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佻挞任情种，情意加浓，早沾爱恋风……”】
【戏园二楼，与赋珠对坐雅间内，垂目俯看去，八音班子坐镇，台上女伶款送莺音，像这时令一缕黏腻痴怨的春风。奚女已无声斟好绿雪芽，并数碟苏包梅、盐黄李一类精细零嘴置在掌边。邀她出来，若旁人问起，便咬定系恐她忧愁烦闷的善心之举，实则全为我消遣无聊，春分已过，白昼不解人心，一日长似一日了。】
【从来行坐端华，只右肩微扣，透一点娇懒，开口同她道。】
说是粤地的曲子，这些年很风行，【榴齿轻咬开一粒葵花籽，慢条斯理又续，一半挑剔，一半说笑。】有甚么好，怪腔怪调的。

【二楼厢房靠屏帷遮挡住有和大厅里的人四目交集的机会，摆放茶具的红木桌很有讲究，我记着这里的老板开戏楼的初衷只供消遣，不图赚钱，是以一砖一木都修葺的典雅扑质，身临其中，耳聆靡靡小调，很有大梦浮生的错觉。而自遇见怀戈以后，她邀我的次数愈发频繁，似四九城每一处，皆留有彼此错身的痕迹】
【「絮花飘满头时梦正浓」台上人哼至这句，神思已渐次游离，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眼神定格一处，久未有眨眼，只是春山间隐有愁绪，很轻微的皱着眉，将这份离恨，悄然展现给世人。我想起沈湛，和他相处的点滴，隐晦而不掩藏的爱意情浓，却又因自己所谓的矜傲而失去，甚至赌气着不愿去城门口相送，此去经年，尘寰里早失去他的音讯，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又娶妻否……？】
【王府初薨那段时间，我数度梦见他，过分留恋已失去的好时光，翌日醒来，又甚么都不剩。长此往复，疲累居上乘，以至此时我听不真切怀戈缓柔的判词】

【广东在千百重遥遥山水外，民风大异京城，几全然听不懂文句，然而所歌无非是满腔爱慕、婉转情思，声声衷曲跋山涉水而来，倒也无分北与南、满或汉，没有甚么难解。觉禅弋闻此刻也去黄河以西了，明明是满洲大族，祖业仍在荒瘠古老的黄土地处，真不讲理——无端生一种怨愤，亦不知穷山恶水有无折损他体肤，呕哑秦腔是否害人耳聋。】
【瓜子壳落入小漆盂里，久不闻她答话，侧首瞧去，是远比我更出神的忧悒情态。】
堂姐，【扬眉，再唤一次。】赋珠？
【及她迟迟应声，方轻谑着一笑。】原是我错判，这曲子当真教人着迷。你在想甚么？

【微微扬起臻首，只靠一段椅背，玉荑扶在首把上蜷起细指，像是陷进一段经年旧梦，台上戏腔婉转的伶人仍甩着水袖，而周围的光渐次暗下来，徒余台上这隅闪着昏黄的暖光，所有纷扰仿佛都被阻隔在外，我只看着她抬手，转身，低首啜泣，分明流年。沈湛也和我看过一出戏，是在这里，却不是同一场，他的心肠更软，会为戏中人唏嘘短叹，浮生无常，尔后是更郑重其事的向我保证，一生一世都只对我一人好，绝不辜负我】
【誓言言犹在耳，人却不知所踪，心膺被揪着痛了下，充耳不闻怀戈所言，直至再三的唤我名讳，适才缓过神来，眼神闪烁几回，留余一息不足道的清叹】
【目光终于肯施舍去旁的地方，一时语塞，我该如何同她讲？】
：她唱得不错，教我想起从前的一些事，才没听清你说甚么？【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略微平复心情】：你刚才问我什么？

从前？【京中妇人往来常在戏园子中，我渐渐领略它所谓不错的缘由，非是伶人歌喉，更非大可苛责的丝竹管弦，而是柔且暗的光，是龛中点的昏昏沉沉的香，是人人缄口不语时的隙缝，都最宜清醒地做白日之梦，借戏词悲欢，同自己叙旧。】
【我不晓得，爱新觉罗赋珠是不是也正在那梦醒时分。未更深问，允她暂以“一些事”含混指代，回撤目光，喜蛛一样织网。】
我是说，【揭开碗盖，白豪积作春日不化的雪。】算来堂姐比我年长些，亦早到了成婚的年岁。
【可她显然孑然一身，又有大把闺中闲时和我一道打发。】先时王叔可有择定甚么人吗？或者之前耽搁了，如今也该和太福晋有个计议罢。

离谱，才2贴？

【眉尖很轻微的蹙起，半张脸拓在光影错落处，晦暗不明的光拂如阴影，恰到好处的，堪堪能遮掩住面上不欲令她察觉的黯然，不动声色的乜她一眼，精准无匹的踩到我心上痛处，普天下怕是只有怀戈如此。沈湛仿佛是一夕间消失在京畿的，倘若知道这件事会令我终身抱憾，常思量，自难忘，午夜梦回时成为我难醒的梦魇，毋论如何都会追出京城，哪怕再见一面。只是时隔经年，提笔书信都不知寄向何方，沈湛之名于我，是心上永生难以愈合的旧疤，迨至此年雪尽，已是孑然一身】
：先父早薨，为人子女者当守孝三年，如今孝期虽过，但也误了议亲的年纪，再看吧……姻缘之事急不得。
【不是急不得，是早就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准备，何人陪在身侧都不重要，既不重要，又何必非有不可，以免见到那个人，总透过他看见几分从前，对谁都不公平，如此悠悠然的自喃，戏楼的光本就暗，目不转睛的望向戏台，她正唱到：半生佻挞任情种】
：如果他能回来的话，我何至于潦倒一人……

【瞧，往生的父亲教她长久感伤，仿佛中了一场难祛的寒，一切昂扬蓬勃的青春都耗尽都耗尽在三载缌麻里。何至于此呢，我不由得想，又不免心生喟叹，来日万民同悲日，不曾领略寻常亲缘的我，恐怕尝不到她的断肠，唯有滚滚的泪，和千百宫人同声的哀音，准时如钟鸣。】
【我更喜欢从前的爱新觉罗赋珠，但眼下的她有谜可猜，是灯火阑珊夜一支寂寥的烛。】
好堂姐，【啜茶际瞥去一眼。】须知拖字诀系大忌，只有越误越多的道理。
【姻缘不过是一纸皇命、一处家宅，它无有甚么命运般的神秘。却忽闻她破题一语。】
嗯？【自须问。】他是谁？

【短暂的游离在浮世之外，始从现在才知，自己从前所有的鲜活面不过是因为躲在父亲宽仁的庇护下，山外风雨毋须我置喙，我只需要做自己，而今所有繁琐庶务都压在自己肩上，难免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刻，那时候我想起谁？我谁也没想】
【怀戈的声音传入耳畔，偏靥朝她睇去的那一眼，窥得伊眼底饶有意趣的探究，令我神情又是一黯，他于我，早就是今生的再难所求，提不得，忘不了。但她想知道，最好让我慢慢道来旧尘里的这个故事，忽然在想，我要是远走，即使是走过遍地夕烟不停留，也要去往有他曾吟游的春与秋】
【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肯定亲？
【诘问她，业算得上是变相承认，继而将目光悠悠转到戏台上，很轻又很平静的口吻，用来叙述这段往事】
：当然是有过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但他不是出自高门，追溯祖上三代，和觉罗都没有沾亲带故的姻亲关系，家里世代行医，仅能算得上身家清白，你知道，这样的身份，本不堪配王室女的，但我就是喜欢。【说到这里，有虚渺的一息喟叹，言简意赅】：但作为小岑的我来说，她太过尖锐高傲，所以我错过他了。

【好一桩冤案，四方墙壁大煞风景，实该敞开来，光和胡琴大鼓都来应和她，让挑剔的耳朵们评一评说，她与名伶哪一个的风流梦做得更好呢。侧耳听去，这大约是个未攀过高耸朱墙的张生。】
【我许是座中最不宜做她听众的，若非富察文徵在前，她的糊涂简直教人困惑，一身药腥的凡俗书生哪里好？我竟不晓得，念念不忘有甚么根由。何况——】
道是很喜欢，道是为他亲也不肯定，还是错过了，还是此处空自嗟。【语中几分精卫的胆气，不信世间有不涸之海、不移之山，不可追溯之旧约。】人可真怪。
【但不追溯也好，瓷盏落在小桌上。】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小岑，几岁孩子都背得。

【和心爱之人有缘无份，或者是生死离别的曾经拥有，说不上哪种更可怜，但是我记得那时的风，那时的日落，还有那时永不能回溯的情浓，它应叫做求不得，温柔了长夜梦，又消逝成镜花水月】
【怀戈从来不是最好的倾听者，但她是此刻唯一的听众，自己要求的也好，我毫无保留的倾诉也罢，都无关紧要。分不清是自欺欺人的一往情深最可笑，还是相爱之人终不能相守更胜一筹，总之我两样都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当知往事不可追，可天底下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放下？怀戈，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
【所以长久的遗忘，不如长久的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