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发觉这书已无后文。但是在最后一页的末尾,不知何者写下了一段句子,那由流畅精致的花体字符组成,与她之前所看到的几乎一致。雪凌这才发觉,那些经由外人写下的文字均是魔界语,而《以赛亚之书》通篇只用了昙花一现的大陆古体文。据说,当时西哈亚撒帝国的文字改革持续了一百多年,至于此书的创作时间,在这范围之内或是处于意料之外,暂且无从定论。与此同时,她开始细读那段句子。
“在十二月的第十三天,您所习惯的时辰,来钟楼看看吧。我在那里等着您,亲爱的爱斯塔利特小姐。”
这显然是那占卜师的一派说辞,雪凌并不清楚他写这段话的含义。只是“爱斯塔利特”这个姓氏使她迟疑一瞬,雪凌记得占卜师初次见面时也提到了它,更甚是最近一次的低言,那语声温柔坠落入虚无与存在的缠绵之间。魔女于是闭上了这本《以赛亚之书》,熹微微的冷光摄入半眯的瞳里,暗红眸子仿佛揽上了近乎永恒的宁静。她喃喃自语,忽就瞥视落地窗的玻璃映下了自己的影子。
“以赛亚吗……”
于是,就在那第十三天的早晨,魔女来到了那钟楼处。占卜师已在那里久候多时。
他半眯着眼睛,很是困倦的样子,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那厚重的毛绒外套依然裹在他的身上,发丝在胸前垂着、被枣红色长绳捆了一圈一圈,克莱因蓝的宝石坠子挂在侧边,在那双眸中染上奇异的色彩。或许是发觉了来者的身份,苏莱文突然扬起嘴角,笑容许是藏敛了癫狂,甚至还带着些嘲弄的滋味。他举起了那骨节分明的手,玩闹似地朝雪凌挥了一挥,诱惑般的言语里裹挟笑意,甜腻得渗人十分,“呀,您果然来了,我可爱的雪凌小姐。”
“苏莱文先生。感谢您愿意借给我这本书……现在,我把还给你。”雪凌一字一句地言道着,那双红瞳直勾勾地凝视对方,似存迟疑在其间辗转。她将这《以赛亚之书》递了过去,可占卜师并没有接过它,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其推开。“就暂且留在你这儿吧,等到一切都结束时,再还给我也不迟呢。”言罢,苏莱文摊了摊手,青灰色眸子眯成了一丝小缝,魔女那红瞳凝固在视线余光里,无法看透的宁静中纠缠着近乎永恒的孤独,竟使他惬意地发出了声轻笑。
“啊,雪凌小姐……既然您已经看了这本书,卑微的我想试问一下。您觉得,何为真理,又何为谎言?”那占卜师欺身过来,摇摇食指,半阖起的一只眼睛若有若无地瞥向欧苏希瓦的石雕。鱼尾、山羊头颅、骨翼与似木似石的肋部,它们组成了欧苏希瓦的本身,亦使他成为了无灵魂摆渡的奇美拉。雪凌恍惚对上了占卜师的眼睛,她看见了那座雕塑,对方毫无所谓地靠在它的侧边,掩蔽了石雕的大半部分。“真理是被历史承认的谎言……而谎言,是不被承认的悲哀。”魔女说着,将那目光放向极远的地方。
“噢?所以您觉得世界上并没有真理?”他扑哧一笑,用那双眼睛温柔地望着对方。下一句语声接而道出,将细小心思藏在这副又假又真的笑靥里,“不过,对雪凌小姐而言,疑问这种问题,不就正是一种内心的投影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盯魔女的面庞,看着那双红瞳微弱的变化,唇齿与肌肉之间掩藏的言语,甚至是那声极轻极轻的“是”字。与此同时,雪凌点了点头。
“有时候呢,语言比行动更能表现出一个人的内心。并非从交际中揣度真心,而是他人自述给你答案,确实是很美妙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