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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仏英]<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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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短文,想了想发到这里。虽然对于写字很生疏,但还希望有人看啦。
可以称呼我叶子,请多指教~
(图片和文无关)


IP属地:浙江1楼2020-02-16 19:07回复
    这本来是弗朗西斯想要写的剧本,可是我……他死了。
    我从他的工作室偷来一些未完成的残篇,还有他纪录灵感的口袋本。试图像拼图一样拼凑它。可这好像在摆弄,连接一个人的脏腑,断肢,救一个流产的婴儿。我窃用了人们清晰的语言,改成歇斯底里的悲鸣。我憎恨害得我好苦的谎言。更奇怪的是我成了在这间屋子里雕刻文字的人*。于是我写下来,这些文字已经不属于他了。
    仅以此文致敬我的挚友,弗朗西斯波诺夫瓦。
    “用相机的镜头来看,把灾难也变成风景。*”
    他低头去啃咬我的锁骨。我想到傍晚在巴士上,远处的星形广场,被宿醉的街灯照亮,冷漠的月亮,远了。他说,没有谁有错。失眠的夜里,告密者告密,偷盗者偷窃,杀人犯杀人,情人们相爱。马上想到戈达尔电影里过曝的自然光。我问,那么,这些晚上,你在做什么呢。他说,干你。想到这里,无比开心,我伸出手搭在他的后颈。
    “弗朗西斯……”我唤他。他喜欢做爱时我叫他的名字。而我任凭他把我的身体折叠,再打开,我背对着他,把表情深深埋在枕头里,紧闭双眼。即使这样也看不到黑暗:那是万花筒般的图案,像在车上,看广场中央转瞬即逝的灯,颤抖着,银光四溅。
    就是这样,仅此而已。他爱看我在床上浪我就浪;他爱黑发我就把头发染成黑色;他爱看我痛不欲生,我已经自杀多次。
    他创造了我。不是那种从无到有的发生,或者说,福音。不是那么美丽仁慈的上帝。他只是彻彻底底改变了我:把旧的用橡皮擦掉,旁边划一个新的。我常常没办法怀念从前的我,就像我没法理解未来。好像中国的一个成语:邯郸学步。忘记了怎么走路。
    他从后面拉我的手臂,于是我转过身。他一面抱我,一面吻我的眼。说着情话。“No more going to the dark side with your flying saucer eyes.”
    我知道他在暗示下一句:I have to pull you out.
    然而我在心里默念。
    So many lies.
    So many lies.
    So many lies.*


    IP属地:浙江2楼2020-02-16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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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1 13:5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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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是精神最容易崩溃的时刻。人人像站在舞台上,上演萨拉凯恩的独幕剧。
      我睁开眼,看见窗前的人影,没有脸面,是弗朗西斯吗?他走向我。你怎么了,你醒来吗。不要,不要。我欲说话,欲尖叫,却漏出无声的高音。我动弹不得,感到有一个人在身上爬。恍惚中我听见哪首舒缓的民谣:“从前的孩子在哪里呀……*”
      目光急转直下,地上满是鱼,横断成两截,浅浅一层水。月光穿过树叶渗进来,银光四溅。
      跟弗朗西斯做爱时,我总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像是四肢被海水淹没,剥夺了五感。那感觉简直像嗑药。弗朗西斯笑了,那么多年轻人嗑药为了这样体验,这是你的天赋。
      不,我心里反对他。他们只是想偷窥一眼,然后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刚开始我们的关系是极其平淡的。我在他的画室做助手,因此相识。开门时,他的头发和现在一样,柔软而张扬,混杂着威胁和邀请*。
      我在巴黎一座不知名的学校念书,那里的学生不是成为医生政客,就是流浪者做生意。那年弗朗西斯二十七岁,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巴黎高装做客座老师。他也写过一个剧本,纯白色封面,薄薄的一小本,放在书店的角落无人问津。我循着剧本找到它的作者,希望得到一个打工的机会。那时我尚且是单纯的,对弗朗西斯抱着暧昧的好感,但也仅止于此。他的侧脸极美,寥寥几笔干净利落的线条,像最伟大雕塑家的得意作品。
      画室里面还有两个女孩。玛丽安和丽兹是他的模特。玛丽安有卷曲的长发,身材丰满。而丽兹十五六岁的模样,黑色短发娇俏可爱,她很少说话。两人都赤裸着,光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偶尔把石膏像上落满灰的衬布披在身上,像希腊的女神。
      他不懂英国式的幽默,却总能轻易逗我发笑。弗朗西斯逆着光坐,手搁在桌子上,在阳光下白的发光。中国风的檀木桌子,窗户木板锈蚀,玻璃被胶带粘连,像缠满绷带的病患。窗台上的新花……玻璃杯里半满的水,银质的细嘴壶,瓷盘边缘镀了金,我偏过头,反光转瞬即逝,像擦亮一根火柴又熄灭。我猛的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满屋子古老的收藏。
      画室是市区一间老房狭小的阁楼,摇摇欲坠,但采光极好。每天日落前一个小时,阳光斜斜照进来,充盈了整个房间。我感到被环抱着,整个身体变成了透明。
      丽兹闲散地靠在门上,玛丽安则躺着,半身暴露在阳光里。弗朗西斯讲到了他大学时期的毕业影片,终于在地下影院上映。是《x x x》吗。我笑了。从文件夹里拿出那本白皮书。他看上去很惊讶。
      当晚我跟他去了影院。
      荧幕的光蓝阴阴的,投在观众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在触摸。弗朗西斯大量运用跳接镜头,男人和女人,长达半小时的调情。我们在最后排,他的手覆盖上我的,蛇一般,没有试探的意味。我盯紧屏幕,被他这一举动弄得不知云里雾里,不敢偏头看,只觉得太阳穴在发烧。
      在黑暗中他散发出一种气味,几乎是在暗下去的一瞬间,突然……那感觉好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而我无比清晰地看见它像烟雾般散开,把水染黑。这气味甚至比白天更加清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阵强烈的白光,伴随着晕眩,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扔进一片空地。——荧幕上的女人拉开窗帘,过曝的光。
      女人花了黑眼线,深色唇膏,长长的睫毛像扇子。然而她的眼睛却是淡淡的灰色。她跟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调情,上床,赤裸着上身,黑发落到肩膀上。然后她倾斜身子避开男人,转动玻璃般的眼珠,咧开嘴:
      “带我去吃你的早餐,去看你的日落,去参观你的房屋,去拜访你的家和你的名词,带我去看你的手指,带我去看你的死。这些才是物有所值的。我正是为这些而来。”
      说这话时,弗朗西斯低沉的声音跟演员重叠。我感到毛骨悚然。又想起在杂志上看到过对弗朗西斯的采访。他说:把人生当做舞台。
      半途中弗朗西斯溜了出去,散场灯光亮起才又出现。人群稀稀落落,冲不淡他身上酒精的味道。但本能地觉得喝酒的不是他。
      电影院位于一个百货商场地下层。店铺纷纷拉下门帘,但橱窗内地灯光泼洒下来,白模特摆弄着头发,地面一尘不染,泛着钝钝的绿光,模特的影子是锐利的,踩在上面脚步声是清脆的。雅克塔蒂的城市。玻璃像鱼缸透明着,若有似无。我想像着从马路对面走来一个乞者,炭笔一样黑色的人,敲打玻璃借一支香烟;开门的时候,玻璃上映出埃菲尔铁塔的镜像,瞬息即逝。
      我把这些讲给弗朗西斯:“所以我一直随身携带烟和火。虽然我不抽。”他笑了:“我才知道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自动扶梯的声音像空白的磁带。电梯前方,一束聚光灯照下来,点亮一组姿态夸张的时装模特,模特被一圈红色的警戒线圈围,又被黑暗的女神捧在手心。
      我蓦得发现那是伊莉莎白。她站在红线外,灯光里,静止地看着它们。我们在电梯上节节退远,渐渐地看不见她的表情,仿佛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假娃娃,被偷懒的画匠省略了五官。
      第二天他问我画画吗,我说画。当我把我的油画拿给他看,他沉吟了片刻,眼睛淹在刘海里。当时我跟所有叛逆的年轻人一样,描绘欲望,赞美死亡。即便不懂它们意味着什么。弗朗西斯像是在思考,忽然他开心地笑了。
      我知道,梦境不收入场费。幻觉只有在破灭时才必须付出代价。*
      初次进他的房间,阳光沉潜在浓稠的空气里,睁眼,像是拉开一块暗红色帷幕。不知道这一切只是舞台的布景。瓷白的瓶,雏菊,卧倒的玻璃杯,果盘精微的闪光。一幅半完的画作靠在墙角,画上是女人,裸体的,晤寐的表情,半含着眼皮。弗朗西斯拉开窗帘,看着我:“这些画,报纸大肆宣传,甚至有人寄信辱骂我。你懂席勒,我想你也能懂得我。”当时我醉了,接受这具贴上来的身体,像拥抱子宫里的婴孩。眼睛贴在刷白的天花板,壁纸脱落的边缘。
      ……墙上的画狰狞起来。那些精巧的笔触,微妙的转折,骨折的透视,解离的颜色,像眼泪哭花了妆的女人,被押进方盒子的六面,压出好奇的表情。没有呼吸,却伸出眼睛看穿我的癫狂。
      弗朗西斯的头枕在我的胸前,金发像无骨的虫,融融爬在我身上,好恶心。他已经取下了一根肋骨,把我变成他的造物,他的演员。
      然而这件affair,很快就被爸妈发现了。爸**过我的头发摁在墙上,逼我认错。他的领带像一条滑溜溜的蛇垂在我眼前,而我带着恨意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妈妈,她冷漠的小腿,锥子一样。妈妈没有错,她是被爸***后娶回家的,她患上了歇斯底里症,尽管这时她安静得异常。但这女人不爱我。此刻她看不见我。
      我跟他们回到英国。爸爸在伦敦东区长大,参加工会的游行,可他自认是没落贵族的后裔。但我看见他身体里流着野兽的血。二十岁时他****妈,生下我,他娶了她,出于所谓责任心,他觉得自己是贵族。同样的原因,他费尽心思送我去更好的学校读书,教我礼貌,艺术。每天晚饭后我背书给他——几小时后我听见喘息和咒骂——他上了妈妈,又打她,接着道歉,(也许接下来再上她,谁知道呢)。当然他也会打我,室内黑暗的,而妈妈从门口走过,一道黑影短暂地挡住外面灯光,像一个鬼魂。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是出窍的,跟我一样,躲在天花板上或者床底冷漠地看着这一幕;但我恨她,我知道她不爱我。
      我把家里找到的药全部吞下去了,却在天亮时又睁开眼,从未对自己如此失望。爸爸骂我污染了贵族的血,跟妈妈一个德性,疯女人的疯小孩。我冷冷地笑了。他的反应像是打了个寒颤,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当晚我趁他酩酊大醉时离家,扶着墙壁跌跌撞撞走,工人区的的旁边便是耕地,更远处是连绵的山。泥土湿了我的靴子。站在山上看,切割整齐的田地像教堂的彩绘玻璃,阴云投下深蓝色的阴影,淹没我走过的路。已经十月了,风很凉,但眨眼间我看到八月的天光*。
      我必须离开。
      我必须离开。
      去哪儿?
      太阳。你明白吗?太阳!


      IP属地:浙江3楼2020-02-16 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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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搭上去巴黎的列车。车厢肠道般蠕动,时间拉长成空间。我把头磕在窗玻璃上,也没有望着外面,只是睁着眼。这些年来我几乎要忘记他们了,我的酒鬼爸爸和疯子妈妈。我观察并记住每一个细节,一道谁都不会注意的反光;我用文学和电影,华而不实的想像来填补我的空白,可它们竟像泡泡一样五彩斑斓的,在触碰的瞬间破灭。一路上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雾拥抱着光贴上来,让窗玻璃露迷路旅人的表情。
        到处是路灯和指示牌,像锡兵一样笔直,两旁延展开来的街道,伸进玻璃橱窗里,我感到像一个欲自杀的人行走在高楼。如果弗朗西斯并不存在,也许他只是我偏爱的一个幻觉,可这一切如此真实。面对弗朗西斯,像面对一座古老的住宅,门缝里吹出来阴阴的风,无限感慨,而实际上里面阒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那晚弗朗西斯比平时都要温柔。我一阵痉挛,开始感到喝下的药物流进血液,沿着血管烧开,皮肤火烧火燎。可是我真爱他,我哭出来。一半的时候突然肚子好痛,去卫生间。他从后面捉住我的脚,我的脸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垫里,恍惚间看到了电影里铺满白金色羽毛的天国。
        我似乎看见一个个灵魂挣扎着离去……像一只没有脸的猫,潜伏着,在黑暗中留下诡异的笑。灯无遮无拦地亮着,我阖上眼皮,睁眼,仍是漆黑一片。渐渐地清晰了。弗朗西斯。我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用手势夸张地比划,牵起扎在手臂上的透明管子,玻璃瓶碎了一地。而可笑我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他笑笑,在我手里放了一本书,然后离开了。那是一本水墨画集,可以风琴一样长长地展开,我看着柔软的纸张在地板上延伸,像看见我刚刚打翻的输液瓶漏出液体蛇行着,无比开心。
        她的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神情,不过她嘴上所说的话跟她眼睛里所说的截然不同。“您不该说这样的话。”她说。“我说这话是为了让您明白我的心意。”“关于这件事,画已说尽,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说着,费力地忍着笑容。
        病室里不知为什么乱哄哄的,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玛罗斯娃回到房间里,那儿有八张儿童小病床。她听从护士的吩咐,开始整理床上的被褥。她铺床单的时候腰弯得太厉害,脚底一滑,几乎摔了一交。有一个病后正在复原,脖子上扎着绷带的孩子瞧着她,笑起来。玛罗斯娃再也忍不住,就往床上一坐,笑了起来,笑声那么感人,惹得好几个小孩也哈哈大笑。
        笑声……处处是笑声。我意识到我不是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孩子们围上来,阵头在反光……我不停尖叫,想赶走他们,但我的四肢被死死绑住,无法动弹。突然我感到后背空落落,猛的下坠,落到那个噩梦,有人在我身上爬。我真希望我疯了,但我神智清晰。
        你看,荆棘里的那一个圆圈是冥界的入口。你的脚轻轻触地,又被火一般的风,不,风一般的火托起——极度的不安全感。
        人们错了。对于流放在地狱中的亡者,烈火变得像空气。人们习惯了炽热,渐渐离不开它,如呼吸;甚至上瘾,如醉氧。
        我也是啊,在地狱里走过一次,便痛心疾首地爱上他。
        反叛是一朵玫瑰,直到眼睛死去。*
        出院后我又回到弗朗西斯的公寓。只是我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敲门,于是一天偷了钥匙复刻下来。我站在门口做鬼脸,他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抱我。然后我去染了头发,染成浓郁的黑色,划一个鸣放的烟熏妆,嘴唇涂成血一样的红,大笑着倒在他身上——就像弗朗西斯剧本里的女人。
        你疯了。弗朗西斯把我推开,我恼怒地眯起眼睛,而他竟然是微笑着的。
        他总在笑——无声无息地。不论我怎样哭怎样笑,怎样吵闹怎样发疯,甚至我刚从麻醉中醒来躺着病床痉挛,他一言不发地打量我,用眼睛的触手摸遍我,带着宽恕的,原宥的笑。他也许是真的爱我阿……你看他包容我的一切。
        丽兹来自匈牙利的北方。哪里的冬天寒冷,干燥。她说她看雨,像看一个幸存者,眼皮里藏了一座荒芜,不堪的废墟。她做模特,也跟弗朗西斯做爱。但玛丽安不同吧。她有法国女人的犀利,智慧,纤细的四肢,还有距离感。她是高级调情的好对象。我没有嫉妒,或者好奇。我们的关系也不过是床伴而已。当他讲到年轻女孩的肉体,我会咧开嘴邀请她玩3p。
        弗朗西斯把这些女孩折叠,成一朵诡异的纸花。我没有证据指出他的残酷,变态。但如果哪个情人为他痛苦,他一定会加倍地爱她,呵护她,把她制成标本。他执迷于她们的灾难,那种偷窥的快感,像偷看小女生的日记。
        就这样,他居高临下地说,你要爱我。你爱我。他坐拥她们些爱,她们的痛苦,于是他拥有她们吗?或者,她拥有她们,于是他拥有这些灾难?不不,他可不会这样笨。既不想对情人们负责,也不愿被痛苦折磨。他只是追求他的艺术,展示赤裸裸的,残暴的悲剧,把情人当心脏血液泼洒在舞台上,脚踩在一桶桶温热的鲜血里。
        他抱别人时,我感到孤单,但仅此而已了。弗朗西斯的公寓边有一道小巷,一端是花园,另一端通向广场。每一个法国人都知道这条小路,他神神秘秘地说道。每天下午,只有短短一分钟时间,阳光照进来,灰尘裹上温暖的糖衣,像一层金漆刷在古老的石板上,黄澄澄的。我有光明正大的男友,但我总逃课,宁愿跟弗朗西斯在一起。直到傍晚,灵魂从身体里醒来,有客人拜访,客厅传来女人的笑声。我给自己穿上微笑的脸皮,陷在椅子里。就这样蹲下去,紧紧抱住膝盖,紧紧地,我就可以飞起来。
        我又在做梦……那画布就停在我的脖子上。如此柔软的布料,温存的黑洞,下一秒就要割断我的喉咙。我吓得大哭,想抹去这盐做的痕迹,我要死了。他才理会我,把画移开,一丝头发落在我手腕,变成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血……好多血。房间里阳光斜斜切下去,从脚尖爬上脸颊,白床单染成红色,我眯着眼,翻身去抱弗朗西斯,想踢开缠绕在脚上的被子,只看见白色的裹尸布,牵牵扯扯,已经变成他的皮肤。我贴紧他。我的男人。
        我想到昨天他公寓里的女人。这是第几个了?他又不在。我踉跄着走到街上,人影,脚印,建筑物剧烈颤抖着,几乎要失去边界,与鼎沸的人声融为一体。天空……对了,还有天空。我在画室脚下停住了脚步。
        在楼梯间我听见上面传来争吵声,玛丽安正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看见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地在我手里放了一张纸条,再一根根合上我的手指。我不自禁地感到信任。她看着我的眼后退了几步,轻巧地转身,几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黑色的卷发消失在转角。
        我攥紧了手,在门外面徘徊。是丽兹的声音,沙哑的,几乎要哭了。另一个人一言不发,但我知道他是弗朗西斯。丽兹似乎猛的哽咽了,随后我听见她的喘气声——像是被人摁在水里几近窒息时,突然凶手把她拉出水面。她活不久了,忽然我惊恐地想。我知道丽兹也是弗朗西斯的情人,玛丽安亦是,所以我恨少来画室。也许打开门后丽兹的尸体会躺在那里——像罗伯托罗西里尼的电影里,德国女人若无其事地跨过女间谍地身体,把她身上黑色大衣捡起来(那是她卖情报从德国人挣来的),抖落上面的灰,猫步媚眼对同伴说,这也许还能用。我正在跨过丽兹的身体吗?想到他脱口而出的情话,他赤裸的眼神,他的肉体他的体液,我感到身上穿着那件被回收的大衣,肩膀过于宽大了,与皮肤沾连在一起,无论如何都脱不下来。
        那张字条上写: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字迹很匆忙,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掀起来,就像雪花一样被吹散在空气中。
        犹豫了几分钟我没有进去。我在穿过星形广场,游客背着相机,情侣在接吻,巴黎的冬天也是含情脉脉的,好像莫迪亚诺的小说。沿着这道水痕走,到地平线,沿路能看见一个穿红色高跟鞋女子的一生。唯一一个上锁的抽屉,那是他正在进行的剧本。
        啊哈,我早就读过了,弗朗西斯对我没有秘密。他的艺术是一间解剖室。他写我看到伟大艺术品时的惊奇,我疑惑的表情,他了解我的童年更甚于自己,他观察我接吻时的挣扎。甚至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就像小时候被父亲殴打时那样,他依然在很近的地方看着我,无声无息地笑。可是,柯克兰柯克兰柯克兰,***他笔记本里写满我的名字,他着魔了。
        我当然是甘愿的。我情愿对艺术献身,满足他的欲望,物化自己,变成一个客厅里落满灰的玻璃花瓶。我想,如果他爱我,我便开满了花。被插进来,可是不是鲜花,甚至不是假花。不是的。他甚至没有这样想过。他的伪善,庸俗,赤裸裸,肮脏的欲望。他说没有艺术他的内心就是空的,而这种色情,只有才情的学生能够理解。而他怎么是空的。我深深嵌进他的身体,欲望里,里面根本是烂的。
        弗朗西斯死了。
        是丽兹告诉我的。她接到电话就来到画室,玛丽安也在。然后她哭了,但玛丽安没有,因为她不爱弗朗西斯。她是个智慧的女人,我太爱艺术了,所以我不跟艺术家调情。她说。
        十八楼。我来到丽兹租住的公寓。她的房间的颜色极为克制,雾蒙蒙的灰。“以后有了孩子……我要叫她玛丽安。”她突兀地说道。地毯凌乱的,像是刚铺上去还没有抚平。我注意到地毯没有覆盖的一个角落,露出底下的深红色木制地板,像黑炭上残存的火。不,像皮肤上一个切口,血涌出来——
        “我怀孕了,亚瑟。”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去巴黎高装读设计,但没有拿到我应得的推荐名额,上个月我正为这事忙的不可开交。但我越来越虚弱,在课间经常去洗手间呕吐,然后要洗干净……看着镜子,我简直不认识自己了。有天上课时我晕倒了,车轮在我眼前辗过……地面的反光让我睁不开眼。那天我得知,我怀孕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更坚定。
        “那天我提前去了画室,你猜我看见了谁?费里西安诺。那孩子来自义大利,弗朗西斯曾有段时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笔记本上写满了那孩子的名字。我在门外听见呻吟声,打开门,他们在地板上做爱,费里西安诺正仰起头看见我。他也没惊讶或者脸红,定定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我才知道我的名额给了费里西安诺。我当即跟弗朗西斯分手了。
        “多少个夜晚,我想从这扇窗户跳下去……”
        她像小鸟一样枯萎了翅膀。我没法说什么。我拥抱她,她埋在我肩上安静地流泪。我一直在等待她接着告诉我一些事,但她再也没有开口。


        IP属地:浙江4楼2020-02-16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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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story
          上午十点了,我仍昏昏沉沉地做着梦。铁网门枝桠作响,凌乱的脚步踩上木质旋梯,灰尘摇摇欲坠。我睁大眼。这时传来敲门声——
          丽兹,如今她要别人叫她伊莎。牵着她刚会行走的小女孩,像一大一小两个木偶娃娃。她晃了晃手里的一罐牛奶,得意地笑了笑,“给你带来慰问品。”小女孩手里拿着花。
          我冷静地看着伊莎:“我不需要你的——”
          忽然我住了口。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消了音的光,我读出一丝怜悯,也许还有质问。这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于是我蹲下来,用最甜美的声音跟玛丽安说哈喽,伊莎妈妈好凶哦。一字一顿地,甚至有点咬牙切齿。而这时伊莎大步走进房间,她的小腿擦过我的头发,靴子破旧,皮面冰凉,而她的皮肤竟是温室花朵般发着热。
          玛丽安没有说话,只是敌意地看着我。随后她被伊莎唤去,白花插进玻璃花瓶。背对着她们我听见玛丽安突然的笑,像有人突然摇了下铃。简直跟丽兹如出一辙。然而,伊丽莎白,她多久没有笑了?
          伊莎告诉我说这罐牛奶是一个喜爱她的观众送的,那人很有钱。他觉得我需要这些,于是顺便来探望。我没有说话,只感到一种惨淡的滑稽。“哦,亚瑟。”她突然念我的名字,像一声叹息。
          伊莎把每一片窗帘拉开,窗户大开。我总把窗帘全部拉紧,阴沉沉,简直像暴雨将至。
          光涌进来。
          一片突如其来的黑包围我。眼里的图像投射到粉墙上,像陈年的胶片电影,滚动着播放。
          女人,谎言,过曝的光。
          弗朗西斯……
          玛丽安又笑了起来。我眨了两下眼,才看清楚伊莎,眉眼的妆容有点花了。她束起高高的马尾,银色手链随着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光滑的手臂。弗朗西斯死后,伊莎亦没有为其他人做模特,转而去酒吧跳舞。她摆弄着发梢,朝我挤眉弄眼:“做一个舞者。这是我曾经的梦想。”
          她接着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应该记得今天下午三点,我帮你预约了心理谘商?”
          “拜托。伊莎。那只是一些有点怪异的梦,不必大惊小怪。”我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我们为什么不谈谈……听说你跟基尔伯特重归于好了?上礼拜有人在花店看到你们。”
          “不,我决定一个人带玛丽安。”
          “可是基尔有钱,他是个好人。”我嘟囔着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声音突然发烧,沸腾起来,“是,我又跟他上床……他突然问我“你曾经对他有眷恋吧?,哪怕一点。”我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随意地说“你回去了,并且待了三年。””
          “要承认弗朗西斯有魅力咯。”我摆摆手,“你太敏感。”
          “你转移话题的本领很差耶。而你,亚瑟柯克兰。你总是在做梦,醒着的时候也在梦。”伊莎向我走进了几步,几乎是在质问了“比如你曾经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男友,一个月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或者说,你梦见弗朗西斯在床上杀死你。”
          “那只是我们在床上,而床单染了血。也许是我进阶BDSM的爱好者了。”我冷笑,压低声音“而你,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你把孩子打掉,为了掩饰负罪感,又领养了一个黑色卷发的小女孩?基尔伯特爱你。而现在,恭喜你习惯了爱八卦的妈妈的身份。”
          伊莎调笑着跳开,躲到小玛丽安身边。
          “无论如何,那只会是一次愉快的谈话。”她牵起玛丽安的手。“我中午有在咖啡厅的兼职。牛奶,必须喝掉。玛丽安,跟亚瑟哥哥再见。”
          DR.WANG: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A.K:很明显,是朋友强迫的。
          DR.WANG:当然。我是说,他们为什么要你来呢?
          A.K:我是同性恋,我滥交。还是神经病。
          DR.WANG:亚瑟。
          A.K:好吧。如果你想说我的童年,无可奉告。
          DR.WANG:伊莉莎白告诉我,你状态不太好,不吃不睡,她很担心你。
          A.K:他爸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DR.WANG: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A.K:写剧本。这是我男友的意愿……哦他死了。伊莎把我的笔记本拿走了。(警觉)那么你应该看过了吧?
          DR.WANG:亚瑟,这个剧本里,讲的是什么?
          A.K: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你明明知道——
          DR.WANG:冷静,亚瑟,我不会拿它作为伤害你的武器。伊莎这么做的确是不正当的,而我确实不知道这个剧本存在。即使她拿给我,我也不会看,这是我们的职业素养。……对,不论你说什么,只要你不同意,我不会透露给他人的。放轻松,亚瑟。好吗?你在流血。我给你拿纸巾。
          A.K:(沉默)……
          DR.WANG:现在你愿意说了吗?
          A.K:是我的梦……我不记得了。
          DR.WANG:哦,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从第一个画面开始。深呼吸,集中精力……你在哪?身边有人吗,他离你近还是远?
          A.K:你问了太多问题……我们躺在床上……我摸他的脸。
          DR.WANG:看来你们距离很近。然后呢?你有什么感受,那是什么心情?
          A.K:我感到……解脱。
          DR.WANG:这真有趣。发生了什么?
          A.K:我们躺在床上……我……他……床单上满是血。他对我笑,我想抱他……但我的手是透明的……我穿过了他……阿……哈哈!他杀死了我。
          回家后我思索着王医师的话。那个梦。已经过了四年,还是五年?我忽然想到玛丽安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黑鸟在太阳前掠过,翅膀被点燃,灼灼亮起来。我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残存的记忆和幻觉,泄洪一样涌出来,我看见了爸爸妈妈,歇斯底里的辱骂,阁楼上的画室,弗朗西斯的脸……仅剩下一个微笑悬在半空。而我像溺水的人,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所有的意识迸发出来,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行人的黑影从我脚边掠过,抬头却看见那人远远地站在街道的尽头。一切在离我远去……像血液缓慢地从伤口流出身体。
          我回到卧室书桌前,摸到左边第一格抽屉。没上锁。里面空的。我伸手进去,一寸一寸摸索,指甲在缝隙里折断了。我在内侧木板的后面取出来一个笔记本。封面写着Auther.kirkland。内页则一片迷乱,满是无意义的单字和涂鸦,有几页被血黏在一起——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色。我飞快地翻看,细碎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我害怕极了。像站在茫茫一片湖水中,抓住一个绳结,牵起来一张网,这网无边无际……水珠滴答着闪光。这分明是我的笔记!多年来我在书写这些空白。而弗朗西斯……我杀死了他。


          IP属地:浙江5楼2020-02-16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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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呢 请问图片是自绘或有授权的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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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上海来自iPhone客户端6楼2020-02-19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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