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苍　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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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光线投映在眼底的红色忽然暴烈起来，每一丝黑暗都被烧得只剩残息，仿佛有人挥着一把蘸满墨水的板刷，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所有死亡的征兆。
“老师……老师！你千万不能有事啊老师！！”
车轮转出的摩擦声一圈接着一圈，像是从录音机里硬拽出来的磁带。生命的讯号在杂音中飞逝，裹挟着凌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吼声和喘气声。
“教授、您一定要撑住、新的设备马上就要投入生产了……”
琐碎的耳语、混着汗臭的体味、时有时无的颠簸、缠成一团的二氧化碳……逐渐失灵的感官开始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模糊成辽远的一片，包括从心跳的间隙里溢出的意识。
有什么好让的，反正最后都会停在太平间。
这世上好的老师多了去了，年纪轻轻的，干嘛非要跟个大叔一起搞科研。
生产就生产呗，反正研发工作都已经做完了。难道从头到尾都要教授带着才能做好？
如果当时他的大脑还算清醒，他大概会在心里念起这些冷言冷语。然而现实不可能这么善良。当急救推车载着他冲进医院的时候，蛮横的病灶就已经肢解了所有可以用于表达的符号。他只能无力地拨动符号的残渣，看看能不能组装出哪怕一个单词。只可惜还没凑出第一个字，世界就已经带着所有的碎片远去了。
当他有些吃力地撑开眼皮时，他已经被流放到了这座浮空的宫殿之中。

-2-
“在想什么呢？”
一双杏眼悄悄地探了出来，瞳仁里的亮斑剪断了他失神的目光。他没有作声，只是继续将视线聚焦于身前的星海。
“这里的天空……好看吗？”
他瞥了瞥身侧的少女，慢慢地点了点头。
“唉……你可终于肯回我了。我刚才问了你好几遍你都没有答应，我还以为你来这里之前一直是个聋子呢。”
少女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腰肢，而后转身向不远处踱去。他的眼睛暗暗转了一圈，这才盯向少女的背影。
“之前？难道聋子来这里之后就不是聋子了？”
“可以这么说。”
听到他的问题之后，少女的脚尖一点地，身子便优雅地朝他转了回去。
“刚刚迎接你的时候我说过，这里是苍穹之宫。就像苍穹可以包容所有星子一样，这座宫殿可以包容所有已死甚至临死之人的灵魂。所以来到这里的‘人’，本质上都只是‘魂’，没有躯壳，没有病理上的疼痛，也没有生理上的残缺。”
说到“人”和“魂”两个字的时候，少女有意沉了沉嗓音。
“但是感官上偶尔会有例外，就比如先天的聋人，他们的灵魂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因为习惯了听不到声音，所以对我最开始提的几个问题反应会非常迟钝。不过到后面就会好起来了，像你刚才那样。”
他沉默地斜了下眼睛，随后扭过身子，继续让视线弥漫在星海之中。
“怎么，我刚才开你的玩笑，你没听出来吗？”
一双杏眼又从他身旁探了出来。
“如果那也算玩笑的话，那它的有趣程度应该连这片天空的两千亿分之一都比不上。”
“难道连你住的那颗灰不溜秋的小星星也比不上吗？”
尽管少女只是悻悻地提了一嘴，他的视线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向了星海中那颗大得扎眼、灰得扎眼的行星。
“勉强吧。勉强比得上那颗。反正银河系肯定不止两千亿颗就对了。”
“哼，改口改得倒挺快。”
少女轻轻翘起嘴角，从渐渐染上悲哀的他身边走开了。

-3-
六十六年了……
气候异变以来，人类已经有六十六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空了。
像一块包裹成球状的兽皮，乌黑的颜色仿佛可以把一切杂质都当成分叉的毛发一样理得干干净净，只有足够瑰丽的星辰才有资格成为它的装饰品。它的美不被设计原则左右，却可以让世界为之着迷。
可是，每当他试着把自己的母星——那颗灰色的行星纳入视野时，无垠的黑色似乎就成了巨大的观众席，每颗星星都睁着淡漠的眼睛，想看看这团丑陋的灰色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挽回这一切？
他花费了二十年去研究母星气候异变前后的数据、开发与气候异变有关的产品，可不管怎么做，都弄不清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出生开始，护士就把口罩强硬地戴在他的脸上，哪怕他的眼泪和唾沫丰沛到可以让每个口罩的使用期限都缩短至少一半。童年时，他的口鼻姑且可以趁着感染几率最小的居家时光发育成熟，他的心却在薄薄的口罩下被大人口中的“现实”打磨得越发麻木。
记得在他逐渐懂事、逐渐接受一切之后，父母第一次带他去了博物馆。
“苍穹博物馆”——据说这是史上第一座以“天空”为主题的博物馆。他漫无目的地在展区中穿行，看过《日出·印象》的油画，看过虚拟现实技术仿造的蓝天，看过延时摄影呈现的星轨……展板上写了很多连现在的他看了都会羡慕的知识与故事，却唯独没有提到气候异变的具体成因。
除了气候异变发生在本世纪初期以外，其他含混的表述，他一句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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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张照片，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挂在某个展区中央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是一户三口之家。他们阖着眼，挽着手，静静地站在一起，像一排从来不怕被乌鸦捉弄的稻草人。
然而，他们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包括笑纹的疏密、酒窝的深浅、唇瓣的开合，都比稻草人更加鲜活，就好像他们一直都相信着这个世界，相信风的背上永远流着阳光，云的口中永远含着彩虹，苍穹之下的绿野，永远是他们的乐园……
而他只能呆呆地伫立在照片前方，任由情绪的蠹虫在心脏里蠢动，不知会蜕变为憧憬的蝴蝶，还是会腐烂成嫉妒的养料。
“怎么又在那儿玩口罩？不是说了口罩不可以玩吗？”
“你看看，口罩又戴反了。都跟你说了要看清楚再戴，你就是不听。”
“光知道戴口罩难受，要是等下在外面感染了生病了，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儿出门之后口罩绝对不许摘，听到了吗？”
“还有，以后不许再玩口罩了，这是我第三次警告你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以后就不带你出去玩了，知不知道？”
……
困惑，烦躁，委屈。厌恶，厌恶，厌恶。
只要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凝注得越久，他对现实的厌恶就越多。只要灰暗的记忆在他的胸中撞得越久，他的心就越麻木，下一秒比上一秒更麻木。
就像人挨打得久了，痛觉就不再是痛觉，只是习惯而已了。

-5-
“看够了吗？”
一串莺啼般的声音远远地飞了过来，衔起了他在回忆中泡得酥软的心。而他只是故作平静地叹了口气，仿佛心尖没有沾染过一片水渍。
“看够了的话，就来办正事吧。”
少女轻轻抬起头，悬在腿上的水晶正四面体旋即乖巧地退到她的肩上。
“你的资料我已经用读魂水晶看完了。待会儿我还有别的客人，你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
他缓缓转过身去，动作生硬得像被铁锤砸中了后脑勺。
“送回去？……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开这种没头没脑的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哦。”
少女从宫殿正中的宝座上翩然走下，径直向他而来。
“我刚刚说过，这座宫殿不论是已死之人的魂魄，还是临死之人的魂魄，都可以容纳。对于已死之人，我的工作就是确认他们有没有转生的意愿。如果确实没有，那我就会让他们直接消失。这就是我的主要工作。
“而对于临死之人，我要做的工作虽然在总体比例上很次要，难度却比对付已死之人要大得多……”
冰冷的讲解、冰冷的脚步——在这两道顾自延长的平行线间，他的心绪乱得像是一块疯狂抖动的不规则图形，紊乱、突兀，却又无法压抑。
“从我成神以来整理的工作笔记来看，临死之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基本上都是因为他们对生的欲望过于强烈。如果不能把这些欲望全部处理掉的话，灵魂很可能会异变成不干净的东西，比如你们迷信时常说的‘鬼’。
“当然，临死之人里面其实也有比较好处理的。这类好处理的案例一般都是对死的欲望过于强烈，所以只要让他们消失就行了，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咚！
一阵巨大的疼痛在他的腹部炸开。他双腿一软，堪堪跪倒在少女的脚边。少女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拳头，而后慢慢蹲了下去。
“但是你不一样……除了好好活着以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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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滴不出血的，看不见伤的，直接横贯整个灵魂的……疼痛。
他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双臂死死捂住已经被痛觉占据的腹部。水晶铺就的地面隔断了向深渊寻死的妄想，却把他拧成一团的脸映得像地狱的恶鬼一样阴暗。
他吃力地扭过头去。刚才还蹲在自己跟前的少女此刻已经站在一旁。她悄无声息地倚着宫殿外围的幕墙，倚着幕墙上透出的偌大的星空，却只肯将目光送给掌心里小小的水晶。
“为什么……”
他已经在慢性疾病的折磨中熬过了一年，在安稳却又空虚的教学工作中混过了五年，在惨白一片的实验基地中挨过了十年，在研习气候异变相关知识与技术的山道上蹒行了二十年，在单薄却又无比坚硬的口罩下耗费了四十年……
为什么他现在却连选择消失的权利都没有？！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在来这里之前的四十年里，你已经成为了那颗星球上的重要支柱。与生俱来的天赋、扎实过人的功底、多年积累的经验，还有发誓让所有人摘下口罩的初心，都在促使你成为历史进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事已至此，要是就这么轻易地让你死掉的话，那颗星球的气候异变问题很可能会持续更长时间，甚至直接导致文明的灭亡，那样对于我还有其他掌管这片区域的神来说会很麻烦。
“更何况，你现在只能勉强算是临死之人。因为你得的病虽然症状比较猛烈，但是治疗成功的几率其实远大于失败。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必须把你……”
“嗯？”
像哭，又像笑。像悲叹，又像讥嘲。
少女悄悄斜睨着他的侧影，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团诡异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少女的面前。
他高高地扬起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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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右脸。
咚。
左脸。
嘭。
纤细的身板重重地砸在幕墙上。
咣啷。
在水晶落地的哀嚎中，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锁住了少女的咽喉。
少女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仰面，浅色的双眸仿若扫描仪里的荧光灯。寒芒从她的瞳孔中刺出，似乎要把面前这个男人的怒目圆睁与咬牙切齿全数切成像素，输入她高速运转的神经中枢。
“知道我现在是怎么看待你们这些‘神’的吗？”
他刻意地收小嗓音，像是威吓猎物的猛虎，而爪缝间却是一只冰冷的机械鸟。
“对于我来说，你们不过是一群连狗都比不上的**而已。
“什么不可缺少，什么文明灭亡，什么于情于理……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实际上只是想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明明说过，对于那些想死的人，只要让他们消失就好了，可你现在却道貌岸然说什么必须送我回去，凭什么这个特例必须是我？就因为我有天赋？我有知识？我有经验？你告诉我，这世上研究气候异变的科学家里面哪个没有天赋没有知识没有经验？！就你这套说辞也想来糊弄我？
“我告诉你，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去做什么救世主！就算你命令我，我也不接受！！”
他猛地躬下身，和少女凑得极近，吼完后又和双手一起撤了回去，只有滚烫的视线还打在少女冰霜般的脸上。少女抵着幕墙缓缓落地，他的视线也跟着缓缓低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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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并没有说要你当救世主。但是你要知道，你对那颗星球起到的作用，没有其他任何个体可以代替得了。这样的现实不是由我，也不是由我们全权决定的。导向这个现实的最大因素恰恰是你自己，或者说是年轻时的你自己。
“你无法忍受被口罩绑架的生活，所以你确定了理想，要帮这个世界脱下口罩。
“你的叛逆期来得早、去得晚，所以你发下了毒誓：如果在退休之前没有解决气候异变问题的话，你愿意向全世界谢罪。”
“你的自尊心一直很强，所以在科研领域工作十多年之后，即便所有的成果都是治标不治本，你也不想放弃自己发过的誓。”
“所以……直到你被拉上救护车的前一刻，你都在追逐你的理想、践行你的誓言、维护你的自尊。你曾经所做的一切，都铸就了你的现在。我说你是整个星球的支柱，这是事实，不是我口头上的夸奖。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只不过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你的否认就发生改变。”
少女将两臂撑在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然而他的视线却没有再随着少女移动，只是呆呆地落在墙角之中。
“就像那颗星球的气候异变一样，不是一个人抽烟导致的，不是一群人在公路上开冒牌车导致的，不是一个国家不作为导致的，就连当时突变的自然环境也不是导致气候异变的决定因素。你们那边有句话不是挺出名的么？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
“但是雪崩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里、面！！凭什么雪崩的后果要让我一个无关的人来承担？！凭、什、么？！”
“因为现实从来不只是一场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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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轻轻地停下脚步，等沉默将愤怒的回音稀释成虚无之后，又继续绕着他兜起圈子来。
“和现实比起来，小小的雪崩波及的只不过是小小的一圈，而现实波及的却是整个世界。一旦现实崩塌，世界上的每一个碎片都无法幸免。这些碎片包括古代的遗迹，也包括……出生在未来的你。
“那么，在现实崩塌之后，碎片又该怎么做呢？
“如果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把责任全都推给有关的人，自己拿着‘无关’的挡箭牌得过且过，什么也不用做，那要是自己受难了该怎么办？苦苦地乞求‘老天保佑’，等到雨过天晴的时候再补一句……‘苍天有眼’吗？”
少女试探性地停顿了几拍，悄悄端详着他渐渐放松的侧脸。
“实际上，苍天要是真的有眼，就不至于让无辜的你也跟着受难了。况且从那颗星球的角度来看，被称为‘苍天’的苍穹甚至可以说是现实的缩影：当气候异变来临时，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包括当时还没有出生的你。既然你有幸，或是不幸生在了这片苍穹之下，那么苍穹就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慈爱，或是冷酷地对待你——其他人要付出的代价，是在苍穹的注视下死去……”
少女再度停下了脚步。这次，她恰好站在了他的面前。
“而你要付出的代价，是在苍穹的注视下……活着。”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他的面前，把右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
“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我跟你说的这些，不过……早在你欣赏夜空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等你回去以后，我们会在科学能够解释的范围内尽可能延长你的寿命。不出意外的话，在八十岁那年，你就可以亲眼看到自己最憧憬，或者说最嫉妒的景色了……”
声音，色彩，气息。
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最后透出无边无际的白色。
不要。不要。不要。
他呆呆地呼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却只听见一个朦胧的声音——
愿苍穹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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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老师？！”
“天哪太好了！！老师你终于醒了！刚才我看你一直在哆嗦我都快吓死了……”
“欸，怎么了老师？”
“啊、没事没事，因为急救很成功，所以老师你只睡了一天这样。不过医生交代说你醒了之后还得再住院观察几天，确定没问题之后再回去工作……”
“噢，基、基地啊！呃……其、其实基地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有点小麻烦……不过不要紧的老师！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就行了！”
“呃……老师你这是？”
“欸？老师你要去哪里啊？”
“不行啊老师！你才刚醒没多久，现在就恢复工作的话万一到时候出问题怎么办？还是在医院多休息一下吧老师……”
“欸！老师……”
嘭。
“奇怪……‘反正又不会死’？什么意思啊？老师该不会是病糊涂了吧……欸老师老师你等等我啊！老师——”
嘭。
昏暗的病房里，只有窗外的苍穹还在固执地洒下微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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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你就是想骗评论. 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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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d限制图长度 发不了图片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