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乱玉落满地，一夜北风。炉内添上几块红罗炭，将寒意隔绝在外。双手抱着汤婆子，将狐尾做成的围脖围好，又系上羊毛做内衬的斗篷这才被允了出门。马车内搁着小暖炉，若不将帘子打起，半分寒意也是没有的，是以轻晃间便犯了困意。）
（小憩尚未至一盏茶的功夫，南烛便推了自己。打帘往外瞧去原是到了西山晴雪，又低头将斗篷理了理这才下了马车。正翘首四顾，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我便知来人是谁——）
定衡哥哥（一声唤未完，便见来人迫不及待的跳下车来。面上露了笑，很是温和的开口）你迟到了。

（西郊有处盛景，曰西山晴雪，属太行支阜，其朗朗峰头遥对着帝京，四时风景各臻其妙，乃潇然山水之绝佳去处。赶上天儿好的时候，从城里往西看去，甚至能将叠石峭壁尽收眼底，也算遥赏西山了。）
（自个儿最是个喜好走街串巷的胡同串子，人生一大乐事便是出游，然而如西郊这般的地界儿，若非早有邀约，我是不大愿意走动的——它虽列三山，居五园，又占着燕京八景之一的名头，奈何离城里太远，一来一回间，有半日的功夫便算交待在路上了。）
（我跳下马车，略略松泛了困在车里许久以致僵硬的筋骨，继而随口搭腔，颇有点耍无赖的气势。）
“一定是你来的太早。”

（银装素裹的天地，远处朦胧一片。绛红斗篷映在雪间，似绽得极好的玉英，霞姿月韵。双手交叠端在腹前，眸光落在欢脱跳跃的少年身上——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诚王伯伯知道你这样会耍无赖吗？（抿唇轻笑间，话里话外半分不饶人。风拂过鬓角时，青丝带有几分凌乱。抬手将碎发拢入耳后，长睫微垂）可惜不会丹青，不然便可将这景色绘给额娘瞧了。
（淑丽公主长女，自幼受得国学经典，习得右军字迹。练就的一身落落大方温文尔雅，半点不知倨傲为何物。眼界开阔，便也心胸宽广，所思所想倒与一般闺中女儿不同。纤指点往远处，唇齿交错，声启）你瞧，从这里望去便是整个京城。实在是很小。

“我挨过的戒尺能证明，府里的西席最知道我惯是会耍无赖的，他又跟阿玛通着气儿，故而，怹老人家自是知道的。”
（她既然问了，我便认真地答，像是夫子考教功课一般，说的有板有眼，对于迟来一事，愣是没带着半点儿羞赧——一个黄带子是不需要有此类情绪的，一个胡同串子也不需要，而我，刚好两者皆是。）
“总听人说洋人有个玩意儿，能将所见之景尽收于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使其跃然于纸上，回头等我手头宽裕了，便即掏换来一个，你直接拿给你额娘瞧便是。”
（扯了句闲白儿，虽是信口脱出，却又带了点儿向往——那起子漂洋过海过来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唏嘘上一句新鲜至极的。）
（此地势高，长风起自奇涧曲径，裹挟着山中特有的氤氲寒雾，过嵯峨峻岭而出，荡出凉意翛翛，下意识想塞给她一个捧炉，生怕冻着了妹子，回头再招一顿打，而后才顺着她指的方向遥望过去，摇头晃脑地胡吣起来。）
“你站在山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城里看你。”

哦？（尾音婉转，微微扬起调。眸光中带着几不可察的别有深意，调侃的话在口中几度辗转，终是压在舌底，只换成抿起的嘴角。）
叫什么？（额涅素来识大体，深知外物并非应全然摒弃。是以府中西席除却鸿儒，亦有漂洋过海而来的洋人。我非男儿，却也习得历史之重，受得西洋理论。想来必是额涅对我寄予厚望，未必盼我能同她一般，却也能不依靠身份而立足京师。侧首而视）阿瑟老师不曾提过。
（诚然，起初我对这金发碧眼的老师充满好奇。幼时甚至拿了剪刀要去将那头金发给剪了，为此额涅将我好一顿罚。这才明白，所谓金发碧眼的洋人与我们也并无不同。）
嘁——（难得的不屑，片刻后便有些后悔，额涅此刻若在定要好一番指责了。微微压下嘴角，眨了眨眼睛）看得见吗？

“我也知道的不太真切，只是听说有这么个西洋物什，却到底还不曾见过，不如你回去问问你那个什么阿、阿瑟老师，下回见面儿的时候也好给我拆解拆解？”
（大大咧咧地开口，坦然承认了自个儿不甚熟知的事实，平素不要脸惯了，到这个时候也半点儿没觉着在妹子跟前儿跌份丢人，继而话锋一转，承接了后话。）
“自然是看得见的，你站在此处，与山垣已成一体，观山既是看你。”
（我一向是个没正形儿的，便是平素说话，也要带着三分跅弛不羁，信口胡说上一通——也不只是独我一人，许是来自于白山黑水间的、刻入骨血的不拘小节，四九城儿的旗人说话都带着点儿这个毛病，说好听了叫风趣，往难听了说，大概叫信口胡诌。）

成啊，若是有可能我去问阿瑟老师讨来，咱们一同探个究竟。
（欣欣然应下，似是得了郑重的诺，稳稳当当的记在心上。不过说话间的功夫，天边乍开一丝光亮，金乌带着刺眼的光自蒙雾中探出。冰雪铺陈的天地倏忽明亮起来，带着一点儿不同于雪色的光蔓延在山川河流间。）
唔，我还以为今儿还得再下一场雪呢。（语气中满是遗憾，似是为不能在盏萤中堆上一个小雪人而感到懊恼。没由来的一句，无关二人探讨的话题，又在停顿之后续上）你合该去同那些大儒们辩一辩，定会被说是满口胡言。
（不欲与他再争论这个，本就是无可争论的话题。至于定衡哥哥所言，我则以为——颇有几分道理。）
咱们一会儿去哪儿？天寒地冻的，总不该是要在这儿站上几个时辰。

“我才不要去同他们争辩，满口之乎者也酸文假醋，瞅着都闹心。”
（因是同龄人，又多少是沾亲带故的，故而这话语间也就不需避讳着什么了——我一向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于诗书一事上，向来得过且过，既做不来那针砭时弊、字字珠玑的锦绣文章，又看不惯古来圣贤大儒的春秋笔法，所幸乘坚策肥之族，总归是饿不死的。）
（这翳翳经日的雪，到了这个时候总算见晛顿消，却丝毫为见和暖，反添湿冷，其实要我说，这种天气唯有在屋里烤火方算不辜负，又何必出来挨冻呢——可我不敢说，女孩子总是得惯着的。）
“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我把问题抛给了她，既不用费脑子去想，又显得极依着她，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八旗子弟多是要出将入相，为朝堂肱股之臣的。可偏有些对此不屑一顾，自觉寄情山水方得乐趣。八旗尚且如此，何况宗室子弟？不愁吃穿用度，自然随心随性。）
（略一敛眸，未有反驳之言。如古往今来史书记载的肱股之臣自然不错，可若五柳先生青莲居士般也未为不可。纵然史书未记，亦流传千古往来称颂。）
那咱们去吃火锅吧，这样的天倒是正好。（冬日里吃滚烫的锅子，再配些辣，倒是正好散寒。）

（不得不说，她的提议算是说到了我的心缝儿里，这样一个北风卷地，白草枯折的天气，就合该配上口铜锅，再加上肥而不腻的羊肉，佐以麻酱韭菜花儿等调料，如是大快朵颐一番的。）
“如此甚好！”
（我欣然应允，这会儿才觉出饿来，便是连着上马车的动作都多少带上点儿急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