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布拉金斯基睡不着。
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棂悠悠的漾进房间，涂抹在东欧人铂金色的发顶。冬夜本该凛冽的风儿不知为何在今夜格外的温柔，只是微微催动着窗外少有的还固执地附在白桦树枝上的枯叶。
今晚夜色很好，适合出去走走。伊万想。
金色头发的东欧男人向来是个行动的巨人。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瞥一眼虚掩着的卧室门。
他静静地听——在确认那个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安静的风声后，他披上大衣，将一条长到足够两个人同时使用的米色围巾在自己的脖颈上绕了好几圈，最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黑皮手套，利落地套在了手上。再次确认自己没有打扰到任何人休息后，伊万·布拉金斯基悄悄地离开了这栋高大又安静的水泥盒子。
从大门出来便能看见一片巨大广阔的人工湖， 银色的月华散在湖面，好似被人揉碎又撒进湖里的银箔正随波逐流。湖的周围被精致的围栏围住，好防止游人不慎落水。围栏外侧是一条青石板路，路的左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种有一棵白桦树。虽然冬天的到来让它们的叶子所剩无几，可光是看那优美笔直的枝干也能品出一种坚毅顽强的美来，就像北方风雪呼啸中屹立不动的战士。
每两棵白桦树之间又伫立着路灯。它们在寒夜里慵懒地放出暖黄的光，围着人工湖岸，星星点点的一圈。
大概是已经到了深夜的原因，除开伊万·布拉金斯基，湖畔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烟，显得格外宁静，像是脱出了时间之外。
伊万一个人慢吞吞的沿着湖岸彳亍。
静谧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心底怅然若失，伊万布拉金斯基此刻也正是如此。
说是出门散步赏景，但其实当他真正走出家门，来到这个以往常常游玩的地方，伊万却反而忘记了最初的目的，眼中毫无水光粼粼、霁月当空的美景。只呆愣地绕着岸边行走，漫无目的地吹着冷风。
突然，他感到有另一只手灵活地钻进了他的手掌，然后一把握住。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缓缓转过了头。
入目是一双澄澈清亮的黑眸，接着便是那人脸上明朗俏皮的笑意。
果然是他。
黑色长发的东方青年歪头对着他笑：“怎么啦，在想什么？”
他愣愣地看了面前的人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在想你。”
“……啊？……得，油嘴滑舌的苏/联/人。”
“嘿，你的脸怎么红……”
“冻的。”王耀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行。”伊万忍着笑说道。
他回握住王耀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今晚有做好保暖措施，然后才开口：“你怎么跟来了？”
略带责备的语气，但若此刻望向他的眼，便能瞧见里边雀跃的情绪。
“我只是无聊……算了算了。就是看某人深夜不好好睡觉反而出门到处乱跑放不下心而已。”王耀本准备随意忽悠过去，可眼见着面前的小熊瞬间焉掉，似乎真有熊耳朵耷拉下来的样子，只好被迫无奈改了口。
听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伊万轻轻抿住了唇，长长的羽睫下垂，可还是掩不住几乎要从眸底溢出来的欢喜。
王耀用另一只得空的手扯了扯伊万的袖口。
“走吧，睡不着的话，我陪你一起在这里散会儿步怎么样？”
伊万闻言，不禁出神片刻，而后才又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已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凌晨，寒风终于认真了些。时不时吹在人脸上，像是树枝刮过。伊万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然而他戴着皮手套，无法感知到王耀手掌的温度。
“你又不带手套。”伊万往下瞥了一眼，果然瞧见那人毫无遮挡的手。
“没办法……我不习惯。”王耀耸耸肩，“总觉得戴上了那东西干什么事都不方便，手指都变得愚笨了。”
伊万叹口气，松手想要取下自己的手套，好直接用自己手掌的温度来温暖那人暴露在寒夜中的手，然而左手刚触到手套表面有些发硬的皮革上便止住了动作。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
一旁的东方青年觉察到了异样，抬头望他，眼中又是担心又是疑惑：“怎么了？”
伊万急忙偏头对着王耀笑笑：“没什么。”

而后又将左手放回身侧，右手再次握住王耀的手——他的右手依然戴着皮手套——将他们一并揣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这样会冷吗？”
“挺暖和。”
然后一路无话，直到他们走过了第91棵白桦树。
“伊万同志。”
“嗯？”
“我们好像自从战后就好久没有一起来这里散过步了。”王耀的眼神闪着光，有些感怀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将那些笼罩着清辉的景物与记忆中的景色一一对照。
“可我们上周的星期五才来过。”伊万笑道。
“嗯？真的？”王耀瞪大眼睛。
“真的。”伊万笃定地点点头。
“好吧，好吧。可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嘶，莫非我年纪轻轻就得了阿兹海默症？真是令人难过。”
“那倒不至于，王耀同志，您可真能说笑。”伊万笑得皱起了鼻子，伸手揉乱了装得一脸惆怅的东方青年的头发，“况且就算你以后真患上了这种麻烦病——你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当然了，照顾你这个患者我也是负全责的。”
“说好了？”
“说好了。”
“我不信。”
“啊……”
“拉钩！”
“拉钩？”伊万有些懵懵然。
王耀扯出他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将他的手握成拳，然后单独掰出了他的小拇指；接着，他将自己的小拇指伸出，勾住了伊万的小拇指：“你也像这样勾住我。”
伊万听话地照做。
王耀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开始了？”
“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好了，盖章！”
“什么是猪八戒？”
“是中/国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里的一个人物，以好吃懒做著称……但在这句话里，他只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而已——猪。”
“噗……好吧。”伊万失笑。

露中有粮了！

dd

“是明朝小说家吴承恩的著作《西游记》中的主角之一。”
改一下上一篇，四大名著的概念是在1949年新/。中/。国建立后才有的，文章时间线在1946-1947之间。

当他们走过第153棵白桦树时，伊万捏了捏一直和自己的手一起窝在他的大衣口袋中的王耀的手。
他对着路旁的一条木制长椅扬了扬首：“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王耀点点头：“好啊。”
伊万于是牵着王耀走到了那个长椅面前。他先是用空出的左手拂了拂座上的灰尘，然后才对着身边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讲究。”王耀笑着评价了一句，坐下了。
这里的长椅长度设计得十分巧妙，两个人坐时长椅的两边还能各留有一些空隙，可三个人坐却又显得拥挤，这正好就方便了那些在这里散步的情侣们。就算一同坐上去的两人并非情侣或夫妻关系——甚至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至少也能获得不错的社交体验。
王耀和伊万一起坐在椅上，隔了两人相握着的手掌的距离。
大概已至凌晨两三点，柳絮般大小的雪花突然间开始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
伊万抬头，这才发现那浑圆的月亮早已不知在何时被乌泱泱的墨云给遮住，不见光华。
“呀，下雪了。”
伊万闻声转头，便看见王耀微仰着脸，伸手接住了一缕飘絮。路灯的光轻柔地镀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东方人本就温和的面部轮廓。
他有些怔神，连王耀的手从他的手掌里抽离都没察觉到。
王耀轻抚了一下被融化的雪花打湿的掌心，转头望向身边的人笑。
“我跟你说过的吧，我的故乡在中/国的南方。江南水乡，四季如春，从没见过下雪。所以自从来到苏/联以后，每逢下雪，我就特别高兴。小时候总幻想着书本上‘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场景，觉得下雪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看最浪漫的景象了。”
“那现在呢？来到这里之后经常见到了。”
“现在也觉得美。“他回答得干脆，继而转头问伊万，“你呢？”
紫罗兰色的眸子光影斑驳，默默地注视着王耀良久，伊万开口认真道：“很美。”
王耀又笑了。
他往伊万的身边蹭了蹭，凑近了一些。现在两人是肩膀抵着肩膀了。
“伊万同志。”
“怎么？”
“有时间要不要去我的家乡看看啊？”王耀漆黑的瞳里有期待在轻涌。

“……江南水乡？”
“对。”
“……”
然而伊万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低着头，眼皮轻轻垂着，半晌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王耀见他如此，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以为他是不愿意陪他回自己的家乡看看，但又不好拒绝，一时也有些失落和遗憾。但他很快整理好心情，伸手抚向伊万的脊背，弯着腰在他耳边安抚道：“没关系，我不强迫你去，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王耀，别这样，我会忍不住想拥抱你的。”伊万终于开了口，语气忧伤。
“？”王耀没料想到会是这么没头没尾的回答，沉默片刻，只能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万尼亚？”
在听见那个称呼的瞬间，伊万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又没了动静。
王耀将腰弯得更深，想要看看那人此刻的表情。他不确定这头忧郁的北极熊是不是哭了。
于是伊万只是微微偏头，便撞进了两汪清亮的黑潭里。
他微绞的眉，他担忧的神情。
伊万的心脏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一时跳动得有些急促。
“嘿，你到底怎么了？”王耀担心地注视着那双藏匿着悲伤的淡紫色眼瞳。
“没事。”
这回换王耀上下打量他了：“真没事？”
伊万看着王耀紧张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叹口气道：“真的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不重要的事——往事。”
“好吧。”王耀看出他不想深究此事，便不再发问，只能重新直起身子，再次握住他的手。

是短篇噢

伊万的状态调整得很快。没过一会儿，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开口：“王耀同志，王耀同志。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愿望？”
王耀瞥一眼他的神情——跟个准备跟别人分享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的小孩子一样——王耀这样想着，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听。”
果然，效果简直立竿见影。伊万皱起了眉头：“不行，你必须要听。”
“这可一点都不社/会/主/义啊，伊万同志。”王耀继续一本正经地逗他，“你的民/主去哪儿了？”
“！”伊万有些着急，他眉头紧锁，胸口的起伏程度在渐渐的变大。
王耀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的面前真是一头北极熊，那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对他龇牙咧嘴了。这很合理。王耀想。
不过他决定见好就收，于是他忍着笑侧过身去揉了两把他的铂金色的卷发，软软的。
“好好好，我听。你讲吧，快别生气了。”
“……行。”伊万瘪了瘪嘴。
“耀，我想，我想以后能够和你一起住在这里的乡下，我们可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向日葵……然后我陪你去你的故乡看看，能在那里住下也不错。最好还能尝尝你说的那些中/国美食……“
王耀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没一会儿，伊万停止了讲述，有些期待的望向身旁一直安静听着的人。
“你的愿望可真多，伊万同志。”王耀笑着打趣，“不过都挺不错的，我喜欢你的愿望。”
“我也是，”东欧人笑着回答，“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夜更深了，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他们静坐在长椅上没一会儿，头顶、肩膀、大腿上便落满了积雪。
王耀伸手替伊万掸掉了他身上的雪，在他准备拍掉自己头顶的白絮时，他侧身对着伊万开玩笑，指着自己发顶：“你看，我这叫一夜白头吧。”
伊万皱着眉笑，然后抬手帮王耀弄掉了他头发上的小雪堆。
“雪下大了，我们要不要——慢慢走回去？”王耀以指代栉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开口问道。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牵着手，像来时那样。
王耀微微抬头望向那只再次变得忧郁的北极熊：伊万低垂着眸，长长的羽睫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极薄的唇线抿着，缄默不语。
于是他也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垂眼去数他们一起走过了几块青石板。口中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眼前，打湿了他微颤的鸦睫。
“伊万？”走了好久，王耀轻轻出声唤他。
“怎么。”伊万依然垂着眼。
“到家了。”
“啊。”
他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抬头望向身旁的建筑。确实，他们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了。
似乎是想让这次两人的深夜约会有头有尾些，他与王耀面对面站着，松开了手。

伊万微皱着眉，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就像一个小男孩正准备向他的心爱之人表露心迹一样。
“王耀同志，你能不能，再听我说一遍我的愿望？”他有些紧张。
“当然可以了，伊万同志。”王耀轻快地答道。
“王耀同志……我想，以后能和你一起住在这里的乡下，我们可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向日葵；我一定会找机会教会你喝伏特加；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放一根长凳，坐在那儿看日出日落什么的——当然，起不来也没关系，我们就看日落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听到远方的钟声，就在每天的清晨和黄昏。“
王耀抿着嘴听着伊万紧张到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笑。
“然后、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中/国，去你的家乡看看。我想要体验一下你们那儿的……春节，我可以帮你挂灯笼、贴春联，帮你吃饺子也是可以的，哈哈；你一定要教我写对联！我想想……还得请我吃些好东西才行，嗯——包子怎么样？还有那些中国的名胜古迹，你得带我去看看。”
“好啊。”耀笑着点点头，伸手理了理伊万的围巾，好让他的嘴巴不会因为说话而吃到米色的羊绒。
闻言，伊万也笑了，面上的线条稍微放松了些。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没有说。一个他一直很想、但又不敢说的愿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王耀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耐心又温和地注视着他。
伊万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半晌，终于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王耀同志，我、我想要拥抱你一次。”
王耀先是怔了怔，而后又笑了起来，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算什么愿望呀。伊万同志，我就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可以拥抱啊。”
伊万却摇了摇头，他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不行，我不能抱你，你会消失的。”
“为什么？我又不是雪花。”
“你会的，你会抛下我自己离开。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会啊，万尼亚，我不会离开你的。”
“……”
“我会回来的，我一直都在。”他张开手臂，同样认真地望着伊万，”你不相信我吗，万尼亚？“
“……我信你。我信你。”伊万看见王耀张开双臂站在寒夜里，心肺就像是被风雪攥住了一样。他认命般的笑出了声，“好吧，王耀，我信你。我总是没法不信你。”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用手臂框住了王耀的身体。用力地、狠狠地，拥抱了他朝思暮想、无法忘怀的爱人。
在他收拢双臂的瞬间，冬季的寒风狠狠地扯过他的眼角，留下一道刺骨冰凉的痛感，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
半晌，伊万眼睫轻颤着缓缓抬起，望向他的怀里。

呀——他搂住了，搂住了一臂的积雪。
你看，这个狡猾的东方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用同一句话欺骗他。
而他也总是不长记性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欺骗。
伊万自嘲般笑笑，蹲下身，将手臂上的白雪轻柔地拂到地上。就像为他的爱人拂去头顶的积雪一般。
“哥、哥哥。”身后传来有些局促的声音。是娜塔莉亚。
“娜塔莎，还没睡吗？”伊万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粒和褶皱，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是的，其实我一直没——哥哥，你去接受治疗吧，你生病了。”
“我没病。”
“可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他已经……”娜塔莉亚还是不忍心说出那个残忍的词语，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在逃避治疗，你在逃避真相。”
她不相信她哥哥不知道那个人早就死去了。她观察了他太久，他每次深夜出门都会这样；一个人走在路边自言自语，对着空气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和表情，看上去傻透了；他大概会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回家，每当这时，他就会与那个不存在的人话别。
他们的互动总会以一个拥抱结束，这也是伊万唯一会清醒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这场幻觉的破灭还能让他安静个五六天，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清醒正常的时间越来越短，三天、两天、一天……直到最后，只需要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便又会深深陷入自己的幻想中，幻听幻觉，自言自语。
然而伊万却只是冷冷回道：“他没死。”
“你得去看医生。”沉默片刻，娜塔莉亚再次鼓起勇气说道。
“我说了我没病，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攥紧了裙摆，深呼吸几次。她有点想哭，“我只是在担心你，他们、他们都说你精神出了问题。姐姐也这么说……”
伊万突然觉得有些累，连心脏的跳动都开始疲倦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尽量缓和了语气：“听着，娜塔莎。你以为我没试过去相信……真相吗？”他还是打心眼里抵触说出这个词，“我也去私下里找过医生。然而接受治疗后我唯一的收获就是——我没法离开王耀，娜塔莎。我没法离开他。我不能没有他。”
“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什么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伊万看着他眼眶通红的妹妹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抬起手，温柔的替美丽的年轻女孩擦掉一滴眼泪，然后朝她轻声道：“晚安，早些睡吧。”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谢谢，辛苦你了……以后，不用了。”
语毕，他轻叹着越过忍不住再次低声啜泣的妹妹，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里。
娜塔莉亚站在原地用力地抹着眼泪，把脸擦得生疼。
“你要不要猜一猜，为什么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为什么？
半晌，直到白雪落满了她的肩头，冰晶凝在了她的眼睫，她冻僵的脑袋才重新缓缓运作起来。
“我明白了，哥哥。”娜塔莉亚笑得苦涩，“我明白了。”

又一个清晨来到了，不时有细碎的人声和自行车清脆的铃铃声溜进房间。窗外终于有了些生气。
伊万用棉被捂住了整个脑袋，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听到有什么人在唱歌。
“Сновасумеркивходятбессонные
（你又一次看着黎明到来）
Сновазастятмнестеклаоконные
（窗户再次挡住了我的视线）
Тамкиваютсиреньисмородина
（远处的丁香花和醋栗在随风飘荡）”
熟悉的、温柔的、如流水般娓娓而来的声音。
是他吗？他回来了？
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伊万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猛地起身望向自己的窗边。
果然。
好看的东方青年正趴在窗边，手指轻轻敲打着他的窗棂，嘴里哼唱着熟悉的旋律。
“Толькомимостобоймыпроехали
（你和我擦肩而过）
Напылиликругом,накопытили
（带起四周的尘土）
Дажетолкомдорогиневидели
（连道路都看不清楚）”
他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最后一句歌声便随着一缕清风消失。然后他转过了身，用那双伊万再也无法忘记的黑眸望着他笑。
“我回来了，万尼亚。”
于是伊万也笑了。
又是一阵清风，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继续演唱着那首王耀没有唱完的歌曲。
“Позовименятихопоимени
（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Ключевойводойнапоименя
（给我递来甘甜的泉水）
Отзоветсялисердцебезбрежное
（你那无邪的，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心）
Несказанное,глупое,нежное?
（能回答吗？）
Сновасумеркивходятбессонные
（你又一次看着黎明到来）
Сновазастятмнестеклаоконные
（窗户再次挡住了我的视线）
Тамкиваютсиреньисмородина
（远处的丁香花和醋栗在随风飘荡）
Позовименятихаяродина
（轻声呼唤我吧，安静的大地）
Позовименяназакатедня
（在日落时呼唤我吧）
Позовименя,грустьпечальмоя
（呼唤我吧，带着深沉的悲伤）
Позовименя
（呼唤吧）
Позовименяназакатедня
（在日落时呼唤我吧）
Позовименя,грустьпечальмоя
（呼唤我吧，带着深沉的悲伤）
Позовименя
（呼唤吧）
Знаю-сбудетсянашесвидание
（我知道，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Затянулосьстобойрасставание
（我们已经太久未曾见面）
Синиймесяцзагородомпрячется
（淡蓝色的月亮躲在城市的后面）
Нетоскуетсямнеинеплачется
（我不能悲伤，也无法哭泣）
Колокольчикли,дальнееэхоли
（传来的是钟声，还是远处的回音）
Толькомимостобоймыпроехали
（你和我擦肩而过）
Напылиликругом,накопытили
（带起四周的尘土）
Дажетолкомдорогиневидели
（连道路都看不清楚）
Позовименя-яназакатедня
（在日落时呼唤我吧）
Позовименя,грустьпечальмоя
（呼唤我吧，带着深沉的悲伤）
Позовименя
（呼唤吧）
Позовименя-яназакатедня
（在日落时呼唤我吧）
Позовименя,грусть-печальмоя
（呼唤我吧，带着深沉的悲伤）
Позовименя
（呼唤吧）
Позовименятихопоимени
（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Ключевойводойнапоименя
（给我递来甘甜的泉水）
Знаюсбудетсянашесвидание
（我知道，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Явернусь,ясдержуобещание
（我们还会再相见的，我保证）”
-------------------------

那么多愿望一个都没有办法实现，露露好惨一男的（抹泪）
*最后歌词引自《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一首歌颂在卫国战争中牺牲的无名英雄的歌