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 一切会更美好!(2)
小枫一拍桌案,愤然质问:“难道将患病者活活烧死这样惨无人道的做法也是天神的旨意吗?”
“是的,公主殿下。”大祭司向她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吗,和对李承鄞的态度一样。在丹蚩,祭司领神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铁达尔王死后,丹蚩虽并入豊朝的疆域,但在百姓心中他们更愿意把大祭司当做精神领袖,赵敬禹任镇北侯是亦敬让他三分,由此更加助了他狂妄自大、有恃无恐的气焰。
他一本正经地向小枫解释:“瘟疫是天神的怒火,染上瘟疫的都是触怒了天神的罪人,必须将他们火焚祭天,才可平息神明之怒,否则是会祸及人间的。”
宋淇闻言一哂:“不必等天神降祸,眼下肆虐的瘟疫已经使草原大祸临头了!”
他无视大祭司气得通红的脸,上前拱手为礼,神色凝重道:“殿下,这种瘟疫传染速度极快!若不及时防治,不出十日,便会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小枫面露惊骇。李承鄞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大祭司怒斥道:“荒谬!天神仁善慈悲,若有罪之人得到惩处,又怎会迁怒其他无辜百姓?”
宋淇忍无可忍,转身反驳道:“你才荒谬!你稀里糊涂、巫医不分,不安安分分掐手指算节气,在本神医面前猪鼻子插葱装什么大蒜!可不可笑?知不知羞?”
“你……” 大祭司气到结舌,眉毛飞扬,怒发冲冠,帽子上的羽毛随之耸了起来,像只被激怒的角稚般涨得气鼓鼓的。手下们杀气腾腾地向宋淇扑去,阿渡立即拔出刀,将宋淇牢牢护在身后。侍卫赶紧冲上前将这起暴动的人按下。
大祭司冷睨阿渡:“阿渡姑娘,难道还要我提醒你是一个丹蚩人吗?”
阿渡似受到闷头一棒,躲闪着避开大祭司严厉的目光。丹蚩人生来便被灌输一条铁律:背离大祭司便是背离神,而背离神则是十恶不赦的。但她始终紧握金错刀,坚定地挡在宋淇身前。
刚被制服的丹蚩人似乎受到了刺激,怒吼着和侍卫扭打起来。裴照忙拔出剑护在太子夫妇前。
“大祭司!”李承鄞威严洪亮的声音喝退了乱象。
所有人停下动作,齐齐望向太子。转眼间,李承鄞换了副温和的面孔,朝向大祭司:“我有一个疑问。如果不幸染上瘟疫的是你,你是选择接受治疗,还是火焚祭天。”
大祭司犹豫片刻,随后傲然抚须:“本祭司一生诚心诚意侍奉天神,是天神降临人间的化身,天神又怎会降祸于我?”
一旁传来窃笑声。大祭司眼睛狐疑一转,见裴照、韩爵等人都绷着一张严肃的面孔,顿时又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
李承鄞又问宋淇:“你方才说此瘟疫极易传染,那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传染?”
宋淇马上受到了启发,躬身道:“最常见的是接触感染,尤其是在皮肤有伤口的情况下。”他转身朝大祭司咧嘴一笑,“若大祭司不相信,可以在您的手上划一个伤口,然后涂上身染瘟疫之人的血。寻常人不出一天就会发烧出疹,但您有天神护身,定然能够挺下去。若是您不幸染上瘟疫——”他嘴角往下一瞥,一脸惋惜的样子,却又坚定地点了点头,“晚辈相信,届时您一定会以苍生为重,心甘情愿地走上祭坛接受烈火焚身的洗礼。”
大祭司遽然色变,却又无言反驳,转而向李承鄞控诉:“太子殿下,您就是这么纵容手下人亵渎神灵、侮辱神使的吗?”
李承鄞面上的温和消散一空,声音平静,却透出冷酷的意味。“我非常敬仰草原的天神,也非常尊重你。但你要清楚,丹蚩早已归入豊朝,丹蚩的百姓也是我豊朝的子民。我豊朝律法杀人偿命,如果大祭司执意要烧死染病的百姓,便也要做好为此掉脑袋的准备。”
大祭司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地顿了下拐杖,愤然离开。
李承鄞望向小枫,两人相视而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因为李承鄞的坚持,丹蚩草原上严禁以活人祭天。三个身染疫症的女子幸免于难,在宋淇精心医治下,没过几天病情就有了明显好转。丹蚩百姓得知后,如迷途的人突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去求宋淇替亲友治病的人越来越多。忽然有一天,宋淇掀开帐篷时惊愕地发现外面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那三个染病的女子好像是老天顽皮地扔下的一块石子,无意间戳破了粉饰太平的窗户纸。原来之前许多丹蚩人因不忍亲人被火焚祭天,偷偷地瞒下病情。瘟疫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恶灵,已在不知不觉中大肆蔓延开来。
这是一场灾难。
宋淇如是说,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往漩涡深处冲锋陷阵。幸运的是,他并不是孤军作战。
裴照领兵时刻保持高度警戒,将大祭司试图煽动的抵抗扼制于萌芽中。韩爵把防治瘟疫的办法编成歌谣教百姓传唱,轻快生动的歌声随着新年的第一缕春风飘向千家万户,百姓们耳熟能详,不再谈瘟色变。军中大批医官踊跃投身于隔离病患的帐篷中,与宋淇并肩作战,让更多的灾民看到希望……危难之中,上下齐心,只因有一个人默默抵挡着一切风险与压力。
缺医少药是丹蚩面临的最为棘手的问题。军队有限的药物补给远远不能抵挡这场天灾。李承鄞上书请求调拨物资的奏折如同石落大海没有丝毫回音,他那掌控着全天下生杀予夺的父皇用沉默表明了态度。一方面,他不想为丹蚩迂腐的祭司势力消耗兵力,另一方面,丹蚩人天生傲骨难以控制,这场天降的瘟疫正好可以动摇丹蚩人在草原的根基。
这便是他的父亲,永远都是以最冷酷的方式抉择利弊。
而这一次李承鄞没有妥协,果断地调用东宫府库支援丹蚩百姓对抗疫灾,这一做法无疑是公然与天子对抗,满朝为之哗然。不久以后,皇帝便派监军前来宣读圣旨,厉斥太子恣意行事,宣布收回他兵马大元帅的虎符。
李承鄞并未感到沮丧,风轻云淡地交出虎符,内心坦然且坚定。
丹蚩的瘟疫已经初步得到控制,百姓们有足够的草药粮食抵御前方的艰难,这一切他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转身时,目光无意间略过身后忧心忡忡的裴照,他微微勾起唇角,“说吧,阿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裴照面色沉重道:“积毁销忠骨,众口铄黄金,朝堂上那些伺机而动的小人正在乐此不疲地搬弄是非,臣恳请殿下为自身处境着想,万不能再违圣意了!”
李承鄞含笑反诘:“父皇亦多次下令诏你回上京,你为何还在这里?”
裴照愣了片刻,随后肃然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李承鄞拍了拍他的肩,展眼望向草原尽头雪山般晶莹的云,深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怅惘。他喃喃自语道:“站在丹蚩的土地上,我的耳边总会想起铁达尔王死前对我说的话——顾小五,我相信你。”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晚的情形。阿翁沧桑的眼睛,小枫痛苦的呼号,自己惊慌的回顾……
他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插入掌心,任凭暗红血色在掌间氤氲弥漫。
“永远记住这份痛,李承鄞。”他默默对自己说。
只有痛定思痛,才能将悔与恨转化为源源不断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