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榻前,亲眼看见母亲的模样时,阿灼才敢确信,真的如同王玉所说,母亲已到强弩之末,就像油尽的枯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呼吸也是细不可闻。她的公公静静地坐在榻前,微微偻下身体握着妻子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紧她的呼吸,仿佛一眼错开,人就会不见一般。
迟迟不见夫君上前,阿灼转头才发现,男人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她往榻前走了一步,轻声开口唤了几遍母亲,却也不见榻上之人醒转过来。倏尔,只见她公公慢慢俯下,小心翼翼地贴在妻子耳边说道:“红莲,阿衡来看你了。”然后慢慢的,阿灼的目光就和那双与记忆中无二的眼眸对上了。
当初她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看到的第一双眼睛。
阿灼记得,当时还不是她母亲的赤练眼里盛满了两杯笑意,对她说:“你醒啦。别害怕,我是阿衡的母亲。”
她年少时习得一身武艺,仗剑天涯,原本活的潇洒恣意,岂料遇上了与父亲赌气离家出走的卫衡。江湖人皆如此,遇到有人比自己本事大,总爱挑战几回。打着打着,就把心丢了,还在帮派混战时拼了一条命地守他。赤练告诉她,卫衡将她一路抱上了流沙总舵,跪在自己双亲面前求他们相救,浑身都染着她的血,说怀里的人是他的命。
阿灼那时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鬼谷传人,流沙卫庄的独子。
后来她被留在总舵疗养身体,看百花杀尽,又见山中飞雪,终是在年前完全康复。冬夜里,赤练留她围在小火炉旁赶新年的绣活。阿灼看着面前美艳妇人的一双手上下翻飞,熟练地绣出道道精致的兽首纹,与流沙主人发带上的式样如出一辙。赤练感觉到阿灼好奇地看着她,抬头朝她笑了笑:“原先的旧了,给他做个新的。这么多年,他也只用我做的。”顿了顿,赤练开口:“其实阿衡,很像他的父亲,嘴笨,但用情长久。他将你带回来时我便明白,你就是他的那一人。你的伤我看过,刀刀致命。你肯为阿衡如此,也是把他放到心里了吧?”
少女心事一被戳破,双颊便一下子红透了,还以为谁提前点了一盏红灯笼贺岁。
“可你养伤这些天,一直在躲着阿衡。可是有什么顾虑?”
一语缄默。阿灼心里确实有思量。她虽有些功夫在身,摆在这三位面前也不算什么。她是孤女,卫衡却是流沙少主,若两人成婚,她不能助他以任何家族势力,更不知要做他的妻子是否有更深的要求。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