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你们这批货有问题。”
　　店外吵吵嚷嚷的，荒石皱了皱眉，正要出面，便瞧见一人打开了一包药材细细端详着。那人身着白袍，手持折扇，颇有成竹在胸之势。
　　“近日阴雨连绵，药材难免稍微受潮，只需曝于光下晾晒便可。如若仍有顾虑，本店也可为您重新置备一些。”
　　那位客人似乎有所动摇，又听完如何服用的嘱咐后，点头致歉并离去了。
　　“多谢兄台。”荒石抱拳致谢，“在下荒石。敢问阁下是？”
　　“举手之劳。小生辛灵，幸会。”辛灵拱手回礼。
　　“辛家公子，久仰大名。”荒石惊讶之情不显于色，“改日定去府上叨扰。”
　　“那便恭候大驾了。”辛灵微微一笑，“小生还有事，先行告辞。”
　　“荒石哥哥，你当真不认识他？”
　　荒石被拉回思绪，竟才发觉自己盯着那道背影出神。
　　“灵妹妹何出此言？”荒石有些不解。他确实听过辛灵这个名字，也的的确确未曾见过他。
　　“他便是小妹常提到的那位朋友。”希娜摇摇头，“看来哥哥不曾对小妹的事情上心。”
　　“话也不能这么说。”荒石手托下颚思索着，“如若我没记错，与辛府的几次合作都是交由妹妹一手负责的，哥哥哪里会记得。”
　　“那可倒还是小妹疏忽了，改日该找个机会让你们好好叙一叙。”
　　经希娜一提点，荒石倒还真回想起一些事。多年前荒府与辛府本都是当地有名的医药世家，只是辛府遭遇变故家道中落，不久前正是由辛灵执掌了家主之位，才稳住了局势。
　　希娜当初倒也为此事恳求他的援助，但荒石以不便干涉他人家事为由推辞了。因此荒石也与辛府那边有所隔阂，便把事情都交由希娜打理。只是今日荒石意外得见那位公子，没想到他竟如此年轻。

【二】
　　两家本就是旧友，如今结交对双方都有利。荒石念及此，便带着厚礼登门拜访辛府。
　　两人稍微寒暄了一会儿，荒石委婉提起灵希娜的终身大事。
　　“小妹常常在家中向在下提起兄台。不知阁下对小妹……”
　　希娜平日里总忙于药馆内的事物，鲜与好友出游，更无过于亲近之人。荒石近日里才留意到，希娜每每谈起辛灵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他们二人虽不是亲兄妹，但多年相处早已抵得上血缘亲情。荒石对希娜无意，可毕竟他们都尚未婚配，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人多口杂，传出是非。
　　荒石也曾稍微打谈过希娜对辛灵的看法。
　　“稳重端庄，儒雅大方，可谓良人。”
　　如今希娜已有意中人，由他这个大哥来牵牵线再合适不过了。
　　“多谢兄台美意。”辛灵抿了口茶，淡淡开口，“不过，荒石兄似乎误解了什么。我们两人仅是好友。”
　　“是在下唐突了。”荒石有些尴尬，匆匆找了个借口便离去了。
　　这次本应促进两家关系的会面最后却被传成谈判不和。希娜后来听闻的传言，更有她与辛灵的种种旧闻，又被添油加醋地改造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人为辛灵的淡漠愤慨，也有人为希娜的痴情不平。
　　“荒石哥哥，你这鸳鸯谱可真是点错了。”希娜因无从辩驳此事而发愁了好些时日。
　　“哥哥不是愧疚于平日有些忽视了妹妹，而想为妹妹找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怎知会如此……”荒石内疚地在屋内不自觉来回踱步。
　　希娜看着荒石微微张口，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

【三】
　　双方最终都没有回应此事，流言最终随着时间散去。
　　刚从市集回来的荒石手上提了个花灯，想与希娜赔个不是。但他推开门，却没有看到希娜的踪影。
　　“灵妹妹？”荒石四处走动，终于在院内发现了一身便服和辛灵练剑的希娜。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辛灵。希娜自幼体弱，待她稍稍长大了些，荒石才教了她一些剑法用于傍身。与希娜青涩的剑法相比，只是手持折扇的辛灵动作明显更为娴熟而敏捷，总能恰到好处接下希娜的招式。
“让我来会会你。”在希娜有些体力不支时，荒石手握花灯的手柄，侧身挡下辛灵的折扇。
“奉陪到底。”辛灵轻笑了声，正对上荒石的视线。
荒石的力气是出了名的大，很少有人能吃得下荒石的用力一击。但辛灵胜在灵巧，四两拨千斤，总能恰到好处地借力打力。
希娜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切磋变得越发紧张。她很少见到如此认真的哥哥。
还有辛灵……
　　希娜攥紧拳头，越发担忧起来。
　　不知几个来回后，辛灵的折扇忽然脱手，身体倾向一旁。荒石察觉不对已来不及，手臂一转勉强接下辛灵，两人仍是一起撞到了树干上。
　　树叶扑簌簌落了他们一身，还砸下几颗果子。荒石和辛灵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辛灵！”希娜急忙上前扶起辛灵，“没事吧？”
“没事。”辛灵摇摇头，却一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既然支持不住，何必如此逞强。服个软，认个输，又不会如何。”荒石环抱双臂，一脸无奈。
　　“今日遇见的是你们兄妹，尚可如此。若遇见的是真正的敌人，又当如何？”辛灵勉强站定，恢复了严肃的模样。
　　“好了辛灵，哥哥他也是一片好意。”希娜拍拍辛灵的肩膀，又看向阴沉着脸的荒石，“荒石哥哥，辛灵是陪我练了太久才……”
　　“若是遇到麻烦，你尽可来找我们兄妹。我自会护你无虞。”
辛灵自嘲地笑笑，没有正面应答。
　　“花灯很好看。”
　　“这是……”荒石一时语塞。这是他因为上次的事情，为希娜带回来的小礼物。谁料辛灵也在场，旧事重提只会徒增尴尬。
　　“告辞。”辛灵点点头，拂袖而去。
　　两颗果子从辛灵的衣袍上滚落下来。荒石俯身捡起，若有所思。

【四】
　　“灵妹妹，你说，辛灵为什么生气啊。”
　　荒石看着花灯内的烛火明灭，十分烦闷。
　　“荒石哥哥，今天确实是你不对。”希娜放下手中的事情，坐到荒石身旁，“辛灵性子向来倔，今日你步步紧逼，还险些伤了她，她自然是要不高兴的。”
　　“可我又没说错什么。”荒石不悦。
　　“你不懂……”希娜摇摇头，把花灯往荒石手里一放，“去找她吧。”
　　“且不说这花灯是送给你的，现在要我去找他？”荒石疑惑不已，“灵妹妹，我真搞不懂你的心思。你明明这么在意他，为何……”
　　“那哥哥就当帮小妹一个忙。”希娜轻轻推了推荒石，“去吧。”
　　明月高悬，繁星满天。希娜随后也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目送荒石远去。
　　“荒石哥哥，对不起。有些事情，小妹承诺过不能说。小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荒石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辛府门口的。他在路上想了许多事情，心乱如麻。手悬在空中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出来的人正是辛灵。不知为何她此刻完全不似白日里的意气风发，反倒有些憔悴。
　　荒石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递上手中的花灯，“这个，给你。”
　　辛灵只一眼就明白了状况。
　　“是希娜叫你来的吧。东西我收下了，没什么事请回吧。”
　　“等等。”荒石知道就这样回去，希娜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他急忙抵住了门，略显手足无措，“是希娜，她想见你。”
　　“希娜？”辛灵迟疑了一下，“她要见我，自己来便是，何必托你来传话。”
　　“因为……”荒石绞尽脑汁为自己想个说辞，“她病了，连下床走动都是难事。”
　　“怎么会，午后不是还好好的。”辛灵皱眉，“况且，你不也是大夫吗，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我未必有办法。”
　　“兴许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荒石眼神闪烁，“她不肯见我，指明要让你来。”
　　“快带我去。”辛灵闻言却也不等荒石，即刻向外奔去。

【五】
　　荒石看得出来辛灵是真的着急，就连他也只能勉强跟上辛灵的步伐。辛灵扶着墙根休息的那一小段时间，荒石差点忍不住想告知他真相，可在他仍在犹豫时辛灵已经开始继续前行。
　　越是如此，荒石越感到歉疚。这个谎言一旦被揭穿，只怕是会让辛灵与他的关系进一步僵化吧。现在他只盼灵妹妹还能劝住辛灵。
　　辛灵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到，还是荒石及时拉了他一把。
　　“希娜在哪里？”辛灵忙不迭地问荒石。
　　“应该在房间里。”
　　荒石领辛灵走到了希娜的房门前。屋内的烛火还亮着，荒石正欲敲门，却见辛灵直接推门而入。
　　希娜此刻正躺在床上，看见辛灵跑来紧握住她的手，又深深地看了门口的荒石一眼。后者识趣地关上了门。
　　“希娜，我来晚了……”辛灵的额头抵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身体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辛灵？”希娜不明所以，轻拍着辛灵的背安抚道，“这是怎么了？”
　　辛灵向希娜解释完前因后果，只见希娜倏地从床上坐起，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你放心，我没事。不过你千万不要怪哥哥，他这个人对于这种事情常常好心办坏事，一点分寸都没有。”
　　“荒石……”辛灵咬紧牙关，打算去找荒石算账，却及时被希娜拦了下来。
　　“好了好了，看你大晚上辛苦跑这么远，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希娜把辛灵按到床沿坐好，又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披上，“我们也可以好好聊聊。”
　　“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你像当年那样出了什么事情，可我却束手无策……”
　　辛灵接过希娜递来的茶杯捧在手里，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知道你一片好意，但我和他，不可能了。”
　　“为什么？”希娜坐回到辛灵身边，“我看得出来，你还喜欢他。前些日子你常常来这里，不正是为了见他一面吗？”
　　茶水的雾气氤氲，辛灵沉默许久方才开口。
　　“见到他一切安好，便够了。人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总还是要向前看。
　　“且不论我如今的身份已与他注定无缘。今日他哪怕自己受伤仍然紧紧握着要送予你的花灯，我知道你在他的心里真的很重要。
　　“其实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你和他并不是兄妹。迟到这么多年的我，本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
　　希娜听罢，竟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人啊，何苦如此一厢情愿。荒石哥哥想给我们牵线，你却要把我往他身边推。你们开心倒好，可真是苦了我了。”

【六】
　　“荒石哥哥的父母过世后，只剩我与他相依为命。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他很宠我，无论我喜欢什么，他都千方百计地要送给我。但凡出了趟远门，他必会给我带一些我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
　　“每次我不高兴了，他总会给我带一个精巧的花灯哄我开心。或许是他以为，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大抵都是一样的。
　　“可是只有我明白，当年的辛家大小姐，可是对一个花灯宝贝得不得了。”
　　连辛灵自己都未察觉到，有两滴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辛灵。”希娜叹了口气，“其实在我来这个家里的第一日起，荒石哥哥就知道，我并不是你。
　　“我自幼是个孤儿，所幸被辛家主母捡回家里养大，与你情同姐妹。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份恩情。
　　“那日，辛家惨遭陷害家破人亡。你对我说我与此事无关，并摘下头上的发簪交给我，让我去找荒石避难。可是，你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再无联系。
　　“我本无姓氏，是荒石哥哥根据簪子上的字，称我为灵希娜，从此唤我妹妹。但他一直都知道，那其实是你的名字。”
　　辛灵眼瞳一震，一时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我以为……你大可以骗他的。你就不怕荒石知道你与他并无瓜葛，便不管你的生死吗……”
　　“我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情。再者，我相信你，自然也愿意相信荒石的为人。
　　“这些年来，你流落在外，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日日祈祷你健康平安。荒石哥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常常一个人注视着那根发簪。我知道，他从没有忘记过你。
　　“那颗相思树，荒石哥哥平日里都不许除了我之外的人靠近，一直好好养着。可是今日，他更在意的是你的安危。”
　　“别说了，别说了……”
　　希娜一度哽咽。辛灵更是抱住希娜，泣不成声。
　　“这些年，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念你，还有荒石。可我不敢也不能忘记身上的重担。我要洗清家族的不白之冤，要重振往日的荣光。
　　“家中并无长子，父母从小把我当男儿培养，教我习武练剑，诗词歌赋，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家业交付于我。尽管变故横生，我暗中潜伏苦心搜集证据，就是为了沉冤昭雪的那天。
　　“可是，叛徒的余党竟质疑我是女子之身，无权继承家业，妄图将我这些年的努力据为己有。无奈之下，我才圆下这弥天大谎，告知众人我实为男儿，并设擂比武，以纳人心。
　　“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些事情，我又怎能说放弃就放弃……我……”
　　她内心的痛苦与纠结，在此刻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希娜只是静静地抱着辛灵，直至晨光熹微。

【七】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辛灵一手捧着竹简，一手玩弄着桌上的红色果子，摇头晃脑故作大声地背诗。她远远地瞧见先生双手背在身后离去之时，便悄悄溜走了。
　　“辛灵——”希娜在不远处招手，用夸张的口型喊她。
　　如约交换衣服的两个人面对面，有种在照镜子的奇妙感觉。
　　“还有这个。”绕到辛灵身后的希娜为她别上了面纱，又站到辛灵前方，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早就听希娜无数次描述起，墙另一边的世界有多好玩。有一颗颗串在竹签上的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有戴在头上的精致小巧的首饰，还有颜色鲜艳的布匹绸缎。
　　这些应该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却都不属于她。她甚至在成年礼前，都不被允许出门。
　　如果可以，她真想快些长大。
　　希娜其实比其他人想象的都要聪慧得多，这件事却只有辛灵知道。她悄悄地教希娜识字认书，希娜总是一点就通。
　　家中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坐在那里读诗的，竟是未开过蒙的希娜。
　　此刻的辛灵早已在集市上四处乱逛，东瞧瞧，西看看。那些首饰布料，她都用不上，唯一中意的，却是那小摊上挂着的一个花灯。
　　辛灵掏掏口袋，却发现没带多少银子，只得盯着那花灯看了许久才不舍离去。
　　可辛灵在巷子里东绕西拐，看着眼前相似的景象竟迷了路。正当她暗自懊恼地走过一个路口，正巧看见一群人把一个男孩围在墙角里。
　　“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一马。”
　　辛灵后退几步躲在墙后悄悄地看着，发觉自己握紧扇子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爹爹总是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她只当是哄骗小孩子。可是今日当真遇到这种状况，她又怎能坐视不理。
　　书中所说的侠义之士，不就应当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么。
　　于是她就像评书里所说的英雄救美的桥段一样，手持折扇几招把那些光会唬人的孩子打跑了。
　　只不过这次大概是美救英雄。

【八】
　　“姑娘真是好身手。”荒石拱手行礼，大约是辛灵还蒙着面纱的缘故，不是很敢抬眼看她，“在下荒石，敢问姑娘芳名？”
　　辛灵的眼珠转了一圈，眉眼弯弯。
　　“叫我灵儿便好。”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荒石再次抱拳致谢。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辛灵学着折子描述的那些侠客一样云淡风轻。可惜她并不会什么轻功，三两下跳上屋檐不见踪影，只得将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地原路返回。
　　她可不想因为迷路而回不了家，转来转去还是又只能回到原先那条热闹的街道上，结果又来到了眼神完全挪不开的摊子前。
　　虽然买不起，但让她贪心地多看几眼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忽然有一只手将碎银子拍在了摊位上。
　　“店家，这个花灯，我要了。”
　　辛灵诧异地回头一看，只见荒石正对着她笑。
　　“送给你。”
　　“真的吗？”辛灵伸手想接过花灯，却又稍稍缩回了几寸，“我不能收，我没有什么东西好回礼。”
　　“聊表心意，灵儿无需放在心上。”荒石拉起辛灵的手，将花灯放到辛灵的手中。
　　“谢谢。”辛灵歪头想了想，从口套中掏出几个红色的小果子，“现在我身上只有这个。”
　　荒石捧起辛灵放到他掌心中的果子，细细端详起来，“这是……相思子？”
　　“是啊。”辛灵提着花灯，雀跃地向前走了几步，“诗中有云：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所以每当家中的相思树结果的时候，我总喜欢从地上把一颗颗果子收集起来，放在匣子里保存好，每日都随身带着几颗。”
　　“此物最相思……”荒石喃喃，将相思子放进袖袋中收好，“灵儿似乎对这一带不是很熟悉，不如我带你去附近转转？”
　　“好……好啊。”
　　辛灵低下头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颊的滚烫。
　　刚刚一个人到处打转的事情居然被看到了，真是丢人。
　　荒石只笑了笑，倒也没戳穿辛灵，“走吧，我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路上，从大街走到小巷，从正午走到黄昏。
　　“荒石，为什么刚刚那些人要来欺负你啊？”
　　“他们得知我是荒府公子，贪图钱财罢了。”
　　“荒府？莫不是城东那个有名的医药世家？”
　　“是啊。不过行医之人理应救死扶伤，怀有慈悲之心，所以我不便动手。还好有灵儿你帮我解围。”
　　“……”
　　看来是同道中人。这么说来，她倒成了没有慈悲之心的恶人？
　　当然，这些事情辛灵只在心里默默想想便是了。
　　“看灵儿有随身带着相思子的习惯，心中可否有思念之人？”
　　“有啊，是我娘，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小时候，她常常一边抱着我，一边哼着好听的歌。”
　　辛灵吟唱起婉转的歌谣，荒石闭起眼睛，静静地听着。

【九】
　　“希娜？”一个路人与辛灵打了个招呼。辛灵不认识她，只得讪讪地笑着。
　　希娜……
　　荒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辛灵。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辛灵跳下所坐的石头，行色匆匆。
　　她可不希望再遇到更多认识希娜的人，徒生事端。
　　“灵儿家住何处？方便的话，我送你回去。”荒石关切地问道。
　　“不……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辛灵忙摆手推脱。要是让家里人知道她私自出门，那还了得。
　　“在下可否有机会再见到灵儿？”
　　“嗯……”辛灵迟疑片刻，“明日午时，第一次相遇的小巷子见。”
　　辛灵与荒石道别后，飞奔至家中与希娜把身份交换了回来。
　　“没有人发现吧？”书房内，辛灵悄声问起希娜。
　　“没有没有。”希娜摇头，“我来的时候，先生已经离开了。也不曾有人推门进来过。”
　　“那就好。”辛灵长舒一口气，转而再次拜托希娜，“这两天，可不可以再和我交换一下？”
　　“你还要出门？”希娜惊讶的声音过大，辛灵忙捂住了她的嘴，做出“嘘”的手势。
　　“你可不是这么冒险的人啊。”希娜凑近辛灵小声的说。
　　“可是外面真的很有趣。”辛灵摇晃着手中的花灯，引得希娜“哇”地叫起来。
　　“真好看！这是哪里来的？”
　　“一位公子送我的。”辛灵扬起嘴角。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意中人？”
　　“你帮我我就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帮你。”希娜别过头去。
　　“好希娜，帮帮我嘛。”辛灵摇晃起希娜的肩膀，“我给你带好吃的桂花糕。”
　　“说好了哦，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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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辛灵前去赴约，果然看见了荒石靠在墙边正在等她。
　　这些日子，他们去了更多更远的地方，山野村庄，潺潺溪流，戴着斗篷躲在屋檐下听传林打叶声，坐在草堆上仰望只为他们而绽的日落。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要是以后真能归隐山林不问世事，逍遥自在也不错。”荒石叼起一片叶子遐想着。
　　“我倒是觉得，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身处闹市之中却能独善其身，也不失为隐士。”辛灵闭起眼睛，感受着山间的自由空气。
　　如果未来真能容她自己选择，该有多好。
　　“灵儿，明日就是上元节了。”荒石忽然打破了这份静谧，“那日的烟火，十分好看。”
　　辛灵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看到身旁的人不但没有往常的兴奋劲，反倒心事重重的样子，荒石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灵儿在瞒着他什么重要的事情。
　　微风轻轻吹动着辛灵脸上的面纱，荒石没有选择追根究底。如果灵儿觉得他还不足以令她信任，他愿意等到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十】
　　“是最后一次了哦？”希娜再三确认道，“今天我险些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装睡躲过一劫。不过我觉得，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蒙混过关了。”
　　“是是是。”辛灵反复点头，“再把你的时间借给我一天吧。我想最后与他好好道个别。”
　　“真拿你没办法。”希娜笑着摇摇头。
　　希娜倒不是很在意错过一次过节的机会。只是，平日里的辛灵大多时候都闷闷不乐，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看着辛灵抱着花灯一脸灿烂，希娜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上元节，辛灵来到荒石的背后，双手遮挡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荒石却直接转过身来，对她笑道：“走吧，我们去逛庙会。”
　　“荒石，你怎么连猜都不猜。”辛灵有些失落。
　　“因为我知道是灵儿啊，何必要猜。”
　　“你……算了。”
　　辛灵忽然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荒石不解，以为辛灵在赌气，“你若不高兴，我下次猜便是了。”
　　“要两个面具。”辛灵伸出两根手指。
　　“好嘞，摊子上的面具，随便您挑。”店家接过辛灵的银子一脸笑意。
　　“要这个做什么？”荒石接过辛灵递给他的一个面具，挠挠头。
　　“面具当然是用来戴的啊。”辛灵正要摘下面纱，发觉荒石的视线，立刻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这么紧张，难不成是丑到不能见人？”荒石打趣辛灵道，却也依了她的意思。
　　“如果真是那样，你会不会被我吓跑？”
　　“怎么会？灵儿就是灵儿，又不会因为容貌而有所改变。”
　　两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喧闹声不绝于耳。慌乱中，荒石牵起辛灵的手。
　　“拉紧我，别跟丢了。”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可当时掌心的温度，怦然的心动，以及那份懵懂的情感，却让辛灵记了数年不曾忘却。
　　真好啊。谁也不认识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仅此一天，她便也知足了。

【十一】
　　辛灵买来一个花灯，为其引来烛火，捧在手中。
　　“听说，对着花灯许愿，再让它随着溪水飘远，愿望就会实现。”
　　“灵儿有什么心愿，不妨说与我听听？”荒石好奇问道。
　　“我希望若有机会，将来还能有再见你一面。”
　　“这有何难？若你愿意，我可以随时来见你。”
　　辛灵垂下头，沉默不语。荒石看不见她面具下的神情，但一想到她忧伤的模样，心中便开始有些慌乱。
　　“灵儿，你，怎么啦？”
　　辛灵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今日过后，我不会再来见你。”
　　“为什么？”荒石震惊不已。
　　“原因，我不能说。我只希望你知道，这就是我如今最大的愿望。”
　　荒石眼神一黯。良久，他拉起辛灵的手，在她的手心中放了一样东西。
　　辛灵凑近烛光，她手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根细长的木簪。仔细一看，上面似乎还刻了什么字。
　　“灵？”
　　“是你的名字。”荒石静静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喜欢。或许等你及笄之年，我还能为你亲手戴上。”
　　“我很喜欢，真的。”辛灵将簪子在手中握紧，“这算是你的承诺吗？”
　　“自然。”荒石点头允诺，“将来若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一切，就带着这根木簪来找我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再来不了呢？”
　　“那我也会一直一直等你。”
　　“好。”辛灵向荒石伸出一根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会变的。”
　　两人的大拇指印在一起，似乎心也贴近了几分。
　　花灯顺流而下，点点烛光汇聚在一起，带着所有人的心意飘向远方。
　　临别前，辛灵多次回头看了看荒石，终于下定决心离去。
　　荒石也目送着辛灵消失在人群中，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屋檐上的红灯笼依旧亮着，房门向外敞开。辛灵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大堂内，只见父亲阴沉着脸坐在正中。
　　“孩儿知罪，自愿领罚。”
　　辛灵正要请罪，奶奶却站出来为她求情。
　　“孩子爱玩本就是天性。你关了她十几年，她好奇出走也是人之常情。”
　　父亲撇了辛灵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家法可免，关一月禁闭，在房里好好反省。”
　　“是。”辛灵垂下头，等着爹爹离开。
　　“灵儿啊，你不知道，你爹今天有多生气。”奶奶摇摇头，“要不是希娜那孩子以死/相/逼为你求情，你少不了要挨一顿皮肉之苦。”
　　“什么？！”辛灵心里猛一揪紧，“希娜她怎么了？”

【十二】
　　“希娜她苦苦为你求情不成，竟吞了一把相思子。这孩子也真是的，做事没个轻重，还好被救回来了。否则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辛灵一想到奶奶的话就直冒冷汗。她不管不顾地冲到希娜房内，只见那个让她挂念的人还安静地躺在床上。
　　“对不起，对不起……”辛灵握紧希娜的手，止不住地掉泪，“我不怕疼的，真的。这件事本来就只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何必这么傻……”
　　“明明是我没能为你守好秘密，你自责什么。”希娜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虚弱。她抬起的手微微颤抖，尝试着帮辛灵拭去泪痕，“伯父已经为我看过了，我没事的。”
　　“你看你的样子，哪里像没事了。”辛灵摇头，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泪珠。
　　“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希娜轻轻一笑，“你要是忘记了，我可就真的有事了。”
　　“真是的。”辛灵破涕为笑，从衣袖里拿出了几包桂花糕，“喏，特地为你带的。”
　　“哇，好香啊……”
　　此后一月有余，辛灵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希娜被获准来为她送饭的时候，辛灵才觉得能稍微透口气。
　　无聊得紧的时候，辛灵会拿出那根木簪，手指触及那凹凸不平的地方，微微露出笑颜。
　　流年似水，待她及笄之年，却因不能告知众人她是女子，而没有举行本属于她的成人礼。
　　这根簪子，跟在她身边还真算是委屈了它。
　　忽有一日，家中忽然传来动乱声。辛灵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突然闯进来的希娜拉着出门，带上了一辆马车。
　　“希娜，就算没有人看守，我也不能这样擅自做主离开……”辛灵有些犹豫，奇怪着希娜今日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辛灵，你不知道，近来家中发生了许多事。伯父受人诬陷被捕，而奶奶她，气急攻心，已经……”
　　“怎么会这样……”辛灵震惊不已。
　　“官府已经下令查封我们家了。趁他们派来的人还没有到，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希娜，你听我说。”辛灵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我是辛家长女，我必须要留下来承担责任。而你不同，此事与你无关。”
　　辛灵拿出一根木簪交到希娜手中，再三嘱咐。
　　“你带着它去城东荒府，找到一个叫荒石的人，告诉他你是灵儿，他会帮助你的。一定要记好了。”
　　希娜懵懂地点点头。
　　“可是，辛灵你……”
　　辛灵一个翻身下车，用折扇狠击马匹。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希娜急忙拉开车窗的帘子，只见辛灵正对她招手。
　　“你自己要保重啊！”
　　希娜朝着辛灵喊道，不知怎么就模糊了双眼。
　　辛灵往前追了一段路程才停下脚步，一脸欣慰。
　　再见了，希娜。
　　我们自幼相识，若非不得已，我又怎舍得轻易割舍这份情义。
　　至于那段从你身上偷来的时光，足以令我余生回忆。
　　现在，我将本就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

【十三】
　　辛灵从梦中惊醒，眼泪打湿被褥，只觉终究是荒唐一梦一场。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也不知此刻是何时辰，醒来时已安稳地躺在床上。希娜不知所踪，却见荒石正在床边俯首酣睡。
　　天色已经有些暗淡，想来她大概竟睡了一天。辛灵蹑手蹑脚起身，正欲离开之时听到荒石的声音响起。
　　“昨晚的事，抱歉。”
　　辛灵一时间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荒石指的是他谎称希娜生病的事情。
　　“看在希娜的份上，我不会介怀。今日多有打搅，我这便离开。”
　　“希娜拜托我照顾你，她担心你一个人出什么事。”荒石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你要走，我倒也不会拦你。你若愿意留下来，我想告知你一些事情。”
　　辛灵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在靠窗的椅子上坐好。
　　“我这个妹妹，从小心思细腻，又因为幼时寄人篱下而有些怯懦，甚少有知心好友。也怪我没有足够关照她。”荒石闭眼，深深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你在她心中有很重的分量。不论你怎么想，我希望你不要伤了她的心。”
　　辛灵只淡淡地笑了笑。
　　“我也看得出来，你甚是关心希娜。既然如此，何不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堂堂正正留在此处？”
　　“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荒石猛一拍桌子，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咳了几声，“失礼了。只不过，我确只把希娜当做妹妹，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无意冒犯。”辛灵点点头，“但是，你终有一日要成家，到那时希娜若被当做外人看待，又当如何？”
　　“不会的。我荒石可以对天发誓，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那我便放心了。”辛灵释然地笑笑。
　　“不过关于你，还有一件事让我困惑不已。”荒石将腿横跨在另一条腿上，一脸探寻地看着辛灵，“你与希娜是故交吧。你莫非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
　　“何出此言？”辛灵倒没有过多的惊讶，“我并非希娜的亲人，但我与她确是故交。在她来府上前，我与她有幸结识，只不过风流云散，不久前才终于得以重聚。”
　　“难怪我觉得，她对你的了解，都快超过我这个兄长了。”荒石自嘲地笑笑，“既是故人，那我可否向你打听个人？”
　　“但说无妨。”
　　荒石坐正身子朝向辛灵，左手握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认识灵儿吗？”

【十四】
　　辛灵闻言一怔，微微垂眸。
　　“灵儿？未曾听说过呢。”
　　她终究是下了很大决心给了荒石这个回答。既已决定斩断过去，又如何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动摇。况且她也不想给他留下任何无谓的希望。
　　“这样啊……那真是有些遗憾。”
　　辛灵从荒石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想来或许过去了太多年，记忆里的人说到底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理所应当地只可追忆。
　　“这遗憾从何说起？”
　　辛灵翘起腿，将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尽可能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灵儿她也是希娜从前的朋友，所以我遗憾于你们竟未能相识。”荒石看着辛灵认真说道，“因为，我感觉你们有些相像。”
　　“此话怎讲？”辛灵心里微微一惊，想着随便抓住点什么地握住了桌上的折扇。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正是你站出来帮我解围，保住了我药铺的名声。灵儿也似你这般，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与她第一次见面，也是她帮了我的忙，打跑了为难我的人为我解困。”
　　“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你竟还记得这些小事。”辛灵摆摆手，撑起手中的扇子扇着风。
　　“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荒石笑了笑，“灵儿是个女子，却倒也有一些身手。她不似其他人一样舞刀弄枪，用的倒是手中的折扇。”
　　“那真是很巧。”辛灵点点头，随后默默地合起扇子放到一边。
　　“而且，灵儿她和你我一样懂得一些药理。有一次在路上她遇到一个身体不适的人，便为他诊脉开了方子。那时药铺老板信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她便随便找个地坐下，也如你这般翘着腿撑着头，说着若出事她愿意担全责之类的话。她这份胆识倒让我不得不佩服几分。”
　　辛灵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手又坐正了身子。
　　荒石倒也自顾自地说着，“其他小姑娘都是往香囊里装一些好闻的香料，而灵儿偏不同，她喜欢装着几粒相思子。而我昨夜在你的床头，捡到了这个。”
　　荒石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两颗红色的果子。
　　“如此说来，我当初没有认识她，倒真是憾事一件。”辛灵用指尖取走相思子握在手中，“看院子里结了许多果子，我甚是喜欢，便采了一些。”
　　“那棵相思树是灵儿离开的那年，我亲手在院子里种下的。”荒石偏过头看向窗外。
　　辛灵听见树叶被风吹动而簌簌作响，握着的手更紧了几分。
　　“我答应过她会一直等她，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的承诺。”
　　这话似说与她听，又似说与院子里那棵相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