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路★雯字】(醒九)命运之门——回到有你的二十岁

一转身的一生一世
1950年 朝鲜战场
夜幕降临了，一群士兵们潜伏在一片乱草之间，背靠着小山坡，周围死一般的静寂。
据说今晚的行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行动，但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个所以然，只不过听到有人喊“大家上啊！”他们就跟着一起向前冲，看到洋鬼子就杀，不到一会就尸横遍野，血肉四溅。没人有时间去思考和犹豫，即使幸运的活了下来，也因尚在惊慌之中没有时间为自己感到庆幸。他们过去的几十年都是在这种惊恐中度过的，无论你如何苟且偷生，也会有人举起枪对着你的头，要你痛苦的死去。如果想要保护重要的人，给他们一个未来的话，就只有习惯杀戮和死亡。
刘醒手里提着一把枪，静静的伏在草丛之中。他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消失，留有一丝疤痕，绿色的军装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黄黄的灰尘和污泥，右手手臂上还绑着一条绷带，是在上次战斗中留下的伤口。
过去的一年里刘醒浑浑噩噩，活得非常迷茫。他被解放军救回，躺在医院里，伤好了以后就服从分配，在军队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朝鲜战场上。他并不为活着感到庆幸，也不为可能会死去而恐惧。他只是觉得有些该完成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这令他时时刻刻都牵肠挂肚，但他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他只记得自己要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是谁呢?他反反复复的想了很久，但完全想不起来。
他想记得他是谁，他忘记了的人是谁。
“醒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来，是趴在刘醒旁边的士兵阿亮，他才二十三岁。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没什么经验，可能是因为刘醒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靠谱的感觉，他很喜欢跟着他，问他一些问题。
“别说话，安静。”
“总保持这个姿势太无聊了。”阿亮抱怨道。
“死掉就不无聊了。”
夜色非常寂静。阿亮沉默了一会，突然有点严肃的说:“醒哥，你怕死吗？”
刘醒听到，却只是沉默，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或许也不会恐惧没有未来吧。
“你不怕是吗？醒哥，我觉得你真的很勇敢。我也见过好多人，他们都没有你这么勇敢，上去敢那样子和美国人打的，他们的大炮可比我们的厉害得多。可能真正厉害的人就是你这样不怕死的人吧。”
虽然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但这段话确实勾起了刘醒一些回忆，他的内心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觉得怀念而又伤感。刘醒突然想到，他想要记起来的那个人可能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
“傻子，哪有人不怕死呢?不怕死是假的，但是怕又有什么用?”
刘醒想，可能是因为有些事物，人们愿意放弃生命去保护它吧。
“醒哥……我，真的很怕死，”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很担心，如果我死了，就不能回去见我没结婚的老婆了。”
“你说她会不会等着我啊?会不会这几年我不在，她就跟别人走了……我知道我没资格让她等我，谁知道这个仗什么时候打完呢?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没命见她了。”
“不……不会的，别乱想。”
刘醒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莫名其妙的，他又觉得他很理解他这种心情，一个想要见到重要的人的心情……回忆的碎片在他眼前跳跃。
“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她也会等着见你的，即使是见到你的尸体。”刘醒的声音非常缥缈。
年轻人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鼓舞。
死亡……战争……那个和我约定好的人是谁呢?
突然间，战火响起了，刘醒拿起枪踉跄的站起身来冲向战场当中。
“阿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刘醒头脑中响起。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刘醒不禁喃喃自语道。
“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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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的人和老去的他相像吗？
1966年 美国 檀香山
已经是深夜了，街边的一个窗口却始终亮着灯，这家的女主人貌似很喜欢彻夜作画，即使十分疲倦，却始终如一的专注入神。这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上隐隐约约的显现出一个男人的面庞。虽然女主人的画技并不十分精湛，但是她想要呈现出画中人神态的心愿和努力却显而易见。
距离九姑娘来到美国已经有十七个年头了，这十七年的生活对九妹而言既不波澜也不平淡。她一直有心打探着国内的情况，据说国内可真的是天翻地覆，先是和美国打了战争，又搞什么跃进，还发生了大饥荒。不过最让九妹感到高兴却也无比惆怅的就是，她几乎与之战斗一生的东西——鸦片，建国以后被严禁了。命运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事情。
今年又会怎么样，九妹还不得而知。她一直有寄信件到广州，但是十几年过去了仍然音信全无。
来到美国几年以后，铁姐就去世了，丽华也很快嫁人。九妹自己做起了公司，随着年纪一天天大起来，身边也有很多人劝她结婚，但九妹都一一拒绝了，反而收养了一个孤儿，陪着她一天天长大，生活也算有乐趣。
过去的事情，九妹已经忘了许多，但抗战前后的十几年，却始终刻骨铭心。直到现在她也常常会想起，那个人曾经挡住了射向她的子弹，曾经背着她从集中营里走出来。他拿着一把枪为她挡住所有要讨伐大毒枭的所谓的“正义者”，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了解的她，他是她所做过的一切的最忠实的记录者。他对于她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最重要的是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她的人——仿佛只有他才能证明，真实的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来到美国，见不到刘醒的十几年，并没有改变九妹的生活轨迹，但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始终停留在十几年前，只有重见他的那一天才能继续下去。
九妹回想起遇到刘醒前的那些年，即使一直是孤身一人，她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理想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一路走来，她既要瞒着身边的人，也不被帮助过的人所理解，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广州的大恶魔，如此这般的吃力不讨好，也没有影响九姑娘以极大的毅力坚持下去。而与刘醒的相遇，仿佛是上天在她一生中送她最大的礼物，从此以后她灵魂的一部分就寄托在了他身上，随着两人的分离，她的灵魂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她失去了这世界上唯一的知己和爱人。这也正是九姑娘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提议的原因，身边人一直认为她在等刘醒，甚至有时会劝她放弃，因为刘醒很可能已经死了——但他们根本不明白，九姑娘并不是在等待。九姑娘并不是害怕寂寞的人，她也从来不需要虚假和庸俗的陪伴，他人的言语也并不能真正使她感到慰藉。无论刘醒是生是死，也不会改变她的这份心意。
九妹手中的画笔，并没有因一时的思绪而停下，而画中人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不知道这幅画和他像不像?九妹暗自想着。都怪她从广州离开的时候，都不记得带一幅刘醒的照片，而且她手中好像也真的没有刘醒的照片……不过，刘醒现在已经老了，说不定头发都白了，他老了是什么样子呢？和上次在集中营看到的样子像不像?
九妹想起上次在集中营患病，几乎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刘醒了。不过这次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可是比上一次长了十几年。
应该还会再见吧？
九妹抱着这个期盼，一边继续手中的画笔。

来了

顶

上天这次会为我开一扇窗吗？
1966年 广州监狱
几缕月光透过镶着铁栏杆的小窗户，射进狭窄的牢房中。刘醒再一次彻夜未眠，靠在牢房的一个小角落里，盯着窗户旁的一点光亮发呆。
这已经是刘醒第三次入狱了。对于他的归来，他的老狱友们都表示十分的欢迎。
“嘿，老家伙，又跑去游水了啊？”
“海那边有矿啊？死了也要过去。”
“莫非有老相好在那边？”
对于这些调侃，刘醒只是笑笑，也不多做解释，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苍白的慰藉。
已经在这座监狱里面待了多少年，刘醒也记不清楚了。只觉得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自己也来不及察觉了。十几年前，他逐渐恢复记忆，回到了广州，才发现早已物是人非。猪笼里的人都散了，他想找个人打听一下消息也找不到，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他想找九姑娘，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往日的东泰和九姑娘的家早就散了，连教堂也塌陷了。他每想起一些回忆，都为自己居然和身边人的有这样的点点滴滴而感到开心，却又无比懊丧，竟然在关键时候把这些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他努力的去回想自己在猪笼里以及与九姑娘的一切，想起大家聚在一起吃狗肉火锅，想起看到晴晴学业有成时的开心，想起和九姑娘一起在教堂里，九姑娘点了满教堂的蜡烛，满怀信心的和他诉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计划。但是他记得起有这样的画面，却很难记得九姑娘说话时的样子，她当时是什么神态呢？是很开心还是很忧虑？他为还不能记起一切而痛苦。
但那个重要的约定，他是记得的。这些年他一直默念着的那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报纸上的那句“我在檀香山等你，”印证了这一切对他而言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很快想到要偷渡到香港，再去美国。他非常迫切，迫切到哪怕是一天也不愿意多等。可笑的是，茫茫的大海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当中，面对命运的阻拦，他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只能做微小的挣扎。他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四十年里，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可能面临会分离的痛苦，直到长大以后他不断的面对人生的阻拦，有时几乎让他很难向生活再迈进一步。但他一向很坚毅，懂得习惯生活的残忍，无论再困难也不会低头。直到遇见九姑娘，虽然他的人生由此更加的跌宕起伏了，却也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幸福。明明就差一步就走向光明了啊，明明他可以和九姑娘一起到美国，像她说的那样，和她一起做生意，每天都能见到她。为什么上天要在这一刻把一切都夺走呢？
也许下次就可以成功了吧？也许再多试一次上天就可以怜悯我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刘醒又一次跑去偷渡，又一次被抓回来。
他是如此的不甘心，却也如此无奈。有时刘醒会被狱友笑话，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因为这种事情一次次的入狱。可是旁人又怎么能明白，在余下的时间里可以陪伴在最重要的人身边，对他的人生有多大的意义。他宁愿一次次的尝试，也不愿坐以待毙。
他就像个活在回忆中的人，他的身体也只是一具躯壳。
但是不能遵守那个约定的话，又怎么能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呢?
十几年来，刘醒的执念一点也没有消减过。
他常常会偷偷的流泪，直到眼泪也完全流干了。为他所能回忆起的过去而流泪，也为他不能及时回忆起过去而流泪。
那么，上天这次会为我打开一扇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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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是清晨了，不经意间睡过去的刘醒疲倦的睁开眼，发现狱友们都在议论纷纷，说大家不用再坐牢了，要去乡下进行什么改造。
刘醒对此并不是很明白，也不太关心这些，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不过他听说要到陕西以后，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动容。
“到了陕西就看不见广州的月亮了啊。”
刘醒默念着，那就今晚在看一次月亮吧，到了那边可就是另一个月亮了。
深夜里，一动不动看着月亮的刘醒觉得月亮仿佛越来越模糊了，周围的一切也变得很模糊。
只是我太困了吧，刘醒想。
他从容的闭上了眼睛。他并不知道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世界也将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