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葑梨 来啦！

【冬日的长安是银色的。】
【它由第一夜的新雪装点，又稀疏地缀上绛红的梅瓣。寥落的季节里，最后一只莺鸟抖净褐枝上的残雪，尽数落溶颈项，一阵融融冷意，振人一激。而我只能抖三抖，握紧掌中细缰，极力驭下威风凛凛的巨猧。】
【我是曾企图同它讲道理的。譬如，万勿以此匪态垂涎，吓坏烧饼摊前的夫妻。当它仰身一立，虽很憨态，却实在有半人高大。】
【细缰又动，巨猧撒足一奔，是很纵情的模样。双手来握，一扯一拉，悖它所向，是十足的抵抗之态。】
喂，停一停、停一停！打个商量，回府再吃好不好？【可谁又能同它讲明道理呢。】

某一夜，细雪悄声作客于长安，不肯扰民。于是次日的清晨，我见银装素裹的天地，也能生出些寂寥。但孤寂的只是江宅，从空荡荡的巷道至集市时，逐渐有了人影，而有了人，便不乏热闹。
正值元英的第一回休沐，我原本不意起得这样辛勤，奈何肚腹空空，驱我往早市。因脚步接踵而至，街市上的雪化作水，开辟出一条湿漉漉的、宽又长的一条大道，我常去的那户烧饼摊前立着一只犬——很大一只。
“照旧。”我朝店家夫妇说，妇人家显然是惧怕，应和一声便朝后钻，我则落下眼来瞧那只“罪魁祸首”。
“好威风。”我赞它，又奇道，“娘子竟掌得住这样一只巨猧。”

【伏瑭北上时，除却满院遗馥，便只留下这一只巨猧，与一张轻飘飘的宣纸，上面写着它的名字，伉帛尔。】
【——说真的，对于这个似外似异的名字，我平日并不太愿意唤出口。】
【双臂为巨力拉扯，绷得很直，像两枝负隅顽抗的、细细的脆杆，已抵踉跄的边缘。然于来往人前，我总要为自己留些面子的。】
【温吞骤声响起，饱含无声的赞赏。复抬一抬眸，咬下许多吃力。】
曾受过一些训练而已，【好罢，真心实意的，我睹得这位郎君的眸中已满惊赞，一些巨怪娘子形象，想来正于他心中跃然。】
【又一扯，为它一带向前，伉帛尔终于半蹲摊前。需要找回面子。】——它平日并不这样，只是，只是这烧饼摊前，实在太香了。

我笑出声来。
然而只是很小的一声，竟引得那犬将目光自烧饼转移到我身上。我没有豢养宠物的习惯，只在学堂里喂过老师的鸟，因而分辨不出它究竟是否出自善意。
——如若它将口中落下的涎水拭净，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它竟也同人一般用餐么？”我饶有兴致地问。

【簌簌的，稀微的残雪坠在肩头，偏颐轻轻一吹，便化溶水，洇一块滃润的深湿。连带着，也落在伉帛尔厚厚的毛发，轻浮于黑绒绒的毡毹。】
【此刻它倒很乖觉。只缓缓的地、极小心地松却力道，仍未见突发动作，便终于长舒一气，腾出右手，两指比出小小罅隙。】
一点点可以，但不能太多，贪吃可不好呀，【眼角一睨垂涎欲滴的伉帛尔，深感痛心。】可是，现在它还不是完全的受教育体——
【动一动细缰，伉帛尔转一双黑曜石，正望向身侧郎君。】咦，它在看你，你想摸一摸它吗？

从她的小心翼翼来看，所谓的“一点点”也只是她的想法，那宠物——或许不可称为宠物的，从那名巨猧的不肯回应看来，大抵是要佯装不懂的。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考虑——或许同一只动物相处，是有一些趣味的。
神游太虚使我慢一步反应过来，一人一犬就这样看着我犯傻，“嗯？”
很快再调试过来，近一步、再近一步，略显含量的掌轻轻落在它背上，为它拂去毛发上氤氲的雪气，“原来是这样乖巧的。”
轻笑，“它有名字么？”

【伉帛尔高高竖起两只耳朵，却并不是用来听我讲话。】
【哪怕伸出两指，以极强硬的态度拽一拽，也只会收获来自一只巨猧的强烈不满。哪怕是轻柔的横扑，也万万承受不得。】
【仔细勒缰，避免伉帛尔一时兴起的激动，趁老板娘冒头的一瞬，大发慈悲的，要购两份烧饼，咸味的。】
【犒赏这一刹那的，被陌生人抚摸后的乖巧。】
伉帛尔。【犹豫一霎，终而轻轻讲出它的名字。】怪怪的，是不是？其实，它原本是一位突厥人的爱宠。
可惜冬天来啦，它的主人需带上物资北上，就托于我来照顾——【睫毛也坠冰晶，眨一眨，抖一抖。】听说，那边的冬天很冷呀。

中原的犬大多被赋予神圣的使命，如同神荼郁垒一般的存在，可它们的名字要简单、家常得多，或以被毛区分、又或许是诸如“旺财”、“来福”一类的。或许有些更不讲究的，被唤作“汪汪”的也有许多。
而眼前的巨猧却独享这一特立独行的名字——伉帛尔。
“伉帛尔。”我跟着她念一遍，它则歪了歪脑袋。
“我并不会说突厥的语言，因而品味不出其中的意思。您这样想，倘若中原有一只犬被送去突厥，主人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叫它，”
我甚至学了一声，尾音也拖得长长的，“来福——”
“他们也会觉得怪异的。”
我朝她抛下了一个笑容，同往常与同僚的客套不尽相同、与邻里同侪间的招呼也不同。
“或许是苦寒的边界划分了哪里是丰饶的大唐、哪里又是突厥。”
稍顿，“那这是伉帛尔在中原过的第一个冬么？”

【长安上空，云脉翻涌，踟蹰的晴光初而乍现，潺潺涌向人间。寻常的，新的一天，却也是，有些特殊的一天。】
【尾音曳于御街，余以余声的残痕。大现骋奔旷野的气势。】
【我以为，独此一声，实在太寂寞啦。好整以暇地，清一清嗓，弯掌撑圆圆的弧，抵于唇边。】
伉帛尔——【尔尔尔。荡回星半的回音，要扰长安民。足边的巨猧亦不甘示弱，雄浑两声，吵到耳朵啦！】
比起来福，的确很有别样的气势，【镇定落下评语，却终于崩不得笑意。】——不过，刚刚也太幼稚啦！
【好罢。即便在很多时候，特别总意味着格格不入，我也希望，它是一只特立独行的、威风凛凛的小猧。】
【拍一拍伉帛尔的脑壳，认真清算回答。】
是的，不要看它已经，这——【动作紧随描述，阔阔比一比。】么大。它也才只有一岁而已。唔，勉强算一只长安本地猧。

如若是它不开口，我同这位娘子拖着长音于街市的清晨如此作为，是很惹人奇怪的。不过添上了伉帛尔的叫声，就显得幼态、可笑了一些，连方才瑟瑟发抖的老板夫妇也忍不住泻出今日的头一个笑颜。
我私以为，这并不令人羞愧，反倒因为她的作为，为清晨添了一丝趣味。
许多的商户支起了售卖的牌子，陆续有一些摊贩到了上工的时辰，大唐的清晨终于也有了繁华的前瞻，一只被我二人引起兴致的巨猧并不适宜于此刻展现自己的威猛。
“好啦、好啦。”从那个“摸一下”开始，我的手掌便自发地往伉帛尔身上落，此时为制止它的扰民，不住地顺毛。
“可它终究是长安的客人。”同我一样。
一杆笤帚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声响，挠动人的心绪。我望过去，是另一侧的摊贩正扫雪。
它划破了我的思虑万千，将我又囫囵归往宝应年间的一个冬日清晨。

【雪后的古意长安终至消弭，人迹的繁喧为此着笔，来途的两排印痕，也叠上一层又一层的足迹。】
【而烧饼摊的烤炉正散发哄哄的暖意，透过主人翻炙的动作，可以悄悄睹见其中，圆圆的、如铸币般的小饼。】
【别开目光，我又望向渴得抚摸的伉帛尔，正温顺地，要垂头靠向郎君的履背。】
【人是迟钝而易悲的动物，对于善意，动物才是天赋异禀。】
可是，【齿关轻轻咬声。对此微妙的，如诗般的哀怅，总要慎慎再言。】对于长安而言，我们都是客人呀。
【眺指高耸峻拔的大明宫，背手同他笑起来。】天下的主与客，大抵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若有了牵挂，便要客居某处，再不要离开了。
是啦，伉帛尔如今便是这样，【隐下蓬勃的骄傲，暗暗对他示意。】或许是东市的炙肉，也或许是此处的烧饼，——我也不确定呢。

显而易见地，我是十分喜欢伉帛尔的。然对眼前这位娘子的赞同，确实从此刻开始的。
作江氏子时是寄人篱下，要全须全尾的应和；别广陵、至书院是为往后仕途不得不建交；为官时或许需要偶尔的逢迎。总之，鲜少有这样的时候，我待一位素未谋面的异性产生了结交的心思。
一时间，风雪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我没有开口，其实是在思量如何才能不唐突。
“您说的...我深有体悟。”
我在江陵是形似客人的、心理上的奴仆，而在长安被称作外地人，只有做自己的主人。方才那句话是很不合时宜的，我这样孑然一身者，其实做自己的主人，就在哪里都不是客人了。
手心里积了一些湿气，当然不是天寒地冻中被激起的热血，而是伉帛尔的毛发馈赠我的礼物。
老板娘如今敢于伸手了，将一。个烧饼从锅子上揭下，以纸包好了递来。我接了来，蹲下身去，又一面确认道，“它是可以吃的么？一个够不够胃口？”
显然是要将自己那一份出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