织的向边境侵略。”巴塞尔的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而且，你们应该清楚一伙不亚于王国正规部队的蛮族威力会有多大。”
“恕我冒犯，大人。”巴塞尔话音未落，一位满头白发的贵族代表忽然起身，“既然蛮族乃是有组织的进犯，那么能将这一盘散沙聚拢的核心人物，可否弄清楚了？”
“目前还没有。”
大厅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只剩下周遭壁炉所发出的“毕剥”声，贵族代表们皆是垂眸沉思，心中盘算着事态将如何发展以及在这之中家族该如何应对，来尽可能的保住本家的利益。然而巴塞尔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比起跟那些“老爷”扯皮，他还是更喜欢与族中后辈探讨战略问题。
“我的提议是：趁着蛮族还在忙着翻山越岭，我们不如先发制人，在布法赫山南麓就地布下军阵，以逸待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巴塞尔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在座的每一个贵族的身上，“各位还有什么高见么？”
“没有。”众贵族心知这是在命令自己调派人手与相应的资源，但皆慑于巴塞尔的权威，只好暂时应了下来。
“那好，各自准备吧。”

第三章
独自伫立于北方的旷野之中，感受着大地在第一场冬雪后被染成一色所带来的些许冷肃，打小便在南方生长的布洛文•梅兰提斯忽觉得彷徨起来。果然，没有父亲与长兄在侧，他不过还只是区区幼雏罢了，以至于面对这灰寂的天空，竟是生发不出任何智慧的念想。
忽然，这本来便是安静无比的天空似乎被什么力量搅了搅，原应于此时飞向南方的候鸟不知为何一只只尖叫着从高空飞下，对着布洛文所在的方向俯冲而来。那些候鸟显然受到了什么惊吓，一只只虽努力扑扇着翅膀，但都于事无补，只能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身躯一步步向地面接近。
然而落到地面似乎也只是奢望，大多数候鸟都是一头扎进了布洛文面前的那片枯树丛中去了，雪白的身体被枝干刮出了道道血痕，有些甚至被粗枝直接扎了个对穿，场面极为震撼、血腥。凄厉的惨叫也是声声传入布洛文的耳中，刺得耳膜生疼，使自己禁不住蹲下来捂住耳朵，希望能够抵消一些叫声的影响。
但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那股恍若来自地狱的魔音还是穿透了耳朵，直向肺腑穿去。布洛文在这样的冲击下，感觉自己如同风暴之中的一叶扁舟，被肆意的撕扯着，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来，即便自知结果是粉身碎骨。
渐渐地，疼痛感被阵阵的麻木所取代，末日的景象也在一片明亮中消融，而这一瞬，恍若置身于神国之中。感受着周身被温暖的阳光所包裹，先前一切的痛苦似乎都随之而散了。
“孩子，是你么？”那无限的光亮背后，似是有人在轻声呼唤着他。
如此熟悉的声音，但布洛文却是暂时有些记不起来，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吧。或者，自己压根就不想回忆起那一段往事。
“是她！真的是她！”布洛文的心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不过即便如此，布洛文还是感觉到了语塞，内心一下子被那段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扯进了无尽的深渊。他还记得，那个晚上，在漫天的火焰中，一位妇人安详的端坐在长椅上，慈爱的目光穿过片片火光，不舍的停留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直到安然阖目，一切被烈焰所吞噬……
“是我啊，母亲，您可爱的小不点……”布洛文收敛心神，回应依旧带着颤音。
光芒后突然传来了声声哽咽，像是真正久别重逢那般。不过，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布洛文与母亲牢牢地隔开，使得布洛文尽管听到了声音，却始终无法重见真人。
“回去吧，你的父亲、兄长还需要你。”许久后，光芒后面的母亲这才从镇静下来，轻声回复道，“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布洛文听得母亲这一番话，心下顿时迷惑起来，难道自己不是已经来到那些吟游诗人所言的“米格拉德”[1]了么？灵魂既已归还神明，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返人世了吧。然而母亲却仿佛洞悉了这其中的一切，光芒随着她最后的那句话渐渐消散，在布洛文的眼前化作了千千万万个金色的精灵，扑朔着轻盈的双翅，奔向它们最终的归宿。
然后一切重归于黑暗……
“醒醒啊，少爷！”一阵熟悉的呼唤将布洛文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开来，久违的阳光再次映照在布洛文的脸上，这也让他的视线瞬间清晰起来。
“老爷他们就要出发了，正派人找您呢。”
说话的正是梅兰提斯家族新进的年轻仆人埃弗雷德，由于聪慧机敏，被管家特地派来照顾布洛文。虽然相处不过一年，但两人因为年龄相仿，俨然已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稍微清醒过来的布洛文看到埃弗雷德担心的神色，略带歉疚的笑了笑，随后赶忙从床上起身，开始穿戴起来。
“真难想象，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我竟然做了个奇怪无比的梦。”布洛文一边给自己穿上绣有白底红色鹰翼家徽的罩衫，一边低声喃喃着。
“您应该是最近过于焦虑了。”埃弗雷德察觉到主人内心的一丝失落与自责，赶忙安慰道，“只要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好好享受生活，就足够了。反正您年纪还小，若论沙场搏杀，您还远不用为此操心哩！”
“但愿如此……”凝望着挂在墙上的长剑，布洛文暗自叹息。
[1]意为轮回之地

第四章
莱泽吕赫城堡是一个建于锡尼安征服时期的石质建筑群，虽然如此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堡在规模上不及南方那些扼守战略要冲的巨型堡垒，但还是以其城墙的坚固和城防设施的完备而闻名于天下。毕竟，经过历代锡尼安人的修缮和改进，莱泽吕赫城堡俨然从当初为拱卫城防而设的临时性要塞变成了近世战略意义上的“城堡”。
而如今，作为执掌北方权柄的梅兰提斯家族，则是顺理成章的进驻了莱泽吕赫城堡，成为它自传奇年代为止的第二十五位主人。尽管当初关于划定梅兰提斯家族在北方的封地一事上，几乎所有的北方贵族都执意反对梅兰提斯家族进驻这座城堡——尤其是原城堡持有者的莫维度兰家族。但迫于老国王阿诺德三世和幕后操盘者罗切斯特家族的压力，以及圣降城那边对莫维度兰家族的补偿性承诺：将威斯特伦东部临近森德罗山脉的斯特拉维亚地区转交于莫维度兰家族。莫维度兰家族这才勉强表示同意，并于同年在埃铎召开的贵族会议上正式宣布了此事。
由此可见，北方诸贵族对于梅兰提斯家族这一“外来者”一直都心存不满，只是因为梅兰提斯家族背后站着王室和太多的实权派为它撑腰，故自巴塞尔上任监察官至今，北方地区在表面上起码都还算是风平浪静。
巴塞尔自知维持如今现状的不易，所以尽管有时贵族们蛮横无理些，自己也懒得去理会他们。但是，诺森兰蛮族意外的入侵使得局面的平衡被打破了，一个未知的第三方势力的插入对于地区形势会造成多大的影响，经验丰富的巴塞尔自然能够察觉得到。可惜北方贵族们过得安逸的日子太长了，谁也不愿意为了一群“乌合之众”而大动干戈。
因此，此时围聚在莱泽吕赫城堡外的各领部队，其总数竟不过两千之众，更不用提里面还掺杂了不少只为金钱而战的雇佣兵强盗们了。至于那些领主老爷们，自然不必亲自到的，毕竟当下北方正处于寒冬时节，在乡间别墅里面围炉吃喝总好过在寒冷彻骨的战场上与肮脏的野蛮人搏杀。
“这就是莱泽吕赫么？”城堡外，一位全身披挂、骑着产自伊狄亚的纯种骏马的青年取下了戴在头上的桶盔，任由被汗水浸湿的棕褐色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如此壮观，难怪父亲他们一直想要拿回来呢。”
一旁陪侍的带甲随从听得也是不住点头，但考虑到如今莱泽吕赫已然易主，所以也没忘提醒自己的主子，莫要当着梅兰提斯家人的面提及此事，青年只是不耐烦的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应了下来。
城门被几十位军士操纵着绞盘缓缓打开，巴塞尔和自己的长子卡洛曼两人率先起马从城门里走出，再然后便是将近一千人的梅兰提斯卫队。这些人都算是早些年跟随巴塞尔东征西讨的亲兵，经验丰富且装备齐整，俨然是一支百战精锐。
“各位能够在这寒冬不辞辛劳来到莱泽吕赫，加入防御蛮族的阵列中，我巴塞尔作为监察官，暂代陛下以及北方的千万百姓们感谢大家了。”巴塞尔说着，在马上鞠了个躬，显得格外郑重。
“哪里哪里，还是巴塞尔将军您辛苦，成天为了北方的事务而奔波忙碌，该感谢的应该是您才对。”先前还在感叹莱泽吕赫城堡的贵族青年策马上前，按照北方的习惯右手扣胸，道，“莫维度兰家的查尔斯，见过巴塞尔前辈。”
巴塞尔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愣，然后才问：“你就是‘灰狼’亨利的大儿子？”
“是的，原来经常听到父亲提及前辈，无不称赞您为当时的王国栋梁。”
“得了吧，他亨利的称赞我可当不起。”
巴塞尔说罢，整个梅兰提斯亲卫开始行动起来，与城外部队合为一股，准备向北面进军。相比起他原来的历次征战，此次早已没有了旗帜漫山遍野的风光，亦没有整装待发、排成整齐阵列的士兵，有的仅仅是拖着大胡茬、装备较为残缺的雇佣兵以及少数地方上的精锐部队，这拼凑起来的队伍战力的确堪忧。并且此时已至初冬，严寒的天气更是会限制住部队的发挥，同时也考验着后方的补给。
“卡洛曼，黑曜湾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巴塞尔正想着，突然想到了自己前一阵特意留下来的后手，以备不时之需用。
“哥洛人首领陶里克已经在回信上表明了支持之意，愿亲率部民大军与我方在乌姆匿地区会和。”大儿子卡洛曼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此外，还有桑特兰兹要塞的一部由布拉厄的詹姆士•莱宾子爵带领，正在前往北方的路上。”
“嗯……”巴塞尔轻轻颔首，那如石刻般棱角分明的坚毅面庞上总算卸下了一些忧虑，“吩咐下去，即刻出发吧。”
“如您所愿。”

第五章
“各处补给搜集的如何？”诺森兰的年轻领军者此时正端坐在一幢莱瑟斯特贵族的私人宅邸中，一边擦拭着手中的精铁短剑，一边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
“莱瑟斯特人逃得匆忙，倒是留下了不少补给，全部加起来应该足够我们半月之需。”负责大军补给的军需官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若非他脑袋灵光些，这样的差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不过，那些哈拉尔人似乎对于当下现状十分不满，一直都在抱怨战利品太少，不够他们平分的。”
“那些狡猾的盗匪我自然会去跟他们谈谈……”领军者卡索收剑入鞘，将之别在了腰上，目光也总算由短剑转移到军需官身上，“无论如何，别把咱们诺森兰兄弟饿着，明白么？”
军需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旋即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廊道之上。直到军需官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卡索这才从椅子上起身，在几个忠诚的诺森兰青年贵族卫士的护卫下走出了这个略显奢华的宅邸。看着其被浮雕所环绕的石制廊柱，以及被刀劈斧凿出完美曲线的索兰托式拱门，卡索不由为这件颇为精致的艺术品接下来所将遭遇的命运而感到惋惜。
“军中正好缺乏石料、木材，等下叫些人来，把这里给拆了。”卡索挥了挥手，唤来了身边的一个护卫，吩咐道，“另外，通知罗尔夫首领，一会儿在临时营地的大帐中议事。”
护卫领命而去，卡索则依旧保持着平淡的脸色，右手一边摩挲着略微长出些胡茬的下巴，内心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诸多方略。在他看来，眼下最大的对手倒不是这些被常年内耗磨得只剩胆怯与懦弱的北方贵族，而是新晋来自南方的军事贵族。巴塞尔其人以及他身后的梅兰提斯家族，可谓是王国中兴的重要力量，尤其该家族在这几年不凡的“履历”：先是于提勒大叛乱中一战成名，救出阿诺德三世国王以及一应前往卡延城平叛的王军残部，这才有了之后希伦山谷全歼提勒大军的结局。此役后，梅兰提斯家族便成为了国王的救火队，无论是乡民纠纷引起的骚乱，还是与索兰托人、札尼人闹冲突，梅兰提斯的部队总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撤出，且目前为止尚无大的败绩。面对如此强大的一个对手，卡索实在想不出什么破敌良策，起码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
当然，也不能因为对手强大便放弃诺森兰的复仇大业。卡索心知，冬季对于常年在南方和东部征战的梅兰提斯部队，是一个莫大的劣势，而诺森兰和哈拉尔勇士却早已习惯这种寒冷的气候，作战能力往往不减反升，或许这是一个可供利用的突破口……
想着想着，卡索便是走到了大帐前，还未等他掀开门帘，肩膀上就被一只大手结实的拍了一下。卡索回头一看，这人秃着头，留着一脸大胡子，可不就是罗尔夫本人么？不过罗尔夫首领明显兴致不高，而且一看就神色不善，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我说，你好歹打劫座大城市，成天在山里乱转是怎么一回事？”罗尔夫直截了当地叱问道，“要是再不给我这些兄弟开开荤，恐怕后果就不只是我亲自过来跟你商榷这么简单了。”
“是啊是啊。”原先站在罗尔夫身后的瘦高个扈从不知何时也上前帮腔，“兄弟们再不见点金银财宝，可就要饿死了。”
“我看你们是要被贪欲活活渴死吧！”卡索心中冷笑，表面上仍是一副不愠不怒的模样，“马上就要面对强敌了，难道你们所谓‘哈拉尔勇士’竟会放弃痛饮敌人鲜血的机会，转而去攻击那些高大坚固的城池？”
“我们有天雷之父的眷顾，几座小城，又有何惧？”罗尔夫嘴上逞着强，心底却已败下阵来，不过为了到时争取更多的战利品，他还是厚着脸皮问，“若是打败了莱瑟斯特那帮小崽子，能分给我们多少？”
“四成，最多了……”卡索掰着指头认真说道，“我也有部下要养活，不可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去。”
罗尔夫严肃地点了点头，旋即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是想要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这似乎是哈拉尔人的某种传统。于是卡索被罗尔夫重重的揽在怀中，在一众侍卫异样的眼神下进入了大帐，一直跟着罗尔夫的瘦高侍卫则一脸神色不善，看来罗尔夫先前的行为令他十分不满，阴鹫的目光一直盯向大帐。
当然，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军议前的一段小插曲，随着越来越多的部族统领踏进大帐，周遭的气氛也是愈发凛冽起来。就像是风暴的中心，看似平静如常，实际周围暗流汹涌，随时可摧毁世间的一切。
“起风了啊……”踏进大帐前，雅克望着无垠的天空，兀自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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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可以

第六章
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乌姆匿镇的话，那么“腐烂”应该最为概括、贴切，相比起镇子附近森林密布、河流蜿蜒的自然景象，乌姆匿这块地方便可称得上是死地了。用尖木桩围成的木质围墙外，是无数的动物骸骨，一半陷在泥泞的沼泽里，一半露在外面，时不时会有几只飞禽落在上头停一停，凄厉的叫声令人头皮发颤。至于周遭的树丛，那就更加诡异了，抛开死气沉沉的黑灰色外观不谈，光是晚上里面传来的巫师献祭之声，就足以惊得你整夜睡不着觉，祭品垂死挣扎时的呼喊时断时续，甚至有时分明能听见婴儿的哭嚎。
而乌姆匿小镇则像是这一大团死气包围中的孤岛，那些被权贵们发配到北方的拓荒者缩在这最不可能被异族、盗匪们袭击的一隅之地里，悉心建设，这才有了如今不输一般边陲小镇的规模。尽管在这过程中没少遭到北方领主们的骚扰、敲诈，但总算还是从最艰难的日子里挺过来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从外界通向小镇的路只有一条，那还是当初动员全镇青壮垒起来的石桥，勉强能允许三匹驮马并排而行。当然，搭建这个石桥的直接后果便是本就稀罕的石料消耗殆尽，使得小镇至今都没有完全恢复元气。总之，在这片蛮荒之地上，这些“罪人”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来摆脱困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父亲您看，前面就是乌姆匿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巴塞尔的大儿子卡洛曼正用马鞭指着小镇的方向，说:“那里有个小镇，要不然我们直接进小镇休息？”
听得儿子此番建议，巴塞尔实在有些哭笑不得，究竟是该骂卡洛曼**好，还是直接一笔带过，向他解释清楚个中缘由。思来想去半晌，巴塞尔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尽管他并不想培养出一个莽夫来，但事实上卡洛曼的成长方向的确如此。于是他只得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个小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进入。”
“为什么？您不是教导我们，要致自己于险境之中，才能在劣势中把握住那一点胜机么？”卡洛曼显得很是疑惑，他实在不明白，怎么父亲会轻易否定他自己所认定的理念，“目前明显我方势弱，而那小镇除了唯一出入的桥梁之外，四面都是沼泽，简直就是天赐的险地啊。”
“首先，那里太过敏感，我们当下的身份地位，实在不应进入那座‘监狱’，否则军中那些大家族的耳目可不会让我们好过。”巴塞尔是心知某些势力的厉害程度的，不到万不得已，有关那些人肮脏的事情，还是不要碰的好，“其次，这个所谓险地，在众生匿迹的严冬，可是绝对的死地，我们要是在那个小镇里龟缩，这千来把人怕是要全折里面了。倒还不如咱们把营地布置在野外，做好正面冲突的准备。”
卡洛曼越听越糊涂，在他的印象里，往常父亲对于阵前排兵布阵都是颇为谨慎的，基本上能不直接进攻就避免直接的进攻，一般都是巧妙利用环境地形跟敌人打消耗战，一旦磨掉敌人的耐心，再发起全面反击。但这一回，父亲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决定正面对抗数倍于己方的军队，这背后原因，实在令人猜不透。
不过既然要正面迎敌，那也就说明自己这浑身的武艺也终究有了发挥之处，卡洛曼内心的欣喜振奋之情还是要强过疑惑的，当然，父亲最终的命令还未下达，卡洛曼自觉还不能高兴地太早，于是便只好拔马到父亲身后，静待指示。
“今晚就暂时在这森林外围驻扎吧，晚上加岗加哨，提防那群北地人偷袭。”巴塞尔心不在焉的吩咐着，心里却在想着一些影响战局的其他要素。
“按照约定，哥洛人这个时候早就该来了吧……”
就在巴塞尔纠结犹豫的时候，不远处森林的边缘地带，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引起了莱瑟斯特哨兵的注意。只见那个哨兵双手紧握制式长矛，弯腰成战斗姿态向那个身影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还不忘吹起了发现可疑人员的口哨。
随着与目标距离的拉近，这位久经沙场的梅兰提斯战士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个被血水污渍搞得邋遢不堪的壮汉，似乎是个哥洛人。毕竟，只有常年在黑曜湾那边生活的蛮人部族，才会把成串的贝壳系在脖子上，以彰显个人的战功。很明显，面前这位脖颈上挂着的贝壳，少说也有二十来个，这几乎涵盖了近几十年来哥洛人参与的大型战役之和——对于梅兰提斯的战士来说，全面了解你的对手，是必备技能之首。故而梅兰提斯家族的总体战力，即便放在整个莱瑟斯特，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带我去见巴塞尔总督……”哥洛人壮汉右手颤颤巍巍地从兽皮衣的内衬里面掏出了一个纯铜打造的羊角装饰，只不过现在整个羊角就剩下半边，一些地方还显露出了铜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快点，我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说罢，那个大汉径自从口中吐出一口黑血，看来已经是时日无多。所幸两旁早已围聚了许多闻讯而来的梅兰提斯战士以及一众雇佣兵们。为了不延误军机，梅兰提斯的骑兵直接把这个哥洛人放在了马背上，然后一路向临时营地疾驰而去。
事情到了这种程度上，哥洛人援军的结局，莱瑟斯特方面大多数士兵已经心知肚明，自然也有不少人临阵打起了退堂鼓。一时间，军营上下，人心惶惶，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了希望，即便此时蒙诸神庇佑，亦当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