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二少爷很清楚守约的尺寸,所以衣服自然合身。守约手挽着礼服出了换衣间,方才发现二少爷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他也很累吧。
守约尽量放慢动作不让罩礼服的塑料套发出声响,把手里的东西都放置在沙发上后转身拿了毯子轻盖在玄策身上。他未离开,而是躬身凑近悄悄地看少爷睡颜。他半张脸都被圈在臂弯里,拨开遮住眉眼的额前碎发,浓密乌黑的睫毛微微上翘,睑下不难看出来有些青色,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才如此疲倦。英气眉宇仿佛是察觉到什么外来的触碰而蹙起。若不是唇色红润,这张苍白的脸可以称得上是病态。守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他无法抑制心中不明的刺痛。平日的傲气让他差点忘了二少爷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守约的心又无由狠狠刺痛了一下。明明很难能感知疼痛,看到二少爷下意识地扯紧身上的毯子把上身蜷成一团时,心里简直能挤出苦汁。
玄策像一只被遗弃路边的小狼,在苦厄梦境中缺乏安全感而抖着肩膀。
守约犹豫了几分,还是说服了自己的心。他伸手安抚少年瘦削的背,哄婴儿般一下一下地轻拍。直到他眉头舒展不再颤抖,才留了盏门灯安心地离开。
“玄策,你不用害怕。”
“到哥哥这儿来。”
“玄策,不可以挑食哦。”
“玄策,你真的很厉害。”
“玄策…轻点…别顶……”
“玄策,我爱你。”
“玄策!快走!”
“玄策…我已经………”
声音渐渐变得细小模糊,玄策猛地惊醒,眼前刺目的一片鲜血浑然不见,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着。
又是这个梦,让他曾无数次彻夜难眠,闷声哭到痛彻心扉的噩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守约什么时候离开书房的,唯有身上这条毯子留有余温。
玄策把毯子裹得更紧些,头埋进臂弯,汩汩泪珠在毛茸茸的薄毯上晕开。他做这个梦的时候总是甜蜜而痛苦,虽然能在梦中见到心爱的人,但也承受着他在眼前一次又一次死去的巨大悲恸。
他太想见守约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可他不愿意因对旧人的过度想念而去拥抱、去亲吻一个替身,甚至是做爱。这是玄策经年间慢慢有的精神洁癖,他若是再作出昨天那种事情,就是对逝去爱人的不敬。
天明从未拉开过的落地窗帘,此时大方敞开着。面朝月光,双唇微启吐出缭绕烟雾,指尖夹着的明灭火光一点一点燃烧殆尽,像他的心一样。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百里守约明显觉得二少爷面色又冷了几分,比昨天看起来更苍白。
“少爷,您身体不舒服?”守约注意到垃圾桶里两包名牌烟盒,旁敲侧击问道。
“没有,咳。”嗓音明显沙哑,玄策不耐烦地清清嗓以表自己没有问题以及不希望在办公的时候被打扰。
“可是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守约说。
“没睡好。”
“是因为昨天趴在桌上睡的吗?”守约听着有些内疚,他看二少爷睡得香就不想吵醒他,可抱他去床上睡又很突兀失礼,在桌上睡又不舒服容易着凉。就在如此矛盾的心理下,他还是不想让少爷发怒,只好盖条毯子。但现在看来二少爷并没有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绝对是在逞强。
玄策不想回答,从鼻子里呼出一股火气。
“少爷,您还是休息会儿吧,再持续办公,身体会吃不消的。”守约说。
“不用。”
“那您今晚去稷下的路上休息好么?不要太累了,不然明天要撑不住的。”酒会本该在城中举行,但由屁事多的司马懿再三请求,地点改成了稷下。都城离稷下稍远,需要乘坐轮船远渡,刚好可以有时间给二少爷休息。
“嗯。出去吧,一会儿再来泡茶。”
守约听了命令离开,直接返到楼下,绅士地敲响迦耶尔的房门。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迦耶尔便开了门。
“啊,大少爷,有事吗?”迦耶尔探出半个身子。
“打扰到你了吗?”守约问。
“没有没有,我跟索娅和莱斯在喝茶聊天呢,您要一起来吗?”迦耶尔把门打开,索娅跟莱斯围着小木桌调花茶,都朝守约笑了笑。
“不用,我只是来问问,少爷这个时段是不是容易生病?”
“啊我都给忘了,都已经到入秋时节了。少爷从小就这样,别看他那么高高大大的,其实小毛病多着呢。这段时间稷下的温度不稳定,去那里少爷也可能水土不服,要多带点常备药去。您进来吧,我拿药箱给您。”迦耶尔转身去柜子里找药箱。
“失礼了。”女孩儿的闺房他是第一次进,紧张兮兮地鞠个躬才挪了进来。索娅和莱斯看他呆呆的样子,都憋着笑。
“来,给您。”迦耶尔拎着一个小药箱给守约。
“谢谢,以后还请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少爷的事,再见。”守约谢过她之后麻溜的退回门外。
迦耶尔笑着遥望他背影远去,看他消失在拐角处后才关上了门。
“我们继续吧。”迦耶尔抿了一口花茶,依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