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十二年清明，趁着小雨往扬佳府去见一见老友。）
（还记得九年与她相约宫门相送，到底却是我违约，不知今日她可还愿意见我。马车摇摇晃晃，金兽炉内一丝暖香升起，一时又想起以往紫禁城内那些旧事，那时我同荧岁尚且没今日这般难言，但不知何时我二人关系慢慢拉扯的越来越淡，即便最后同住延禧那段时日，明知她离我很近我也不曾去寻她。）
（“殿下，到了”贞钦公主府匾额于细雨之下有几分朦胧，示意仆从敲门递拜帖，得允后先去拜见姑姑后往荧岁哪儿去。只是屋内有细碎话语声，莫非她今日有客？抬起叩门的手一时不知往哪放。侍婢见我迟疑，欲上前询问，侧目）“去通传吧。”
（我忘了这不是在宫里，也不必我亲自敲门等人开门。）

（靖温的婚礼拜帖呈过给扬佳，但却不是专门儿递与我的，她邀的是贞钦长公主，她的姑姑。）
（我其实不想太过分明她这份邀贴的内里含义，却又无可忽视——横平竖直，提勾撇捺，那烫金的笔锋在红笺上将贞钦长公主的名讳写得端正极了。字里行间找不到任何一句有关于我的问候寒暄，仿佛多年来的情谊就在毓娘娘身后变作了一揣土，随毓娘娘隐去了。）
（我后来侥幸的想，或许是她拉不下面，不好单独予我一份邀贴，想着通过额涅的名义，让我出席。于是也算兴高采烈地将那支鎏金钗装封为礼，装作无事地与额涅共赴喜宴。可瞧她冰冷的眸激不起一丝波澜时，才觉自己一厢情愿。）
（那日之后，原以为数年情谊就此了结，心照不宣。谁想她踏雨而来，又逢我院内老树春日平白落叶，乏于拾掇。叫她突兀地见了满地狼藉。）
怀……靖温殿下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吗？

(十年下赐婚圣旨后，兰芝同我拟定宴请宾客时，曾问我要不要给荧岁单独送一份帖，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拒了，转而只给贞钦姑姑递了帖。)
(我不知她瞧见那请帖又是如何想我，可能觉得往年琼宫近八年的情意皆是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回神不过是陌生人。至少，我是这般以为的，自额娘走后我二人业许久未见，连她出宫时亦未见。)
(此时我站在院内，身后是一地狼藉，衬着小雨，大有几分寂寥之感。无心于此景感怀，却因她这一句有几分恍然，上回这般那是八年前初见。)
“来给姑姑请安，顺路看看你。”(轻呵一口气，不经意扫过身后狼藉)“赶紧让人收拾了，又不是久未住人这般萧条可不让人笑话。”

（我品读她这句顺路的时候，除却冷漠的语气，倒也尚能引出我膺内一丝欢欣——至少，还想得起顺路。）
（却又实是不想如此尴尬地立于院中，细雨绵绵，撩人乌澄的鬓发，二人相顾时地无话，一帧一帧都丢进这场雨里，化作陈年旧画里缄默的一幅。她毫无温度地话被抛掷在地上，我也不想捡着话头来提过往许多旧事里的刻意疏远，只好另起一行，做诀别诗的序章。）
：大抵是老树清明送故人，扬落满地的新叶陈枝，何不是它的泪？
：收拾了作甚，叶落归根，新旧往复，人世常有。

(换作以往我应当追着她问东问西，至少在额娘眼里扬佳的这位格格十分博学，是我应该学习的榜样，可多年后我疲于同她闲话，她也是如此。)
(她无心收拾这一地狼藉，我亦不愿如小时求她随我心意，便一概作罢，无心再谈那身后狼藉，随口应她)“随你。”
(身后雨幕不似方才轻柔，大有逐渐倾盆之势，又启)“不请本公主进去坐坐?”
(即已是陌路开头，便不必再做亲昵。)

（我原当她如今已是不愿与我促膝长谈，片刻也嫌烦，于是叫她刻下启唇发问的相请顿住了唇边的字句——雨势渐涨，难加拾掇的院子势必要等到这一场雨停。她竟是不急于归公主府，要下榻陋室，与我晤面片刻？于是我一怔，僵硬地让出半边身子。）
：殿下请，能尽东道主之谊，自是荣幸之至。
（可她心中那场大雨，到底几时才能停呢？我还想去收拾收拾我在她心中那些旧物，还她刻意潇洒地划清界限后，能泰然自若的去逢新人。）
（如此，就不必再想起我。）

(见她让出半身来，侧身进了屋，不似外间湿冷，内里铜兽炉正散发着一阵氤氲香气，是不同于宫里娘娘们常用的香料的味道，透着一阵清苦味，同她身上那股子药香相似。)
(随手将披风解下，抖落一身雨寒，落于软榻一时缄默。从昔年违约后我二人隔阂越深，如今不过一拳距离，却身隔天堑。)“钗子不错，派人去内务府问过，可以复原。”
(旧钗能如新，人却难如旧日。)

（许是自伴读到延禧女侍的这许多年，将我与她的口味雕琢得如出一辙，我甚至不用更换炉中焚香，桌上热茶，和热风裹面的炭火——这方寸之间的舒适是经年之中的习惯，我且安逸，她亦然。如同揽镜自照一般的两人，本也该亲密无间，却无意叫岁月挑拨，人情离散。）
（为她斟满景瓷盏，递到她目下之地，并不予她手中。）
：说起来，还是我甫一入宫时，内务府给拨来的女官用度——
：殿下若是觉着不合适，也不必大费周章。
（我抬眸凝着她疏远淡漠的眸，试图找出一丝对这句话的追忆，追忆到我们尚且总角晏晏时，便落定下的情谊——可她没有，她回避了我的目光。）
：殿下如今新妇之喜，又得天伦之乐，叫人艳羡不已。
：到底都是旧人旧事旧物旧衣裳，衬不住您如今新喜的明艳动人。

(多年前我初见她，二人脾性相驳，又因二十六公主怠于课业同扬佳这位勤恳的格格之间多有摩擦。而今日，我二人脾性相投，兴趣相似，却是相对无话，着实令人唏嘘。)
(“我以为你念旧，所以才派人去问。”这话落在唇边，反复一遭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又让它咽回肚里。轻抬瓷盏，吹一吹茶末，待咽下一口香茗)“那算了。”
(人不曾怜惜半分，我业没必要为着死物费心费力。)“本也不是什么精贵物件。”
(这话与前话相驳，却也懒得解释这话中漏洞，放下茶盏凝她眼眸，不见往昔热络，也是我作孽，不愿将当年违约解释一遭，但过去这么多年，说再多业苍白无力。)
“不必艳羡我，想来你好事也快。”
(他们口中所说的良配好姻缘，让我掰开来仔细瞧瞧皆是孽障。大梦一场，都醒了。)

（我赌着一口气，意难平的是我，被疏远的是我，被光曝离散之实、叫人以为是我辜负了她种种，叫君故以为是我不肯低头服软——刻下都被她没有温度的话搪了回来，我掷下了盏，怒眉冷对。）
：是，钗子、我、我与你——（而非我们）都不值得您大费周章。
：所以您当初违约，不亲践宫门相送之诺，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哪里是没有放在心上，分明是耿耿于怀，夜夜不得好眠。）
（我无畏她天家威严，本也是她骤生冷遇，让我突然就捂不暖她的心。本以为从伴读到二入延禧，至今也不曾改过面对她的一片真心，能让她还有一丝挂怀，原今夜邀她一盏热茶，相对空坐话夜雨，本就是个错的开始。扣了她的茶盏，欲要送客。）
：承您金口玉言，来日若真好事将近，喜帖必有殿下一份。
：是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亲书的靖温殿下亲启，必不假托他人之名——

(我知昔年宣娘娘身边叩德女官与她有青梅之谊，但我不知在我不曾与她相近那些岁月里又发生什么，好似天家贵胄皆不知旁人疾苦，骨子里的血从来都不是温热的。)
“没放心上?那不知扬佳格格今日又提起作甚?”
“让本公主声泪俱下求你谅解嘛?”
(她口中的不放心上，却将一枚旧钗做贺礼给我贺喜，我当日不解缘由，只当她顾念旧情。今日才知，原是告诫我昔年违约，她记得清清楚楚，借着一枚钗，让我刻骨铭心，死生都记着我欠她宫门相送，欠她一诺。)
“呵——”(长出一口气，不欲再提当年，她送客之意明了，反而不着急，凝她眼中怒意)
“贞钦长公主是我姑姑，小辈成婚请长辈观礼，于理于情都合乎常理，何须假托?”
“从你到天旋第一日我便告诉过你，你只是八旗贵女，也只是平头百姓眼里的贵女。”
(于天家，于觉罗而言，只是奴才而已。)

（心乱如麻，焦舌难言膺内苦楚。）
（我攥着杯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怒意也显在面上，甚至都不想掩饰——她与我对坐，如今互相瞧来大多是面目可憎时分，实难再叙宸宫八载的旧，续上从前情分的残杯冷炙。我也乏于要她非要给我一个解释，更不求她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够了！靖温殿下，民女一介草莽，怎敢在您面前称贵。
（她既是不走，便又给她斟了一盏茶，冷雨渐次打在瓦檐之上，不似先前的绵柔，更像是千军万马的铁蹄，踏碎膺内那些不甘与意难平，黄泥四扬，无有幸免之处。）
：毓娘娘殁了之后，您久锁天璇，久拘心府，我没有日夜关切，脱环屈膝跪于天璇，与您共患难——
：今日、来日，也不求与您同富贵。
：原也是我高攀您，何能再哭求您低眉慈悲，关心民女死活痛痒？

(外间大雨滂沱，内里亦是针锋相对的冷意，虽有暖炉熏香氤氲，却难舒这一口浊气。心里压的难受，却是一字一句都无法说出，只得将此化为针，全部扎在她与我宸宫八年情谊之上。)
(她又提起昔年额娘病殁之后的事，我的确将自己锁在天旋，鲜少见客。宫内传闻毓妃母女不和，妃主病殁前独召靖令主一人，并令不许靖温主得见遗容。她只念我心伤，却不知我私下是如何隐晦窃喜，靖温合该如此。)
(温，便是那不热不凉一潭死水，从不似朝阳，热里头也带着刺骨的凉。)
“不必，当日不需你照拂，往后亦是。”
“你的死活痛痒?与我何干。”
(世人皆是劣根，宫里亦是如此。当刀扎到自己身上，痛的死去活来鲜血淋淋。而扎到别人身上，多能笑看旁人半死不活，她昔日不肯以挚友解我心愁，如今哪里有资格让我关心她的痛痒，让我与她共生死。)
(这杯茶吃的涩嘴，便无心在品，冷眼起身往外去，又停下复道)
“扬佳荧岁，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
(启门离去，小婢撑伞迎主，我同她这八年情意于这雷鸣暴雨中彻底散了。)

（急雨裹挟霜风，在她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倾盆浇来。）
（畴昔在这一针一针的雨脚里，在眼前翻阅过往的苦乐悲喜，得失往复，离散欢欣——我与靖温到底何时成了这番模样，确然很难有数了，一年一年地淡薄下去，又一年一年乞求它野草复生，野火不尽。如若上天真的有神威，何不显显灵，叫我与她生离一回，或可感悟痛失的悔，更加珍惜还能面见的时光，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恶言相向。）
（可畴昔的我，也并未想到，来日有这么一天。）
：恭送殿下。
（天大地大，我们终于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